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子 搭子 7.8分

日常的人际 ——张忌《搭子》印象

Quoi?
2018-05-06 12:20:58

在这本小说集腰封的醒目处,张忌被贴上了“尘世说书人”的标签。小说家无疑是说故事的人,而与口头说书密切相关的说部传统包含了说书人对流传民间点滴故事的搜集整理,从而才有明清三言二拍中那些介于说书底本与听讲记录之间的、落于纸笔的故事。张忌的小说也给人类似这样的感觉,这八个故事像是他发现而非发明、敛藏而非生造而来的。当然从原材料至成品,经过了小说家一番匠心独运的打磨。

中国说书人的故事有个特点,所有人物无论是否在故事中有名有姓,都只是作为故事的一份子被抽象为了一个代号。与其妻“樱花”一样,“李成河”在本地人眼中不过是外乡人的一个代号,与他无名而面目不清的女儿一样一度在出现在渔村村民饭后的谈资中(《夫妻店》)。这一特点也是明清小说之所以能够引人“同情”,从而具有惩劝教化作用的原因之一。同样地,张忌这八个故事中的人物一如现实生活中形形色色的人,可以引发无限的“代入感”(说是悲剧引人同情的力量也好)。而至于生发出哪般情感、何种思考,读者大可自主,因为张忌作为一名现代作者在故事中并未给自己预留“教化者”的位置。其实八个中篇里有一半都是以人名作为篇名,分别是《小京》、《胖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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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本小说集腰封的醒目处,张忌被贴上了“尘世说书人”的标签。小说家无疑是说故事的人,而与口头说书密切相关的说部传统包含了说书人对流传民间点滴故事的搜集整理,从而才有明清三言二拍中那些介于说书底本与听讲记录之间的、落于纸笔的故事。张忌的小说也给人类似这样的感觉,这八个故事像是他发现而非发明、敛藏而非生造而来的。当然从原材料至成品,经过了小说家一番匠心独运的打磨。

中国说书人的故事有个特点,所有人物无论是否在故事中有名有姓,都只是作为故事的一份子被抽象为了一个代号。与其妻“樱花”一样,“李成河”在本地人眼中不过是外乡人的一个代号,与他无名而面目不清的女儿一样一度在出现在渔村村民饭后的谈资中(《夫妻店》)。这一特点也是明清小说之所以能够引人“同情”,从而具有惩劝教化作用的原因之一。同样地,张忌这八个故事中的人物一如现实生活中形形色色的人,可以引发无限的“代入感”(说是悲剧引人同情的力量也好)。而至于生发出哪般情感、何种思考,读者大可自主,因为张忌作为一名现代作者在故事中并未给自己预留“教化者”的位置。其实八个中篇里有一半都是以人名作为篇名,分别是《小京》、《胖大海》、《宁宁》和《李天道》,这些如同代号的称呼所指涉的均为小说中的重要人物,虽然这些人物在文本中可能呈现为某种形式的缺席——《小京》中阴阳两隔的时空错位或是《宁宁》中第三人称对名姓的全权替代,随之而来的便是这四个篇目中共有的死亡或幻灭主题。事实上上述称谓中唯一具有本名特征的“李天道”在上了地方报纸的“百姓故事”栏目后随即湮没在了棋牌酒肉的百姓故事中,无论是天道还是棋道都未能得到伸张,即使有“我”这个记者朋友间接帮助其达到的“事业生活的巅峰” 作为插曲(巧的是,小说作者也曾是“张记者”)。相较之下作者对小京和宁宁这两个女性人物经历的叙述则显得更为波澜不惊,对她们命运的交代也更为有始有终。她们的死亡无论是出现在小说的开篇抑或结尾都是牵连起通篇人际网络的线索,小京的被害原委游离在她生前最亲近的三位男性的一番交洽之外后早已不是小说的叙述焦点,而宁宁的自溺则像是其原生家庭与露水情人间的一场共谋。同为女性,《胖大海》中的大海似乎是上述四位中唯一与“死亡”或“幻灭”保持了距离的人物:但即便在小说中表现为不自知,她的生存焦虑(关乎身世、生计、感情等)也一如贯穿全篇的捕鼠意象,在她竭力维护的规律生活中时时搅起波澜。

诚然,与名姓的泛化同时发生的是或隐或现的求生欲望,也就连带着人际关系的建立。这所有无名的人物所共有的本能是“谋生”,搭伙生活也好,靠手艺吃饭也好,有时也可能会表现为向死而生。正是在对“生”的追求中这些背负着各自代号与故事的人聚集在了一起,于是便有了人际交织而成的网络:无论是打麻将、包包子这样的一技之长,办工厂、开美发厅之类的生计来源,抑或是肉体出卖或信仰改宗等,都同样是人的谋生手段。这里唯一不太一样的是李天道对待下象棋的态度,象棋于他在麻将之于亚飞、包子之于大海的谋生意义之外,还多了一重“自我价值实现”的期待,当然这重价值在亚飞们那里也并未缺席,而更多地体现在了他们对人际关系的态度上。在这八个中篇里,骨肉相亲的血缘关系通常反不如萍水相逢的感情纽带那般牵牵绊绊,欲理还乱。集子取《搭子》作提名恰如其分:“搭子”其实是最存粹的一种人际关系,夫妻(情侣)、亲子、朋友等日常生活中的人际联结概而论之都可视作是一种“搭子”。人与人之间有些关系与生俱来,却并非不可割舍:例如《搭子》、《胖大海》、《沉香》、《宁宁》这几篇中,亲子关系无一例外地以一种冷淡或隔膜的状态出现;而上述四篇中主人公着力珍惜、认真经营的关系则为友情、爱情等后天建立的联结,虽然这些关系的走向也往往不能如人所愿。在张忌笔下,人际关系永远是微妙复杂、暗含张力的:在《小京》中,叙事者“我”作为小京生前的男友与其姐夫、大伯的相识与交往是为了料理其后事,随着冰冷的尸体终于化作骨灰盒中的粉末,因共同目标而建立的“亲情”也逐渐升温;《夫妻店》中的李成河先后在河中失去了女儿和妻子,与前者是疏远的父女关系,与后者是因爱生恨的夫妻关系,而他本人却将这两人的死亡归罪于作为看客的乡人,亦可见家庭与社群内部及两者之间人际关系的错综交互;而《远房表哥》中的表兄弟之情则是一种介于亲情与友情之间、不对等的关系:叙事主人公“我”曾以行善的姿态收留了流落异乡的表哥,在其历经波折站稳脚跟后,我们终因去留的不同选择机场诀别,命运从此分道扬镳(“我”与女友也是如此)。

然而张忌的小说也并非仅仅局限在“人”的世界:人际关系之外,还有“物”,还有作为人的生存环境的外部世界。人物与“外物”或自然环境的互动也是这八篇小说所共有的叙事特征:无论是《搭子》中的“麻将”、《沉香》中的“珠子”、还是《李天道》中的“象棋”,这些对小说主人公有特殊意义的物品都是贯穿全文的叙事线索,也是所有矛盾纠葛的人际关系的源头。而《小京》中的尸体、《胖大海》中的老鼠也时刻隐现于小说叙事之中,能够随时触发、牵扯出无限的缝隙故事。《宁宁》中“水”的意象也是一样,无论是供人瓶中听海的矿泉水还是家乡童年记忆中的潭水,抑或是她最终的归宿地海水,这一系列的“水”作为整体构成了统一的对象出现在“她”(宁宁)的命运面前,与之相对立又相交融。《远房表哥》中,吊坠所象征的宗教与职业一样首先应服务于“生存”,既然中餐厨师可以改当越南菜厨师,佛教徒也可改信基督教。《夫妻店》中的“外物”则是构成这一外来家庭生存环境的本地居民(坊间所称“吃瓜群众”),他们以不经意的方式参与了李成河一家的命运,使之成为了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在这些篇目中张忌所构筑的世界是足以生发、涵纳所有“人际”的世界,并不比现实世界狭窄。

《搭子》这个小说集收入的都是当代的、发生在中国城市或乡镇的故事。张忌自己说,“县城这样的规模刚刚好,而且它卡在大城市和村镇之间,既规避了大城市的虚无,又连接了村镇的真实,对我来说,这是最能吸收‘日常’这种营养的营养库。”何为“日常”?能够构成小说人物的现实生活中的人,人际关系交织的网络,人与生存环境(城市,乡镇、自然)的关系,以上种种都可视作“日常”的组成成分。而所谓“日常的人际”虽几乎可还原成生活本身,却是与现实保有一定的距离的艺术创造。有人,有物,有人与人或人与物的悲欢纠葛,这小说中便有了“日常”。小说家张忌正在或下一步思考的或许该是,作品中有了“日常”,何时再有“自我”,自我与日常之间该保持一种怎样的距离?无论其作为作者的“自我”被安插何处,都可被视作张忌对其作品中“人际”的一种把握。并不是说作为小说作者或“说书人”的张忌在其作品中不存在,只是他还在不断调试与探索着作品、作者与现实生活之间的距离与关联,从而试图确定自己在其间的位置[1]

[1] “最近是写了一些中短篇,但感觉都不是特别好。其实一个作家写出来的作品好不好,根本不用等到别人评价,自己心里最有数。对我来说,这一年左右的写作,可能更是一种尝试,写一些自己没怎么写过的题材,图得更多的是一种新鲜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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