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新编 故事新编 9.2分

日常男人后羿和家庭妇女嫦娥

李伟长
2018-05-03 看过

在鲁迅先生的《奔月》里。后羿打猎忙活一天,带着三匹乌老鸦和一匹射碎了的小麻雀,硬着头皮踏进家门,来见嫦娥。“嫦娥正在看着圆窗外的暮天,慢慢回过头来,似理不理的向他看了一眼,没有答应。”后羿支支吾吾地说,今天运气不好,还是只打到乌鸦。嫦娥先是哼了一声,然后就是一段连珠炮似的抱怨:

“又是乌鸦的炸酱面,又是乌鸦的炸酱面!你去问问去,谁家是一年到头只吃乌鸦肉的炸酱面的?我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运,竟嫁到这里来,整年的就吃乌鸦的炸酱面!”

面对“家庭主妇”嫦娥的这番抱怨,即使像后羿这样的大英雄,也瞬间变成一个日常的男人。鲁迅用了“赶紧”“低声”“惶恐”“呆呆的”等词语,来描述此时尴尬又无奈的后羿。

乌鸦炸酱面常常被提起,被视为鲁迅先生的一种幽默。炸酱面当然只是一种隐喻和象征,作为日常世俗生活的一种象征。鲁迅先生显然更多地是针对英雄与世俗生活的关系。当英雄完成射日壮举之后,迎来了弟子的背叛和妻子的离去。正如王富仁先生在《中国现代历史小说论》所谈到的,

“英雄的业绩总是一时的,在更多的情况下,他只能像平常的人一样从事日常的劳动,在这时嫦娥因得不到原来舒适的生活而不满于羿,结果偷吃不老丹而独自奔月。逢蒙也因羿的名声影响他出人头地而企图用暗箭杀害羿。这是一个有英雄但却没有普遍英雄精神的民族。多少英雄都被它白白地牺牲了。”

不妨可以理解为鲁迅先生,通过这篇小说试图回应当时他与时代之间的关系,提醒以英雄自居的启蒙者们,其结局和下场将和后羿一样,被学生背叛,被家人离弃。逢蒙对后羿的背叛,映射的是高长虹对鲁迅的背叛。

如果我们尝试站在嫦娥这一边,就婚姻和家庭生活的角度进行观察,可以得出一些新的解释,那就是英雄是暂时的,灿烂的射日事业也是短暂的,更多的时间留给了日常生活,属于婚姻家庭生活。大英雄后羿需要负责给嫦娥吃什么。嫦娥的奔月,表面上是对天天吃乌鸦炸酱面的厌倦,本质上是对与后羿婚姻生活的失望,是对乏味的日常生活的厌倦。当一个大英雄开始每日为柴米油盐奔劳,英雄的光芒自然会渐渐散去,成为一个笨拙的日常的男人。从这个角度上,萌生自主意识的嫦娥,其逃离是早晚的事情。

关于日常生活,我们习惯意义上理解的日常,不过吃饭、穿衣、劳动、生老病死等具体的日子,具有对意义的消解性。约瑟夫·布罗茨基在《来,让我们拥抱苦闷》一文中持有一种看法,他就认为:“现实生活的主要方式,不,其主要风格,就是乏味。”虽然布罗茨基谈论的时代与后羿的时代相去甚远,但是在日常生活的精神诉求上,道出了其相通性。一言以蔽之,日常的核心要义就是激情消退之后的按部就班、百无聊赖和随之而来的无聊乏味。

如果说嫦娥爱上后羿并嫁给他,最初是出于英雄的爱慕和崇仰,那婚姻生活则注定渐渐消磨了这份爱,从这个意义上说,爱就没有保鲜术,婚姻不过就是用制度的方式,完成爱向家庭亲情的转化。当家庭这个社会原子一旦不再被视为必须,婚姻的解体就开始多了起来。在《奔月》里,仙女嫦娥退去了神的一切色彩,变成了一个平凡的妻子,为每天食物的匮乏而唠叨不停,对丈夫也是爱理不理,一身怨气,带着嫌弃。

英雄与日常,正如爱与日常一样,是近乎天敌的关系。英雄的高光,与日常的平凡;英雄的光鲜,与日常的黯然;英雄的激烈,与日常的平淡;英雄的说一不二,与日常的犹豫不决。英雄一旦与日常发生触碰,就会陷入其中。英雄根本上不属于日常生活的现实世界。

当然,婚姻就是最大的日常。与英雄共同生活的嫦娥,最终回避不了同样一个原始意义上的问题,归根结底就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日常生活。作为普通女人,嫦娥的撤退和离去,既是对英雄归为人的审视,也是把英雄还给英雄的了断;是对女性自我的一种解放,也是对未来新生活的向往,即使新生活的重建将会面临同样的问题,比如“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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