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爱彬×霍香结:自史而经:通灵的“史传写作”或“拟经写作”

冬妮娅
2018-05-03 看过

自史而经:通灵的“史传写作”或“拟经写作”

——关于霍香结《灵的编年史》一书的虚拟对话

〇刘爱彬

一、缘起

我是一个乡下的乡下的乡下人,上过几年学,读过几天书,识得《百家姓》里三三五五个汉字,这本稀松平常的事。不过一旦闲下来,公私诸事似了非了,倒是喜欢一书在手,随随便便翻看那么几页,无伤大雅地涂鸦个三言两语,偶然灵感迸发,也不过随风而逝,一向无甚可惜,哪敢以作述自许。就这般涂涂画画,自娱自误,转眼便是哀乐中年,每天开门七件事,日子过得平平常常,波澜不惊,以读奇书异文为赏心乐事,觉得如此甘淡一生倒也甚好。久而久之,自谓读书有得,就未免想入非非,奢望结交二三通人硕学,得其一言之教,若能性命相见,便也不枉此生了。

人诗有云:世缘深处仙缘新,我自结缘阔言兄以来,各种仙缘便纷至沓来,而与霍香结的神交,即是这种种仙缘的一种。虽说缘浅交浅,不过以中华之大之深,鱼有鱼路,虾有虾路,相望相忘于汪洋人海,彼此各安天命罢了!人既安安,我亦静静。

可是人生百幸,谁又能料得到呢,霍兄居然飞信传言,自谓长篇小说杀青欲梓,邀我一评,时间半月,随意而谈,不拘好坏长短。看这天外飞石来的,真是受宠若惊啊,素来无惊无险的日子顿时如潮如浪,荣幸之深亦知责深望切。于是我一改往日的放纵散漫,郑重其事,遂把四百四十二页的微信版小说定稿,从头到尾,又从尾到头,认认真真读了两遍,巨细无遗,一个小小标点都不曾放过。就这样见缝扎针,我牛吃新草一般,一大口,一大口,把书一页页吃进肚里,然后躲进闲静处,慢慢地,静静地,一遍一遍地反刍。可是文章呢,我吃书如壮牛,书评的事就看山蚕的天分了。唠叨若此,略述缘起如右。哈哈!

二、小说何以是“通灵术”?

关于读书,有人是“心”读法,有人是“脚”读法,我呢,却是“顶”读法,要么五雷轰顶,要么大水没顶。灵魂是带电的,好书是带电的,所以我读书首重语感。好言语如同霹雳闪电,我喜欢这种雷劈电击之感。《灵的编年史》就是一道道霹雳闪电,来自宇宙深处,初读此书,如遭雷劈电击。坦率地说,刚扫书名第一眼之时,敏锐的直觉第一时间告诉我,这可能是一部不折不扣的“通灵”小说,当时我就瞬间想到了《巫言》。而后电光石火之际,我即刻浮想联翩,《九歌》、《灵山》、《心灵史》、《神巫之爱》、《圣灵降临的叙事》……书一部部,为灵光所指引,仿佛深海里的银鱼游集水面,以吻结识,喋喋唼唼,窃窃私语。及展读书稿,仅仅数页几句,心里就咯噔一声,猛打了个激灵,好像雷电瞬间穿心而过。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个惊怎生一个字说得!奇才!奇才!禁不住暗叫了一声好。无奈公事在身,心虽奇痒不止,书稿到底怏怏放下。挥汗如雨的夏夜,晚饭草草既毕,,一转身坐进自己小小的书房,迫不及待地重新打开小说,若明若暗的夜里,一口气读到了更深夜静。浩瀚恢宏,而又灵气拂拂沸沸,一幅宇宙史诗的壮阔混茫场景,次第在眼前展开如活泼泼的星图,我犹如顶上有眼,破天荒第一次恍然睁开,魂飞天外,有一种手眼通天的感觉,仿佛身悬璀璨星河,我御光飞行。感觉既奇异恐惧,又欲仙欲死。宇宙的旋转门为我洞开,我渐行渐远,渐飞渐高,渐去渐深,一个人在飞,在探,在望,在找呀找呀找,究竟在找什么,我自己也茫然无知。胆子一会大一会小,如狮如鼠。好像突然撞见了什么,又似乎鬼灵附体,忽而神奇,忽而灵喜,忽而诡异,飘飘欲仙又如生如死。既灵魂飞升,又肉身尸沉,既惊喜,又惊悚。一颗心醒着游着飞着,身呢,在下,在降,在沉。心无限大,身却微似尘埃。奇书一部啊,灵异而又神圣,通天通灵通神。咦?小说真的居然成了“通灵术”“招魂术”!不知不觉夜色深沉,四周人籁俱寂,只有手中一片灵光熠熠生辉,在浓稠的夏夜朗照黑暗。稍稍移开涩疼的双眼,浑然不觉地打量了一眼门外,似乎觉得有物在动,在窥,在盯。我突然打了个冷噤,浑身毛孔倒竖,恐惧到了极点。不会是幻觉吧?放下读到近半的电子稿,我怀着颤栗的秘密草草睡去,还好一夜无梦睡到了大天亮。

就这样,一路逶迤,若断若续,似梦似醒,庄生逍遥游一般,我吞日咽月完全书。七天已过,夏日炎炎,书评一点云影子也无。远居京华的霍兄若有所问,我心里又发急又发愁,男人学生孩子,真难为死人了。看着自己两腹空空,我依然一筹莫展。惶惶然走在上班的路上,觉得世界千篇一律,没有我最想要的。她是什么,到底在哪,对此我一无所知。罗兰-巴特说:写作者如同恋人。我呢,就像个失恋的男人,为她垂头丧气,为她唉声叹气,为她辗转反侧。某天早晨起来,夏天的大太阳明晃晃的,我忽然心中灵机一动,鱼在咬钩!直觉第一时间告诉我,漫无目的垂钓的日子就此结束,在浩茫得无边无涯的宇宙大海,我终于钓到自己寤寐思服的鲲鱼:宇宙之灵。我又惊又喜,激动得一颗心直发颤。是啊,最深最深的知识,仿佛茫茫莽莽宇宙里旷古之谜迷秘密蜜,而我到底猜破了这个迷中之迷、谜中之谜、秘中之秘、密上加密、蜜上加蜜的上帝之柜!

自颛顼绝地天通以来,上下隔绝,天人互分,地天通的能力或被上层圈养,或在下层悬为厉禁,个人通天彻地的秘密知识日惟隐伏民间草野。被圈养的部分秘密知识逐渐上升凝聚成经典体系,而被散养的部分秘密知识,不得不以“通灵术”“招魂术”“炼金术”以及谶纬的面目示人行世,并且一概被斥为旁门左道的妖学妖术,常常以妖言惑众罪之,向来难登缙绅之士大雅之堂。世人自谓生活在礼制时代,更是呵止莫此为甚。“子不语”么,世人谨遵圣训,百口禁忌,却又心照不宣,我行我素。天-人分,士-民离,士的写作传统与民的写作传统也随之各行各路。古有《搜神记》、《玄怪录》,一脉相承至《西游》、《封神》、《聊斋》等神魔小说,以及渗透到《三国》之讲史、《水浒》、《红楼梦》之世情人情小说,薪火不尽于鲁迅、沈从文。高峰之后是低谷,新时期以来,小说写作“一路向西”,中国小说家学尽失!那么通灵的霍香结到底是谁,愚笨如我者,就更是语焉不详了。谁为我指点迷津,一语道破其中天机呢?看懂的,如你,参透的,如你,你你你,速速道来!速速道来!道不得的吃我老僧三千杀威棒。呵呵!

三、小说何以成“编年史”?

关于小说的“史传写作”传统,一部《中国小说史略》与《中国文学史话》便足以窥豹。其他的,太长!太杂!不提也罢。别跟我提巴尔扎克名言,我烦!他的《人间喜剧》来自于《神的喜剧》,这是西方写作的另一传统,梅列日科夫斯基《但丁传》一看便知,不多啰嗦。我只单单提到《阿Q正传》与《故事新编》,就抵得上连篇累牍几火车了。然而我为何又如此喋喋不休唾沫飞溅?别批我咬文嚼字哦,这其中的写作血脉殊耐思量,由不得我老调新谈(弹)而音外弦外了。“嗤!忍你老半天了,都!你看看你这人,一篇书评罗里吧嗦的,这不写得明明白白嘛,别跟我玩玄虚,装高深,你这种人,哼!呀呀我呸呸呸!”看官大人,莫急莫气,莫惊莫走,且坐且听,容我书评君慢慢到来:

中国文学的作者既分士与民,而作为政治教化的文学形式,因应不同的时代,出现了三种重大的形式变化。如果说政教之体三变,经教——史教——小说教三段式,那么政教之用亦随之三变,也是经——史——小说三段式的。在古典中国,“六经”代表的正典正经体系,不仅是政教的源头,也是写作的源头。她们沉淀与凝聚了最古老的秘密知识和最高贵的政治智慧,“六经”的至尊位置如天如地,犹如定海神针,此针一去,天翻地覆。《诗经》云:自君一去,首如飞蓬。异喻同体,此之谓也。“经”为秘密的“圣知识”、“元知识”,来自于古久辽远的元宇宙。“经”为万学之学,圣人为万世之师、万师之师。她依源而居,为后世一切学问的源头活水,所以后世莫不原道、宗经、徵圣,此中玄奥幽微,《文心雕龙》前三篇文论总结整全,为千古不刊之论。董子曰:天不变道亦不变。所以一旦天有大变,则道变制变学变,学之器亦必变,是谓道成法身、道成肉身、道成器身。形而之上谓之道,形而之中谓之心,形而之下谓之器。盘古女娲天地玄黄,三皇五帝草昧初创,殷周之际,天人革命,周公代文武“制礼作乐”,以先王之政、之制、之学教阖国贵族子弟,国祚八百。延及东周列国,王纲解纽,礼崩乐坏,圣王不出,天下无明。圣人感天而生,素王“天命在躬”,传道授业解惑,天下文明,老、孔即是中国古典圣人最早最伟大的两个。五百年必有王者兴,五百年必有圣人出。在所谓的第二个轴心时代,当五百年前后,或早或晚,与老、孔相仿佛,印度的释迦摩尼,希腊的苏格拉底,希伯来的先知系列,波斯的查拉图斯特拉,几乎并世而出,拯亡救绝,道成肉身,以传导千年“圣知识”为天命。东西圣人的灵魂类型有别,圣知识的类型也大有差异。对于我,其他的圣知识所知甚少,不敢班门弄斧,我只说说自己似乎熟悉的中国类型吧。

孟子曰:先王之迹息,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焉。”由此可见,自《诗经》、《书经》而《春秋经》,圣-王分离、道-德分离的最终结果,导致圣人在世的政治身位发生了根本变化,而传导“圣知识”的写作方式也与之大变,从诗教类型转叙成史教类型,自经而史,非经非史,似经似史。孔子自谓“述而不作”,其实既述又作,述作非一非二。“述”是“大义”,“作”是“微言”;“述”是继往,“作”是开来。孔子身位在天人之际,孔门圣学是“天人之学”。但在后世之人看来,譬如王阳明、李卓吾、章学诚等,“六经皆史”,“六经”既是先王之迹,自当是先王之史,六经之学即是六经之史,经学即是史学,经教即是史教,又何来“自史而经”的奇谈怪论?章学诚等不知孔子之圣心王意,“好学深思心知其意”的司马迁是大明白人,对此微言心领神会,穷十九年心血尽萃于《太史公书》,自谓“究天人之际通百代之变”,知天知圣通天通圣。呵呵,史迁不愧知圣通圣的孔门圣徒圣孙!这样一来,《太史公书》就不是所谓的“史传写作”,而是货真价实的“拟经写作”,他不是规行矩步学圣贤,而是通天彻地做圣贤,一代通/统史,一代通/统识,一代通/统儒,一代通/统才,其通/统念兹在兹,岂有他哉?《史通》、《文史通义》真“通”?知几真知“几”?学诚真学“诚”?通人之蔽,是之谓也!至于后世所谓“通史”,不过“史料长编”而已!《太史公书》之后,除《资治通鉴》外,通史之作,几成绝响。自《汉书》断代体例出,天下形随影从,是否通天通圣知天知圣暂且不论,单单知通史迁者,也代代乏“良史之才”。果真“绝地天通”时代降临,“地天通”的圣学血脉也五世而斩吗?子一则曰:天不丧予,桓魁其奈我何?再则曰:天不丧斯文,文不在兹乎?……

“打住!打住!你说的都什么玩意啊,你看似言语滔滔不绝如江河水,我看是‘废话教主。‘耶路撒冷与雅典有何想干?经史与小说嘛关系?切题!切题!切!切!切!切记切记!”

嗯嗯!啊啊!……,古典中国王化千年,经史之教深入天下万民之心,春风化雨,润物细无声。中国民间的善男信女,老老少少,看似平平常常,其实是天人大人,感而知之,最能感通天地的往来消息。自东汉专固于古文汉儒,分文析字,斤斤计较古文字学,代表圣学血脉的今文学若存若亡,天人之学复被视为左道旁门之学,日惟只在天启神学的纬书雪藏,甚或斥其为伪经伪学,动辄得罪,经史之教因之大坏。天人共感废,汉儒于时势之变无感无应,汉儒益趋因循固陋。然而民智渐开,灵心益成,伏处民间的秘密圣知识茁壮成长,多以早期小说的形式口口相传,间或经文士之手,汇成《十洲记》、《搜神记》、《灵异经》梓行于世。或粗陋,或稍文,后起的“小说教”流行闾头巷尾,辗转天下。至于六经,由于古汉语的历史演变,原本新鲜活泼的口语渐成玄奥晦涩的文言,经史圣教仅仅缙绅之士稍能言之。“道成器身”,随器赋形,与时迁转,道日日新,器日日新,传导圣言的圣器,最初是诗歌体、经传体,一变而为纪传体、编年体,三变而为小说体,“经教”也通过“史教”创造性转换成“小说教”了。

作为古典中国“小说教”千年血脉的现代传人,前有《阿Q正传》的“鬼灵写作”,沈从文《神巫之爱》的“神灵写作”,同代的则有张承志《心灵史》的“异灵写作”、朱天文《巫言》的“巫灵写作”、徐则臣《耶路撒冷》的“圣灵写作”呢,至于霍香结,他的小说则是“泛灵写作”。他的小说精神已与鲁、张的启蒙精神相异,“古今杂糅”的方法与编年史性近似《故事新编》,气象混沌神似《玉米人》、《百年孤独》,迷宫式的结构近于卡夫卡、博尔赫斯,至于注经体的方式,就与梅列日科夫斯基的《耶稣》三部曲如出一辙了。如果再说到他的“异象乌托邦”的虚构,我觉得他和鹿桥、黄锦树、施叔青就很有一比了。然而作为身份类似的“灵知人”,以上诸家多有不同的深厚的各大宗教信仰背景,如沈从文的萨满教,张承志的伊斯兰教哲合忍耶教派,鹿桥的婆罗门教,朱天文、徐则臣的基督教,黄锦树、施叔青的异教,卡夫卡的犹太教,博尔赫斯的道教,阿德里亚斯、马尔克斯的泛灵主义,梅列日科夫斯基的新基督教,鲁迅的宗教背景似乎无以名之,姑且杜撰为“鬼教”,霍香结与他/她们都不同,他的法穆知识学来源比诸大宗教更古老更辽远,不是来自于我们的地球牧场,而是来自于亿万年前的元宇宙。果说地球牧场上的诸大宗教是对古老宇宙的地球文明记忆,那么塔穆宇宙学就是对地球文明记忆的追忆,他来自于宇宙更深更远更久之地,比太阳系更高,比银河系更远,比外银河系更外,比黑白宇宙更广,比反宇宙更反,作为“宇宙之父”,他也许来自于元宇宙的那个唯一的元点,他的信仰背景或许是《封神演义》里提到的“混元教”吧。无论是宇宙牧场,还是地球牧场,虽然他们信仰的家世根底多有差异,但他/她们都无一例外地是各大宗教的现当代精神后裔,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她们是这贫乏时代的圣教圣徒,以小说写作作为灵知修行的匿名道场,借助“秘书”隐喻的方式,纷纷向世人秘密传导来自宇宙深处的秘密圣教知识。他们是隐身灵知人,小说是他们最好的隐身之所。他们深懂“隐微写作的艺术”,只是因为他们自己有意无意隐匿各自天启神学的在世身位?行文至此,一言以蔽之,我终于发现和断定,《灵的编年史》一书是隐身术般的注经解经体小说。此书的风格既是“小说神学”的,又是“政治神学”的,他——霍香结,既是鲤鱼教团的匿名当代隐修士,又是塔穆知识学的隐身当代释经家。……嘘!嘘!嘘!千万小心,可别让人听见!这可是秘密之中的秘密,是迷是谜是秘是密是蜜,从来迷谜秘密蜜不示人!嘘!……

“我滴个天神,听起来就像天方夜谭,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书评兄给你水,润润冒烟的嗓子,润喉片都给你。太神哦,太有意思了!我象做梦一般,你老兄再说说,再说说,刚才刚才……嘿嘿!嘿嘿!”

“这才差不多嘛,我说了老半天,终于开窍了?看你还有点尊师重道的样子,那咱们再补补课?又猴急?先让俺喝口水,吃两片亮嗓再说。”咕咚咕咚咕咚……

四、正典或负典:小说是“新经”还是“伪经”?

在当代纯粹汉语写作中,霍香结是一个罕见的汉语小说家。不过这只是他显在的在世身份,其实他是一个隐在的塔穆宇宙学释经家,《灵的编年史》一书是编年形式稀贵的注经体灵知小说,面向深不可测的宇宙,磅礴大气,雄浑混茫,具有恢宏瑰丽的百科全书风格,笼天地于形内,挫万物于笔端,包罗万象,无奇不备,究天人之际,通百世之变,熔铸百学千理于一炉。脑洞好大!脑纹好深!如果说《故事新编》是一部既“好玩”又“玄怪”的形而上虚构小说,那么他的小说就是一道高深玄奥的宇宙数学题,既渊博又灵异。热烈纯真的心,洞明老练的智慧,老玩童一枚,老小孩一枚,太好玩了,太会玩了,整全的宇宙在他眼中,也只不过是造化小儿手中蹦蹦跳跳的小皮球罢了!对此,陶春兄珠玉在前,兹不赘论。我想说的是他写作的雄心抱负,我想问的是此书的真实品质。记得当年《阿Q正传》刚刚问世,周作人立即写出了一篇简练评论,他把《阿Q正传》论定为“负性的文学”。在文学经典化过程中,如今鲁迅小说被奉为文学经典,由“负”转“正”,当年的“负典”成为“正典”,“伪经”上升为“新经”。而在美国,布鲁姆写出《西方正典》一书,极具文明的自觉意识,从本色的“西方性”出发,深广完整地梳理了自古迄今的伟大西方文学传统。在古典中国,当“六艺”上升为“六经”,“子学”也凝聚为“经学”。自“史”而“经”,在世界先后经典化的伟大历程中,散落各地各民族的地球文明形成各自奉若神明的“圣经”,隐显双行地传导来自于宇宙深处的秘密“圣知识”。如此持较霍香结,他长篇小说传导的塔穆宇宙学便属于这最新最近的一种。塔穆宇宙学作为各种地球圣知识的统一场,他气魄宏大地建造起世界级的圣知识巴别塔,雄心勃勃地梦想构建成崭新的“天下体系”,天可汗忽必烈坐在圣城汗八里的天下中央,“体天经野惟王建国”,万民平了,世界平了,天下平了,宇宙平了。面对未来东西融通的堂堂新天下,古典的蒙元帝国是他的政治“理想国”吗?他的“小说神学”是这新天下的“政治神学”吗?他的塔穆宇宙学是俯视这新天下的“洪范九畴”吗?天命难违,宇宙之灵秘语锡之,他,秘书受之。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天命,一本书有一本书的命运,无论是人是书,命运没有偶然,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人心。如此一来,他的小说到底是“正典”还是“负典”,到底是“新经”还是“伪经”?对此,我没有十足的把握。《书经》云:道心惟微,人心惟危。在这微与危之际,在这正与负之际,在这新与伪之际,考验的就不仅是灵知人的文学天才,更重要的是他成熟老练的政治智慧。这样能量无边的塔穆宇宙学,世人担当得起吗?我心中没底,却亦喜亦忧。遥想当年,孔子作《春秋经》时,夫子深怀知我罪我的政治自觉。夫子自知道大志大,可天下容其道容其人了吗?他一路行遍天下,周游列国十四,誉满天下的同时,也谤满天下敌满天下。他东归故里,不问政事,日惟以六经教书育人。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微言大义”,一显一隐,公、谷二传,若得其人,口传秘授。春秋笔法,隐约其辞。素王其人,危言逊行。其后传承孔门秘密圣知识的纬书写作,也不得不隐身于今、古文字之争。后之后两千年,“六译圣人”廖平以知圣通圣的天才,早早写成《知圣篇》与《辟刘篇》,但多年以手稿形式守口如瓶。康有为作《大同书》,时断时续,虽成定稿,终其有生之年,秘不示人。他们到底忧惧什么?他们秘密言行的同时,到底掩藏怎样惊天动地的巨大秘密?每念及此,未免杞忧,我私底下都为霍香结暗捏了一身汗。小说出版在即,一石激起千层浪,不!千千浪,万万潮,人言汹汹,惊涛骇岸,霍香结自己居然坦然自若,波澜不惊,有大志,有大勇,有大识,有大量,我上看下看,佩服得五体投地。子曰:见贤思齐焉,见善如不及,我还犹豫什么!把一切担忧象影子一样抛掷身后,拔剑而起而舞而御,我今当为他喜,当为他贺,当为他鼓与呼!……

“啊呦呦,两个大男人的知己情话,肉麻死了,瘆人一身鸡皮疙瘩,我闪!闪!闪!”

五、并非结尾

卡夫卡,布拉格之城的寒鸦一只,他惊恐万分地告诫自己:一座笼子在寻找一只鸟。

但就在中国的夏夜,这新的千年夜,我仰望茫茫宇宙,星光璀璨如珠如璧,我惊讶自己看见了三千大世界,而他——霍香结,正御光飞行,与光共舞,无日无夜,无古无今,无内无外,无宇无宙……

旷野之城

2017年7月16日夜匆草于蜕斋灯下

时大夜弥天,星垂旷野,远犬吠声犹如轻雷滚过。

R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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