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留之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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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5-03 看过

小的时候,听婆婆说,因为我的父母带孩子没有经验,从出生开始我就一直由我爷爷奶奶带大的,后来由于家里的变故一直到12岁的时候,爷爷才放下了照顾我的事情。那个时候婆婆身体不好,爷爷不能在我家常驻,每天爷爷都是五点半就起床,将婆婆一天的吃食安排好之后,步行40分钟到我的家给还在睡梦中的我做早饭。

在我初中的那段时间,爸爸告诉我说爷爷不能常来照顾我了,少不知事的我为此还大闹了一番,爷爷因为心疼我又这样来回跑了一年。后来因为高中学校离家较远,而爷爷的房子就在学校旁边,中午我就在爷爷家吃饭,那个时候懂事了,看到许多小时候不曾注意的细节。夏天回家之后,爷爷总是拿着热气腾腾的帕子给我擦汗。回家晚了,爷爷就会站在通道口望着我必经的小路等我。我来之前两位老人饭桌上每日不过随便吃几个菜,来之后每一餐都有鱼肉或者是鸡肉,爷爷他们不吃重口,爸爸每周都会炒一两个重口的菜送到爷爷家给我吃,两位老人从来不动那碗菜,直到我不吃了,才会默默将那碗菜吃了。爷爷家里的房子特别是阳台夏天日照非常强,中午睡觉的时候,两位老人为了不吵到我,总是会抬着木屐板凳到阳台去坐着。所以后来我在感受这世间温情的时候少有令我动容的时刻,可每每提到两位老人,不用太用力,眼眶就湿了。

有时候在想我们爷孙俩的缘分早就在我高中时代就开始敲响了寂灭之钟,可那个时候的我对这个世界太好奇了,忘了回头看看,回头看看那个沉默寡言,被岁月压弯的人。

近些日子里我总是想知道我爷爷老年的时候在想什么,“老”这个字在我的认知里逐渐清晰起来。特意买了几本关注老人的书,也让我从当事人的角度看到人面临衰老、死亡时最真实的一面。当书中的老人描述自己时,我看见了爷爷晚年生活里相同的场景,不同的是书中的老人却说出了爷爷没有开口说出的话。也是那些话和我不曾看到老人挣扎的病痛生活让我发现我对我的爷爷了解太少了,以前的我只是想多去看看老人就好了,却从未如此真切实意的感受他们所承受的孤独、病痛与无奈。

其实从我记事开始我经历的丧葬也不少,但可能因为情感的亲疏这些丧葬所带给我的冲击并不是特别大。“死亡原来离我那么近”的感受是在知晓我爷爷的去世开始的,也逐渐触发了我对“孝”的重新理解。

在婆婆爷爷独自盘养大我爸姑伯四人之后,他们其实一直过着空巢老人的生活。爷爷可能文化程度不太高,但早已有了“自我牺牲”的意识。婆婆病重的身体放在子女的任何一个家庭中都是重荷,早期爷爷的身体可能并不是像晚年那样不堪重负,从心理上不想为子女添加负担的思想以及60年代灾荒时期的生活留下的节俭习惯,让爷爷在一间50平方的小房子里承担了近三十年照顾我婆婆的生活。我的爸爸以及姑伯不是没有想过让他们搬进一间更大的房子,不仅他们的生活更舒适,也方便他们时不时去照顾一下两位老人,可早年两位老人坚决不同意。

但是,随着晚年生活的到来,爷爷越来越感受到生命的无力。脑部供血不足导致他时常起床后整个上午都处在昏眩中,后来,背部脊椎关节也出现了问题。做过一次手术之后好像整个身体突然一下就垮了,以前喜欢走很长的路到公园找他的那些老伙伴打长牌,但这之后的次数也逐渐减少了,越来越多的时间呆在家里面,平复昏眩的头部,休息日渐无力的双腿。

作为精力充沛的年轻人是真的没办法感同身受老年人被岁月侵蚀的身体机能。骨头牙齿的软化让我们看到老年不能咀嚼过硬的食物。血管、关节、心脏瓣膜甚至肺,由于吸收了大量钙质沉积物,从而变得坚硬,心脏勃起不足,血液流通不畅让我们看到老年人时常感到昏眩。心脏壁变厚,别的肌肉却变薄让我们看到老人的手如同陈年的树根。额叶和海马体的萎缩让我们看到老人记忆力衰退,思维迟缓。头皮的色素细胞只有几年寿命,而我们是依靠头皮以下的干细胞代替色素细胞,而随着时间推移干细胞枯竭让我们看到老年人的白头发。晶状体发生化学变化,弹性变硬让我们看到老年人视物困难。小脑萎缩导致平衡力变差让我们看到老年人容易摔倒。“老”是身体机能衰败的最终体现。

“不行了,不行了,昏,好昏呐”

在爷爷76岁左右,多年来独自揽下照顾我婆婆重任的爷爷第一次向子女开了口,说:自己的身体有点撑不住了。

希望子女能来帮帮他,因为时常他连自己都顾不住了。这个时候我的爸爸和姑伯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因为爷爷不是一个会轻易开口麻烦子女的人。在我爷爷提出了要求之后姑姑火速开始选房,最后选择了一处靠近医院方便两位老人就医的住房。在当时的我看来,这是一项早该实施的决定,甚至为我的爷爷能换一个更宽大舒适的房子过过自己的老年生活而高兴,可近期看到一篇关于空巢老人的调查报告里我可能才真正窥视到两位老人当时的想法。

“去养老院,看来就是我和老伴儿的最后一站了。
也许真的是走到人生的尽头了,这段日子在家,我和老伴儿总觉得是在和什么告别,情绪上不免有些低落,收拾收拾东西,每天夕阳落山的时候,我们老两口就坐在阳台上说一些过去的事情,这套房子我们住的并不是很久,退休前才换的,也就住了十年左右的光景,可是如今就好像是人生前一个阶段的最后一个驿站了,从这个们走出去之后,我们的人生就该进入落幕的倒计时了”

“落幕的倒计时”也许是我爷爷搬进这间房子的真实想法,“生命的最后一站”也许是爷爷在那时给自己下的一个心理暗示,我从这位李爷爷口中感受到了两位老人从住了近40年的家里离开时的心境。在搬离那个50平米的小房子的过程中,两位老人把很多东西都打包塞进了搬家车,甚至一些已经没有盖子的玻璃罐。我的姑姑在看到这些东西时认为两位老人是因为节俭的习惯才将这些瓶瓶罐罐带进新搬的出租屋,所以劝慰两位老人不要打包那么多东西,搬进去了之后直接为他们换置新的。

在看到这篇文章之后我想起一个小细节,也是临近爷爷搬家的前两天,我去看望两位老人家,婆婆正在指示爷爷把哪些东西分类放进什么袋子里带走,说到一个放在电视机下面蒙了层灰的小坛子,

“那个坛子挺好的,放在装水果那个竹篮子里,拿来做泡菜多安逸,叫竹儿一起给我们带走。”

“哎呀,竹儿说了有些不必要的就不要带了,过去给我们买新的,这些带过去他们搬起也重。”

“哦,要得要得,就是!过去买新的!新的好!”婆婆用重音强调的这句话似在宽慰自己的不舍,说完之后,婆婆的眼神一直凝在那个小坛子上,半响后说道:“那个坛子多好的,你把它擦干净送给隔壁的张姐嘛,丢了可惜了。”

爷爷默默拿来抹布将小坛子身上的灰尘擦干净,放置在一旁时用手轻轻拍了拍坛子的壁身,似在跟那个小坛子告别。

两位老人也许并不是不舍得换置新的东西,他们是舍不得旧物。这间住了近40年的房子他们是带不走了,房子里面的旧物他们希望能带走的就尽量带走,带上后将这些旧物安置在下一间房子里至少它能有“家”的温度。

搬进新家后不久,两位老人的后人就开始逐渐接手爷爷一些日常照顾婆婆的任务,让爷爷有更多时间顾着自己。

“就在爷爷提出让子女照顾的这几年,常常说到婆婆不可理喻,在后期甚至说要跟婆婆分居,在这场看顾中,带给他的似乎只是无尽的疲惫,再加上年龄越大身体的不如意与婆婆日渐暴露的老年痴呆,成为一颗一颗稻草压弯了他撑起这个家的脊梁,他并没有从这种单方面的照顾中得到什么开心。”

这是在爷爷刚去世的那段时间我写下的话,那个时候我固执地认为是对婆婆的照顾拖垮了爷爷的身体,再加上婆婆时不时的任性让爷爷感觉心力交瘁,现在看来是那时对爷爷的死实在找不到伤心的宣泄口,不知道这场生命的无力该由哪个人来承担,胡乱地将过错搪塞在了婆婆身上。可翻看到自己随手记录的几张照片,每一张,都能看到爷爷眼中深切的情谊和心甘情愿的照顾。作为儿孙一辈的人总认为祖辈一代没什么文化,所做出的的行动总是能简单看透和理解的,但却低估了这几十年相濡以沫互相扶持见过彼此最美好也见过彼此最狼狈的感情,并不是几句抱怨或者是争吵能去简单定义的。因为时间的沉淀,它们厚重且深沉。

回过头来看,搬离旧家,子女分担照顾婆婆的重任似乎加速了爷爷走向末路的时间。

《最后的告别》里面描述的一位老年医者菲利克斯,他的的妻子病重,不得不搬到离儿子更近的地方,不得不放弃从事到82岁的医疗工作时说到:“在检查最后一个病人时,我感觉自己快要死了,我既在拆解我的房子,也在拆解我的生活,这太可怕了”。但菲利克斯在失去工作这一目标生活之后,很快就找到了他的另一个目标——照顾他的妻子。菲利克斯在与他的妻子日常生活里也不断的吵架,抱怨对方,但他们很快就原谅对方了。菲利克斯并不认为这种责任是一种负担,相反随着他个人生活的变窄,照顾妻子的能力变成了他自我价值的来源。

在搬离旧家之后,随后剥夺的是爷爷唯一的目标与责任,爷爷因为生活失去了重心,也许感到自己很没用,搬过来没两年便过世了。人总是紧着一口气活着,爷爷牵挂的事突然有了着落,意志力垮了身体也就接着垮了。

爷爷查出癌症是在过世的前一年,也就是他78岁那一年,最开始因为怕耽搁我的学习,家里人都瞒着我,辗转知道后打电话给我爸嚎啕大哭的求证,现在都能想起来那时内心的慌乱。过年时回去时常看见爷爷伸展手臂或是捶胸,没办法问他怎么了,只能笑嘻嘻的说爷爷我来帮你揉揉。之后的半年里抽空回去的时候也尽力多留一些他的照片,那个时候的自己才发现岁月真的是不等人的。

家里人知道后,姑姑他们开始默默准备爷爷的后事之物,并且完全满足爷爷当时想做的任何事。可当时爷爷的愿望也只有两个,一个是让他喝点白酒,一个是叫姑姑他们多看顾看顾婆婆。

姑姑他们出于对爷爷身体的考虑,对当时的爷爷隐瞒了病情。却也剥夺了爷爷心理调节与缓慢接受病情的过程,以至到后来爷爷卧床不起,病情实在隐瞒不下去了的时候再说。我认为这对一个已经无力反抗的人来说是一件太过残忍的事。在这个过程中,没有亲人帮他一起面临衰老死亡这件事。他也许猜到,但为了成全子女的孝心,他选择了沉默孤独地度过了最痛苦的一段时光,一边怀揣着对生命的的渴望,一边对自己时日无多的境况感到深深的担忧,但因为性格的原因和本身文化程度的局限,这种苦他说不出,也不能说。

弥留之际的两个月,我爸爸总是传来我爷爷身体还不错的消息,让我不要担心,可我要求爷爷接电话,他们却总以上厕所,睡觉的理由搪塞我,可能他们只希望我回来见爷爷最后一面。我在那个时候已经感到了不对,可我没有回去,我乐观的安慰自己,爷爷可能还没有那么糟糕。我害怕面对在生命最末端的爷爷,我逃避地想只要我不回去,不曾看到爷爷弥留之际的面容,一切都不会变。死神架着一把镰刀在爷爷的脖子上,而我就像能看见镰刀却不知它何时落下的人,内心揣着惶恐不安的心情祈祷时间等等我。可我从来也都搞错了,时间不是应该等等我,而是应该等等爷爷。对于伤痛时间是最伟大的治愈师,而对于死亡时间是最公平的法官。逃避的后果是,丧葬送别的时候我不敢看向遗像上的那双包容的眼睛,悔恨和遗憾一直伴随我到如今。

回来参加丧葬之后,与姑姑聊起爷爷最后两个月的日子,姑姑只用一个字做了形容:疼。爷爷躺在家里的卧床上,因为坚忍的性格他并不时常喊疼,但时常会看到他抿紧嘴角忍受疼痛的样子,也有实在无法忍受大声呼痛的时刻,可这个时候也只有一支杜冷丁能帮助他。

“三妹儿,我还是想治,你把我送到医院去治嘛。”

爷爷是个对生死看的很淡薄的人,在他还有自主意识能控制自己的言行时,常说的一句话就是,生老病死都是常态,我活到这个岁数也活够了,以后我如果真是走到那一步了,也不用费那么大劲给我治,让我平平顺顺地走。

可在最后的时刻,人被病痛折磨,求生欲望与求死的欲望交替出现,意志已经脆弱不堪。怎么样能让他不疼,他便会选择生或者死。

也许是感觉到自己大限将至,爷爷将婆婆叫到床边,嘱咐婆婆在他走后请一个保姆照顾她的身体,家里几个后辈有自己的家庭,爷爷认为婆婆的病不是他们能照顾下来的。叫她以后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不要舍不得花钱。

爷爷走的时候79岁,婆婆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老头子没有翻过去哦,若是翻过去了,指不定还能多活几年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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