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家族的史诗

瑞玉
2018-05-07 17:18:10

对一个普通读者来说,要了解另一个国家的历史,是很有难度的一件事情。就好比,关于南北战争,我只是大概知道,这是废除奴隶制的,在这之前,我所接触的都是历史书上的只言片语。历史本身往往是错综复杂的,然而那些经过加工和粉饰的文字呈现出来的只是一个笼统的概念,有一些事实一旦经过这样的简化程序之后,读来就味同嚼蜡,失去了本来的吸引力。要讲好一段历史,对于作家来说,是一个不小的考验。

这篇小说讲的是南北战争,面对这个庞大的主题,福克纳选择从他最熟悉的叙事模式入手——家族故事,毕竟对于福克纳来说,这是驾轻就熟的,他所构造的约克纳帕塔法世系,就是由一个个家族组成的,《喧哗与骚动》的康普生家族,《去吧,摩西》里的麦卡斯林家族,《村子》里的斯诺普斯家族。《没有被征服的》讲了沙多里斯家族三代人的故事,从这个家族的第三代人巴耶德·沙多里斯的视角,讲述了南北战争背景下这个家族经历的一些事,这不仅仅是一个家族故事,也可以看做南北战争的缩影。福克纳本身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南方人,小说里的沙多里斯一家也是南方的白人贵族,这是南方视角下的内战故事。

第一个短篇《伏击》,就写到沙多里斯上校狼狈不堪地回到家中,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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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一个普通读者来说,要了解另一个国家的历史,是很有难度的一件事情。就好比,关于南北战争,我只是大概知道,这是废除奴隶制的,在这之前,我所接触的都是历史书上的只言片语。历史本身往往是错综复杂的,然而那些经过加工和粉饰的文字呈现出来的只是一个笼统的概念,有一些事实一旦经过这样的简化程序之后,读来就味同嚼蜡,失去了本来的吸引力。要讲好一段历史,对于作家来说,是一个不小的考验。

这篇小说讲的是南北战争,面对这个庞大的主题,福克纳选择从他最熟悉的叙事模式入手——家族故事,毕竟对于福克纳来说,这是驾轻就熟的,他所构造的约克纳帕塔法世系,就是由一个个家族组成的,《喧哗与骚动》的康普生家族,《去吧,摩西》里的麦卡斯林家族,《村子》里的斯诺普斯家族。《没有被征服的》讲了沙多里斯家族三代人的故事,从这个家族的第三代人巴耶德·沙多里斯的视角,讲述了南北战争背景下这个家族经历的一些事,这不仅仅是一个家族故事,也可以看做南北战争的缩影。福克纳本身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南方人,小说里的沙多里斯一家也是南方的白人贵族,这是南方视角下的内战故事。

第一个短篇《伏击》,就写到沙多里斯上校狼狈不堪地回到家中,全身沾满了泥土,“纽扣失去了光泽,军衔的穗带破烂不堪,马刀松弛却僵硬地吊在身边”,南方战事的失利让他忧心忡忡,没有心情像往日一样给孩子们讲饭后故事。这一整段文字几乎每一个词语都透露着疲惫,身心俱疲的沙多里斯上校,就如同日薄西山的南方,在做最后的挣扎。福克纳的书有一个特点,就是读第一遍的时候可能还没有太大感觉,但是如果沉下心来再看一遍,过程中那种茅塞顿开的感觉会让人时有惊喜。比如这段文字,第一遍略略看过,还不能体会其中的好,等到看第二遍,知道这里写的是南方战败的情况下,再去品味其中的句子,字里行间那种疲惫的感觉可以说是笔力千钧。

在同一个故事里,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黑人奴隶卢什,在知道自己即将获得解放之后,处于一种几近狂热的状态,“谢尔曼将军要扫平大地,黑人都要获得自由了!”等到第二个故事《撤退》里的最后,卢什带着他的妻子离开了,一起奔向自由。卢什这种狂热的状态也是所有黑人面对这场关系他们命运的战争时所呈现出来的一种代表性的心理状态。在接下去的《突袭》里,成群结队的黑人唱着歌向北方涌去,并且相信那边就是《圣经》里的约旦河。他们被一种内在的冲动驱使着,毫无理性,追寻着一种幻觉、一种梦想。黑人浩浩荡荡奔向北方,庆祝解放的场面是整本书举足轻重的段落,而在呈现这一浩大场面之前,从第一章开始,福克纳已经通过巴耶德家的黑奴卢什的反应写起,从他的反常表现中可以嗅到一丝“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意味,再到途中遇到的因生病被家人落下的女人,仍朝圣一般地抱着孩子踽踽独行,又推进一层呈现群众的状态。福克纳的叙事是有层次性的,先从典型个体着手,一步步蓄势,层层铺垫,到后面的黑人群众奔向北方的大场面的时候,大有一泻千里之势,文字之间的磅礴气势正与这段历史潮流的不可阻挡相契合。

从结果来看,北方是胜利者,南方作为战败的一方,在这场战争中损失惨重,他们的家园被烧毁,铁路被破坏,黑奴纷纷逃离,南方的旧制度随之土崩瓦解。这本书虽然写的是南北战争,但是关注的核心却是人,更确切地说,是南方的白人贵族,他们在这场战争中表现出什么样的精神气度。

“没有被征服”的这个群体中,外婆是一个代表性的人物,书中有一段形容外婆的话非常精准

“她决定要做什么事情,就跪下来十秒,告诉上帝她要干什么,然后起身去做。”

外婆是倔强、执拗、有自己的原则并始终坚持,勇敢无畏的一个形象,她在撤退之前执意要把家传银器搬到楼上守着才放心,银器丢失后又带着外孙直接到北军的军营索回,对于外婆来说,银器不仅仅是物质的,而且是家族的精神象征,绝对不能丢。在这一点上,巴耶德和林戈可以说跟外婆一脉相承,离开家之后还特意带着点家里的泥土在身上,他们对于家园故土的珍视和眷恋如出一辙。

外婆的勇敢无畏帮助她一路披荆斩棘,可是也让她最终陷于危险的境地,她太高估人性了,只身前去向匪帮头目格鲁比讨回马匹,再也没有回来。外婆被杀害的这段描写是全书最精彩的段落之一,

“她本来看上去又娇小又生机勃勃,但现在看上去崩溃了,就好像她是由许多根又小又细又干又轻的枯枝构成似的,这些枯枝被砍伐在一起用绳子系紧,可现在绳子断了,所有的小枯枝塌了下来,静静地堆在地板上,而有人把一件干净但已失去光泽的印花布衣服覆盖在这堆枯枝的上面。”

福克纳在这里又一次展现了高超的描写技巧,外婆死去了,如同一堆被覆盖着的散落的枯枝。越悲惨的场景,作者的笔触反而越冷静,这一整段没有一个煽情的字眼,大师往往不屑于不厌其烦地煽动读者的情绪,他存心把自己抽离于故事之外,冷眼旁观,但是看似冰冷的文字却力透纸背,他好像要把这个场景牢牢地刻进读者的脑海里,正如目睹外婆被杀害之于巴耶德和林戈是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

同外婆一样,德鲁西拉、巴耶德、林戈、沙多里斯上校都是有着强烈的人格光辉的没有被征服的人,尽管他们身上都有一些缺点。德鲁西拉在战争中失去了未婚夫后,毅然投身于行伍之间,巾帼不让须眉,她身上表现出来的勇气一如美人樱的香气流芳四溢。巴耶德面对自己的杀父仇人,两记空枪泯恩仇,这种包容的胸怀正是时代进步所需的力量。巴耶德和林戈虽然肤色不同,却亲如兄弟,他们没有被种族偏见击溃,而是以平等的姿态在飓风之上飘扬。还有北军的迪克上校,明知巴耶德和林戈就躲在外婆的裙子底下,却刻意放过他们,坚持着不伤害老人和孩子的原则,没有因为战争而陷入狂热的仇恨状态,而是始终保持着一种修养和风度,相比于趁火打劫残杀妇孺的格鲁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迪克上校亦是一个未被战争征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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