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小说家写的历史比诗人还美

杨大壹
2018-05-05 17:45:59

一旦开始读历史、传记,我就会对自己的记忆力产生严重怀疑,羡慕那些能对人名过目不忘的好脑袋瓜。

那么多从爷爷辈开始的人名,我到底要怎么把他们一一归位?况且,我还是个中国人,外国人总是名啊、姓啊的老长,高兴起来爸爸和儿子还用一个名字,哪有我们的这些二狗、三胖、四喜顺嘴。

后来我发现,只要有庞大世界观的,我都不擅长理解。编剧复杂的电影、铺陈线索的美剧,每次看起来都是一头雾水。这个谁,是不是内谁家的小谁?

结果就是越看越生气。


这大概跟作者的身份大有关系。写传记的,历史学家——学究——居多,不大会站在读者的角度考虑,或者说,他们一般都瞧不起读者。他们愿意掉书袋,愿意用自己什么都知道的全能视角,碾压我这样的无知小蚂蚁。

「看,你又不知道他是谁了吧?」我隐约感觉到作者在书后面窃窃地笑。

这种时候我就特别想念会写小说的人。小说作者跟历史、传记作者有着完全不同的「好脾气」。我说的「脾气」,不一定是他为人和善、讲文明懂礼貌,而是说,小说作者一定是愿意为读者们考虑的,甚至是讨好自己的读者。小说不讲学术地位,只论写得好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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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开始读历史、传记,我就会对自己的记忆力产生严重怀疑,羡慕那些能对人名过目不忘的好脑袋瓜。

那么多从爷爷辈开始的人名,我到底要怎么把他们一一归位?况且,我还是个中国人,外国人总是名啊、姓啊的老长,高兴起来爸爸和儿子还用一个名字,哪有我们的这些二狗、三胖、四喜顺嘴。

后来我发现,只要有庞大世界观的,我都不擅长理解。编剧复杂的电影、铺陈线索的美剧,每次看起来都是一头雾水。这个谁,是不是内谁家的小谁?

结果就是越看越生气。


这大概跟作者的身份大有关系。写传记的,历史学家——学究——居多,不大会站在读者的角度考虑,或者说,他们一般都瞧不起读者。他们愿意掉书袋,愿意用自己什么都知道的全能视角,碾压我这样的无知小蚂蚁。

「看,你又不知道他是谁了吧?」我隐约感觉到作者在书后面窃窃地笑。

这种时候我就特别想念会写小说的人。小说作者跟历史、传记作者有着完全不同的「好脾气」。我说的「脾气」,不一定是他为人和善、讲文明懂礼貌,而是说,小说作者一定是愿意为读者们考虑的,甚至是讨好自己的读者。小说不讲学术地位,只论写得好不好看。

如果小说作者用一身功夫去写历史,那可太棒了。


最近读了《人类的群星闪耀时》,作者斯蒂芬·茨威格就是个写小说出身的人。虽然在出版界「最XX的」已经被用得烂大街了,但我还是要以个人的信誉保证,他的确是最会写历史的人。

在这本书里,茨威格写的都是人类历史上的某个关键时刻。可能只有一小时、一分钟、一秒钟,但就是这一时刻发生的转折,关于人类进步、关于民族存亡,这一时刻可以改变整个历史走向。比如,拜占廷的陷落、《马赛曲》如何被天才创作、拿破仑的滑铁卢、电缆跨越大洋、探险队进入南极、美国淘金热……就算没有什么历史背景知识,光看他简洁明了的人物关系、精彩的笔法,这全部十四篇作品也足够让我沉浸在书里。

似乎能感到茨威格站在你身边,拍着胸脯说,「哪有那么麻烦,看我的。」

一句描述被拉伸成一幅画,你能看到其中的颜色和风景,接着,这幅画变得立体,你环顾四周,能闻到美国西部炙热的尘土;弯腰能碰到南极彻骨的冰雪;抬头远眺,太平洋和大西洋的潮水正反射着金属般的光泽……

关于人的描写妙极了。陌生的名字变成了具体的人,他站在你旁边,你看得到他穿着什么样的衣服,哪个时代的礼帽,脸上的胡子朝哪儿弯。他紧张,你也发现周围的空气开始凝固;他得意,你听得到热血沸腾的滋滋声;他将死,你看到希望从他身边渐渐消散但无能为力。

至于人物关系,更没什么复杂的。这几个人都站在你身边了,谁是谁,谁给谁使了什么把戏,谁又发现了什么,谁叛变,谁忠诚,谁愚钝……这一回你是上帝视角,全知全能,一目了然。

当然,这种小说式的写法也很有诱惑,稍有不慎,就会架空历史,走到虚构的路子上。茨威格谨慎,他告诉自己和读者们「绝不以自己的虚构去染指在世界和人的内心中发生过的内容,去给它们的本质性真实增加色彩和力度。」这就有点矛盾了,不改变客观事实好办,但人的内心中发生过的内容怎么核实呢?


在写西班牙的探险家巴波亚发现太平洋的时候,他有一段电影分镜头式的描写——

他步履缓慢的向上走去,心怦怦的跳,身心沉浸在这一时刻所具有的意义当中;旗子拿在左手,剑拿在右手。巨大的旷野中,呈现出他一个人的孤独身形,他慢条斯理的向上攀登着,一点儿也不着急。因为真正的作品已经完成了,只需要几步路,越来越少的几步路,他的确就到了那座顶峰,一个难以言喻的画面展现在他眼前。这倾斜的群山和树木茂密,郁郁葱葱的,下行丘地的后面,一望无际的是一个巨大的反射着金属光泽的平板。海洋,海洋!这个新的无人知晓的海洋,这个迄今为止让人魂牵梦绕,却无人能一睹其真容的海洋,这个多年来被哥伦布和他的后继者们徒劳寻找的传奇般的海洋,这个与其波浪拍打着美洲印度和中国的大洋。巴波亚看啊,看啊,他让自己陶醉在骄傲而幸福的意识当中,第一双饱览着大洋碧蓝之色的欧洲人的眼睛,是他的眼睛。

在写拜占庭一役时,你几乎能闻到火把的味道——

「抢劫,抢劫!」这个词成了战场上的口号,它与鼓声应合在一起,与铜钹及军号,一同响起。夜里军营变成了灯火的海洋,被围困的人从城墙上向下看到,平原和山丘上到处燃烧着灯光和火把,敌人们在取得胜利之前,已经用喇叭哨子同鼓手鼓来庆祝胜利,那场面与异教徒的祭司献祭时那种残忍而嘈杂的场面一般无二。但是到了午夜时分,穆罕默德一声令下,灯火全部熄灭,几千人合成的火热声音戛然而止。可是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和令人不安的黑暗,带着一种威胁性的决绝压迫,在心神不定的偷听者的心头。令其胆战心惊的程度,更胜于喧嚣的灯光中发出的疯狂喊叫。

在写英国探险家斯科特进入南极时——

地球上还是有最后的谜地。它让自己含羞的避开人类的目光,直到我们这个世纪。这是遍体鳞伤的地球上两个小小的地方,它们让自己免于地球上众生的贪婪之口。南极和北极,地球之身的脊柱,这是两个几乎没有生命存在的假想中的点。千万年来,地球以它们为轴心转动,是它们保住了地球的纯洁和不容亵渎。重重叠叠的冰块竖直在这最后的秘密前面,永远的严冬是与贪婪者相向而立的守卫人,严寒和风井强力阻断进入这秘密之地的通道,残酷与危险以死亡的恐吓来吓退胆大妄为之人。就连太阳也只能短暂的看一眼这封闭之地,人类的目光还未一睹它们的真容。

……


这些连诗人们看了都会自愧不如的文字,太难相信出自一部历史书。

歌德把历史称为「上帝满是秘密的作坊」,极尽神秘,是常人无法染指的领域。读完全书,我放弃了对「虚构还是写实」——这个问题的执念。

也许只有茨威格这样窥得见神迹的人才能写出这样的东西,又岂是我们这些寻常人可以指指点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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