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颜色 记忆的颜色 评价人数不足

在取缔记忆的年代,为记忆赋予色彩

李黎
2018-05-06 17:38:59

在取缔记忆的年代,为记忆赋予色彩

李黎

《记忆的颜色》一书,除刘再复老师的序言外共四篇文章,分别是写胶片时代及赵丹、黄宗英等诸多老影人的《胶片的颜色》,写贾植芳先生的《书斋外的学者——纪念贾植芳先生百年诞辰》,写一个革命家庭几十年变迁尤其是改革年代巨变的《记忆的颜色》,最后一篇是写作者经常光顾的盲人按摩店里一对夫妇生活与打拼的《幸福路上的角落》。其中《书斋外的学者——纪念贾植芳先生百年诞辰》获第二届“《钟山》文学奖”,《记忆的颜色》2017年获“《上海文学》奖”。

但是,最初这本书作为一个“选题”的时候,我们有些犯难,因为每篇文章都可以写成一部长篇非虚构作品,而长篇非虚构是我们首先考虑的。例如第一篇,胶片时代的电影和影人,或者仅仅选取和作者关系密切的黄宗英其人其事,都足以成书。其他几篇也是如此。如今几篇放在一起,给人感觉,一是不够过瘾,二是因为彼此之间内容的差异而有些杂乱。相当于《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是好书,而一本书里写了十位二十位老一代学人的晚年,可能会给人汇编之嫌。

后来这本书还是顺利出版,主要是因为作者写得好。这种好和所谓的文采文笔无关,与当今流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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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取缔记忆的年代,为记忆赋予色彩

李黎

《记忆的颜色》一书,除刘再复老师的序言外共四篇文章,分别是写胶片时代及赵丹、黄宗英等诸多老影人的《胶片的颜色》,写贾植芳先生的《书斋外的学者——纪念贾植芳先生百年诞辰》,写一个革命家庭几十年变迁尤其是改革年代巨变的《记忆的颜色》,最后一篇是写作者经常光顾的盲人按摩店里一对夫妇生活与打拼的《幸福路上的角落》。其中《书斋外的学者——纪念贾植芳先生百年诞辰》获第二届“《钟山》文学奖”,《记忆的颜色》2017年获“《上海文学》奖”。

但是,最初这本书作为一个“选题”的时候,我们有些犯难,因为每篇文章都可以写成一部长篇非虚构作品,而长篇非虚构是我们首先考虑的。例如第一篇,胶片时代的电影和影人,或者仅仅选取和作者关系密切的黄宗英其人其事,都足以成书。其他几篇也是如此。如今几篇放在一起,给人感觉,一是不够过瘾,二是因为彼此之间内容的差异而有些杂乱。相当于《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是好书,而一本书里写了十位二十位老一代学人的晚年,可能会给人汇编之嫌。

后来这本书还是顺利出版,主要是因为作者写得好。这种好和所谓的文采文笔无关,与当今流行的一种文字腔调更是相去甚远。这本书的文字,真实、真切,作者只写亲身经历与耳闻目染的事,并且有一种浓浓的“旧日风情”。全书几乎没有一句花哨的话,但又充满了稀缺的直抒胸臆的动人之处——上文所谓的“当今流行的一种文字腔调”是相反的,充满了花哨的语句和罕见的真实,更不用说激烈的态度,这种文字策略不仅主流,而且得意。

作者彭小莲是一位导演,于文字没有沾染上任何不良习惯,乃至对所有技巧都不屑一顾。彭小莲在年龄上如今已经是老人,但每天游泳,走路生风,说话更是直截了当,对人对事有种不分年龄与地位的一视同仁,完完全全一种女侠或巾帼英雄的气势。无法想象三四十岁时的彭小莲是什么样的气质和魅力,谢晋、小川绅介等老一代导演中很多人大概深有体会。最近这些年,她在导演之余写下了大量关于电影和长辈先人的文字,作家身份几乎要盖过了导演身份,我理解的文字一方面是导演的必须(无法想象文字差的导演可以达到什么高度),另一方面相对于电影,文字可以相对快速地把往事加以记录,这一点再说一句就是,再不写就没人写了。

回到图书本身,记忆往往和梦境一样没有颜色,我们无论苦思冥想还是触景生情,对过往的记忆往往更多落在叙事和词汇上面,涉及到的颜色的少之又少,当前生活的颜色无论多么贫乏或者纷扰,都是压倒性的,这种压倒性带来的遗忘,效果巨大,很多时候我总觉得朋友圈关于某人去世的刷屏行为是一种阴谋,是为了更好地遗忘。在这样的现实处境下,写下记忆中的人和事,并赋予它们一种主观的颜色,是一件困难重重的事情。在回忆往事的时候我们容易遭到诸多的质疑,不管是来自现实的具体而微的压力,还是来自形而上的考量和反思,无数的因素都可以让一个正在书写的人一瞬间失去目标和动力。相信彭小莲也遇到各种问题,尤其是现实问题,但几十年的导演生涯让她练就了一身无视繁琐和障碍的能力,很多在别人尤其是女性看来困难重重的事情,彭小莲直直地就冲过去了,在这本书的篇章完成后,她已经定下了其他的写作计划,一往无前。

与诸多学者型的写作不同,彭小莲因为其身份较为特殊而不缺乏写作资源,同时非常克制地写作把自身的写作限制在亲人朋友之间。亲朋尚且写不完,彭小莲不需要去虚构什么阐发什么。于是这本书以及更多的作品,都可以视为彭小莲关于亲朋长辈的回忆文字,这些回忆中都有她自身的影子,她一直在场,但不去做更多的阐发,不去把自己的写作对象置放在二十世纪下半叶的文化领域、近代中国的文化场域等等词汇、概念之下去考量。彭小莲写的都是亲朋故交,这些人正在凋敝零落,这样的人也越来越少,需要写下他们。于是,我们看到了《胶片的记忆》中诸多已经遥远的名字:武训传、赵丹、孙瑜、黄宗英、阳翰笙、(没拍出来的)鲁迅传……以及关于胶片以一种近乎沉默的方式消失在电影行业中的过程。我们看到了《书斋里的学者》一文中,一段堪称非虚构的典范的小事:

还早在1989年春末时,一帮胡风分子在曾卓叔叔的邀请下,到武汉聚会、旅游。一天晚上,在酒足饭饱之后,不知道是谁建议,应该让他们的爱情再辉煌一次。因为,在任何政治运动中,只要整治“胡风反革命分子”时,几乎所有“分子”的夫人,都和自己的丈夫一起承受下苦难,没有提出离婚的。于是,他们说应该好好地吻一下自己的夫人。当时,是一个游戏,大家是想让耿庸先生和他年轻的妻子接吻,没有想到,贾先生第一个站起来说:“那就要论资排辈一下,我在这里年纪最大,所以应该由我开始!”说完,他朝夫人任敏走去,这可把任敏阿姨吓住了,她满脸通红,一直烧到脖子里,掉头就跑,可是贾先生紧追不舍,整个屋子已经笑得掀开了屋顶,贾先生又回到了当年那个小顽童的姿态,怎么也不罢休。两个人在屋子里追来躲去,太搞笑了。最后,任敏阿姨真的生气了,贾先生这才摇着头对大家说:“算了,放弃了。改造还不够彻底,你看,一脑门子的封建思想!”

在《脆弱的写作》一文中,彭小莲这样回忆贾植芳:“贾植芳叔叔活着的时候,他一看见我,就会打趣地跟我说:小莲啊,你最近出新书了吗?让我来给你写个序,我现在成了写序专业户了。那时候,我正忙着拍戏,哪里有功夫写作啊,每天都是满世界地跑。可是,有一天,我没戏拍了,我趴在屋子里,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写着。我出书了,我到处找人写序,可是开不出口啊,大家都那么忙,要把你这厚厚一本书看完,谁有那个功夫?这时候,我深深怀念着贾叔叔。”

当亲朋故交,尤其是带着传奇色彩和文化贡献的老者一一离去,彭小莲显然感受到了一个时代正在越来越遥远,记忆的颜色,是对记忆的强制性重建所赋予的色彩,只有这样,才可以让一些往事和人在这个缤纷无比的世界上多留存一会。过去并不意味着更好,但是在一个没有过去的语境下,一切真的开始不好了。记忆在这种时刻成了人的价值所在,甚至成为一种基础物质。

在《记忆的颜色》一文中,彭小莲用了青灰色、蓝色、红色、紫色、深墨绿、五颜六色和白色,一句话概括就是:从晚清民国的青灰色老宅子中走来的大家闺秀在青年时代充满了蓝色海阔天空的理想,在数十年的大潮中深墨绿色大概是难得的生活本色,随着一个时代的终结五颜六色得以呈现、张扬和各行其是,这是解放也是困扰,而白色是老人留给后人最后的记忆。这句话确实很长,但相当于几万字的原文,相对于近一个世纪的家国人生,我的概括也算符合编辑的要求。

最后回到前文所说,出版这本书的第二个原因就是,人的记忆确实包含各个维度各种事物,远近亲疏有时候会难以区分,共生共存才是常态,而两三万字的篇幅,其实很适合将一份特定的记忆加以呈现,不可能要求所有人都以长篇的形式书写往事。冠以“记忆的颜色”,可以概括一个特定时期作者的记忆状态,以及她对保留记忆的努力。名人可以说没有记忆的民族如何如何,媒体可以说打捞记忆紧迫而崇高,不一而足,彭小莲的记忆书写,则如她的为人一样,带着高昂的不屑一顾,抛开缤纷花哨的诸多措辞和修辞,直奔事物的核心而去。

本书的前三篇文章,鉴于彭小莲较为特殊的出身,普通作者一般难以触及,而最后一篇《幸福路上的角落》,则是一篇几乎神奇的非虚构作品,以极大的耐心和长久的交往为基础,作者写下了被绝大多数人所忽略的盲人按摩师的琐琐碎碎的生活,在上海的生存。它远比某一篇同样写盲人按摩师的小说要诚实得多,姿态要平等得多,也感人得多,因为彭小莲也是一个真实得让人必须追随她真实起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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