当好“故事的馈赠者”

云中君
2018-05-08 看过

(刊于《长江日报》2018年5月8日读加周刊专栏)

文/俞耕耘

“只要你还有一段好故事,并能向某人讲述它,那你就不是在瞎折腾”。电影《海上钢琴师》的完美,让作家巴里科享有盛名。这句来自钢琴师一九00的告白,就像作家的艺术信条。你要写出一个好故事:精彩、美丽,近乎疯狂;你要当好“故事的馈赠者”。反观现下太多“纯文学”作品,却越来越不讲故事,抑或乏味,陷入抽象观念的“故作深刻”中,自嗨的文本实验里,不能自拔。这些倾向既是对小说属性的偏离,也让作家难免出现身份认知错觉――迷恋教谕、启蒙和批判姿态,却不看重讲好故事的本分。

小说《海上钢琴师》兼顾了“好看”与“深刻”两大侧翼,在语言和故事上,都散发塞壬的诱惑。电影无法再现巴里科的语言,小说却包孕了镜头画面,充满了视觉的推拉挪移,闪回剪辑。他的语言可谓“简妙”,漂亮的节制比起费力的渲染,高明得多。如何把一个简单故事,写得迷人优雅,而不惺惺作态;写出玄远寓意,又不故弄玄虚,这太难了。巴里科凭借天然的感知和表达,如同起舞,轻盈承载思想负重。

可以说,这本来是个没什么“料”的故事。让我想到,做菜时既没“硬货”,也没啥花哨佐料,再好的大厨也有点发虚。作家却很有底气。小号手“我”是讲故事的人,同时也是小说人物。这和菲茨杰拉德大同小异――尼克回忆盖茨比,讲述一段美国往事。但这方法“狡黠”,作家能一会儿跳出来“事后诸葛亮”,一会儿又在往事里和男主傻傻演戏。比起一种烂俗说法――“上帝全知视角”,我愿意把这种视角称为“能下凡的上帝”。

天才钢琴师原本是个弃婴,这本身就是对“美国梦”“移民梦”的一个戏谑。遗弃就像移民们奔美洲,付出的代价,轻而易举。黑人水手老布德曼捡到了他,起名“一九00”。这名字就像一种铭刻,象征了主人公永远被定格在记忆的时间里。这个故事的深邃,在于探问生命存在的其他可能性。我想起,福柯醉心再现的“愚人船”远离陆地,漂流海上的场景。钢琴师从小以海为家,永远留在船上,没踏过陆地一步。这种生存可谓“无名之境”,“无所有之乡”:对于世界,他并不存在;对于社会机构,他没留痕迹。“弗吉尼亚人”号就像一个收容的世界,是对现实世界的阻拒和象征性隔离。

巴里科的笔调如同摇摆舞,在忧伤和调笑之间晃来晃去。他戏谑地同情奇人异士,就像庄子笔下的神人,不是肢体残疾就是行为怪异。那艘非同寻常的船在于收容了一批独一无二的怪人。他们都有障碍,却又有些“不搭界”的才华,这其实在说边缘人的处境。作家写出了一种“俏皮的忧伤”。船长是个睿智的人,却有幽闭恐惧症;舵手是个多愁善感的神甫,可惜是个瞎子;话务员是个结巴,却是个象棋高手;一个大厨发现船上并没有厨房;没厨房要怪设计师,他是充满灵性的伟大工程师,只不过以健忘闻名。巴厘科连续开了“一堆致命玩笑”,总在关键处有硬伤,掉链子。蹩脚的滑稽反而说明这艘船的包容性。

“一九00”到底是如何学会钢琴,成了天才钢琴师,作家始终没说。其实,这种神秘主义弥漫在故事每个毛孔。他的“天才”其实就像柏拉图所言的前世“回想”。巴里科塑造了一个“超验主义艺术家”的典型,不可解释是不可知的魅力,就如同他和上帝达成了密约。钢琴师的天才是读解,能把别人的世界(身份、声音、气息、故土和故事),整理编排到自己的世界里。他可以没有去过巴黎,就再现出那里的街道和气息。这是意念世界极端丰富后的外溢,仿佛他自己就是一个世界。

作家搭建了“艺术化生存”的寓言,钢琴师是为艺术而生的唯美主义者。小号手“我”,爵士乐鼻祖莫顿就像现实世界对他的两次诱引。“我”反复诱使他下船,成为陆地上的伟大演奏家,说辞却毫无作用;莫顿和“一九00”的斗琴挑衅,也被挫败,黯然离去。其实钢琴师不是没有动摇过,只不过他决定下船,并不希望拥抱陆地,结婚生子。他的理由荒诞:为了在陆地上看看大海。这看似疯狂痴傻,却道出了生存在于位置和焦点的哲理。

这个故事动人至深,原因在于“献祭的烈度”,那种告别有限性,追求永恒的美丽疯狂。“弗吉尼亚人”号在战时,被征做流动医院,最终装满炸药,等待报废。钢琴师没有下船,他要拥抱想要的“壮丽”、“博大”,与烟火、琴声和海洋一起消逝。钢琴师成了艺术信念的化身,渴望突破琴键、甲板的有限边界。然而,大地的无限性却是一种压迫,它带来的憧憬与恐惧一样巨大。“大地是一艘太大的船。是一段太漫长的旅途。是一个太漂亮的女人。是一种太强烈的香水。是一种我无法弹奏的音乐。”钢琴师退却、返回了,没有下船。这是一切天才都有的恐惧:“在那键盘上,没有你能弹奏的音乐,你坐错了位置,那是上帝弹奏的钢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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