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记 邯郸记 8.9分

黄粱一梦说邯郸

悦笙乐衣
2018-05-06 12:23:26

今天屋外阴雨绵绵。这样晦暗的天气,加上这些天来焦虑的心情,不适合读《牡丹亭》那样漂亮明媚的剧本,到适合枕着《邯郸记》参悟参悟黄粱一梦。这一读才发现,《邯郸记》真是部好戏!

人说天才有两种,一是达成他人无人达成的成果,二是做别人做烂了的事,却比任何人都做得好。相比之下,我想后者更显得卓尔不凡,尤其是对写故事的人来说。作为以写故事为生的人,不管是小说还是剧本,总希望写出一个不落俗套的故事,博取人的眼球。于是,许多数人十分热衷于揭秘、纪实、奇幻一类的炫目的题材,以勾起人们的好奇心,满足人们猎奇的心理需求。可惜,人类生活自古多乏味。自从人类文明史开始以来,有意思的故事和有意思的人早就被不计其数的写书人和说书人演绎了千百遍。所谓“太阳底下无新鲜事”,要绕过那些经典原型,写出一个完全别人没见过没听说过的故事,何其难也!既然无可避免的,我们要把老故事拿出来晒晒,那就只能比谁把故事说得更好。别以为改编别人的故事没前途。人们是多么健忘的动物!一些书一些事儿隔久了,重新翻出来演绎,说不定又成了新奇。人们若将一个故事嗤之以“俗套”,别以为就是因为这个故事讲过千百遍,而是你讲的时候叙述得毫无新意。若叙述方式陈旧,哪怕是你讲一个从来没有人听过的故事,也会让听众觉得俗不可耐。若是在叙述老故事时玩出了新意,即使是个人人都知道的故事,也让人觉得耳目一新,并为这个故事打上你独特的标签。就像经典老歌《夜来香》,邓丽君明明只是翻唱,但因演绎得太好,反而超过了原唱周璇的名气,大家想起《夜来香》就会想起邓丽君而不是周璇。讲故事写剧本也一样。剧本写得好,人们记住的是这个剧,而这个故事也就慢慢打上了编剧的独特印记,有了私人属性。

人人都知道汤显祖是中国戏剧史上的一座丰碑。但要我说,他的故事其实也本无新意。著名的“临川四梦”无不都来自唐代传奇。比如《牡丹亭》的故事就是唐传奇《杜丽娘慕色还魂记》,《邯郸记》就来自于唐代沈既济写的《枕中记》,也是成语“黄粱一梦”的故事,《紫钗记》来自唐人蒋防的传奇《霍小玉传》,《南柯记》来自古老民间传说《烂柯山》。这些故事大家耳熟能详,从内容大意来看并无新奇,若按现在奥斯卡奖的归类,我们的汤老先生只能获得“最佳改编剧本”奖,而无法获得“最佳原创剧本奖”。即便如此,能将原本略显干瘪的故事改编成这样四部有滋有味的戏,也是非常人能及的成就。不信,可将这四部戏的原著小说拿来翻翻,总会觉得这些故事显得单调乏味,不如汤显祖的剧本写得精彩。也难怪当人们再说起《牡丹亭》《邯郸记》《南柯记》和《紫钗记》,会毫不犹豫地将其原创者归于汤显祖,而忘记了这些故事本身的出处。这些被脱水风干的老故事,仿佛在汤显祖手中才被注入了温度和质感,重新浸润绽放。

在美国电影学院教授理查德·沃尔特写的《剧本——影视写作的艺术、技巧和商业运作》一书中提到“即使你不知道你在写个人的故事,你还是在写你个人的故事。你的心和你的手决定了你写出的所有剧本都只能是你自己的故事”。“如果一个作家无法使他的故事具有自己的个性,如果他不能把它变成自己的故事,那不管它如何一波三折,仍然可能是平淡、空虚、缺乏热情、没有感情、苍白、脆弱、疲软、扭曲和缺乏人性的”。这世上有许多不同的故事在重复相同的主题,也有许多类似的故事却在表达不同的主题。从故事大致情节来看,汤显祖的“临川四梦”似乎挺俗套,比如《牡丹亭》不过是才子佳人终成眷属,《邯郸记》不过是功名利禄终是空,但若是仔细对比汤显祖的剧本台词,你会发现这些前人的故事在汤显祖手中得到了主题的升华。当杜丽娘唱到:

偶然间,

心似缱,

在梅树边。

似这等花花草草由人恋,

生生死死随人愿,

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待打并香魂一片,

阴雨梅天,

守得个梅根相见

你会发现在这个阴雨梅天,杜丽娘嗅到了自由的味道。故事主题不再是《杜丽娘慕色还魂记》中的对少女思春的批判,而是对情感自由和灵魂自由的向往。再看《邯郸记》卢生在梦中混迹官场的所见所闻,唐传奇原著中只是一笔带过,并未详述,而汤显祖却精心描述了从科场舞弊到官场倾轧到民间疾苦到开河带兵的诸多细节,将自己宦海沉浮的经历尽付其中,讲的是卢生的所见所闻,却让人看到了汤显祖的大彻大悟。一部《邯郸记》,完整表达了汤显祖一生的心路历程,从曾经的郁郁不得,到官场之中的愤懑无奈以及最后理想幻灭的领悟,艺术魅力方面虽不及《牡丹亭》生动,但却是汤式风格独特的表达。《牡丹亭》和《邯郸记》如同汤显祖心灵世界的两面。《牡丹亭》代表着光明、自由与希望,而《邯郸记》则代表了灰暗、批判与失望。对于经历少的人或许《邯郸记》是比较难读的,觉得其艺术形象不如《牡丹亭》那么漂亮生动。唯有在尘世中滚过那么几番,才会理解《邯郸记》中汤显祖所寄托的情怀。这种情怀的寄托,让这个大家耳熟能详的故事读来特别有人味。这种忠于内心的真挚,自由的情感表达,在理学昌盛的明代格外难能可贵。人们在其中看到了卢生、看到了杜丽娘,也看到了一个真性情的汤显祖,同时也看到了自己被压抑的渴望和生活的缺乏。昆曲这种艺术形式在明清之际流行了300年,期间参与戏剧创作的文人无数,为什么唯有汤显祖能脱颖而出,成为明代传奇当之无愧的传世经典,穿越时空保留至今?我想他的这种真挚和艺术表现力很值得后辈编剧人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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