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万岁

熵山早行
2018-05-02 18:06:59

村上说,在写过这本《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之后,他可以算是一个像样的作家了。


村上写小说,风格相当波澜不惊。小说里的人物,极少感到惊诧和愤怒,一切我们看来离奇不已的事和对话,在“我”看来总是常事。“我”家被人闯入,一个身强力壮的大个子从电视开始一样一样物件毁坏、砸碎,“我”只是开始一惊之后,就极淡定地一边喝着啤酒一边看着这一切,仿佛在看一场电影。

当老人愧疚地告诉“我”,因他的疏忽和错误“我”的生命只剩下了一天余,常人大概要崩溃、发疯、甚至有点杀人的冲动;而“我”还只是那么淡然地问一句:“可以发一点火么?我很少发火,可现在越来越难以克制。”我没过度责怪老人,甚至没说一句过头的话。脑海里琢磨的,居然还是:“莎士比亚说过,今年死了明年就不会再死。想来也是简单之极。”

还有在黑暗里,“我”和女郎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接吻:

——“你在想什么?”
——“想和你接吻。所以刚才和你接吻了。不知道?”
——“不知道。”

轻描淡写,说得好像“我饿了,于是吃了口薯片”一般轻巧;但轻巧得自有一种魅力。看着看着,好像莫名地给读者注入了一种淡看风起风落云卷云舒的态度。反正决定不了的事儿,家被人砸、肚皮被割、然后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好像也都无所谓。


但这淡然,不是自绝于生活的悲观;恰好相反,“我”的生活在这一片静谧和淡然间,有很多很单纯的美好、很单纯的享受。

比如,看起来稀松平常的沙发,村上这样写:

在沙发的选择上,往往能反映人的品味。沙发本身便是一个不可侵犯的壁垒森严的世界,这点只有在好沙发上长大的人才体会的到,这同成长中看好书听好音乐是一回事。一个好沙发生出另一个好沙发,一个坏沙发则生出另一个坏沙发,无一例外。

这是生活。有一个好沙发,比生活中很多人们看的重之又重的事情,可能还更重要。有没有好车,是钱的事;但有没有好沙发,则是品质和气度的事。这淡然,是把人生的焦虑拿掉,然后放大生活中那些简单的、美好的东西。

而没有什么比吃更简单也更美好的了。好比:

如同我对沙发挑三拣四一样,我对三明治的评价也相当苛刻。可这次的三明治刚好触及我既定的标准线。面包新鲜,富有弹性,用锋利洁净的切刀切得整整齐齐。其实制做好的三明治绝对不可缺少好的切刀,而这一点很容易被忽略。无论材料多么高级多么齐全,若无好的切刀也做不出味道鲜美的三明治。

还是细节。这是真正讲求细节和生活的人;不禁让我想起塔勒布那位“拉他去高级餐厅各种操作却最终没吃饱”的朋友,和毛姆《午餐》里的那女子。有趣的,是图书馆女孩后来聚餐时候的那句:

妙极!我不相信饭量小的人,总怀疑那种人在别的地方补充给养。

此外,他很乐于把自己喜欢的那一切——鲍勃迪伦、披头士、爵士乐们——投射到他作品的主角身上去,于是这么一个虚构出来的人物,就成了有血有肉、有心有影子的存在。“我”最后要死去之前的那二十四小时,鲍勃迪伦的音乐穿插前后;因为他那一句,鲍勃迪伦的音乐就仿佛“小孩子站在窗前凝视下雨”似的,我才如梦方醒地想起来、去找来听这位诺奖垂青的伟大歌手。就这么一句话,一个极静寂又鲜活的画面,忽然就给了老手以共鸣、新手以一扇窗。他也在书里借着主角配角明里暗里品评巴尔扎克、福楼拜、毛姆们,读来也颇有趣。


他对生活的感知之细腻,看他的比喻就很足够,就像那个“小孩子在窗前凝视下雨”。一直以为,最有趣最好的比喻,是把一种心境和另一种心境相比,两者的外在情境可能风马牛不相及,但就是有种感觉相通。譬如冯唐那句成了名的“春风十里不如你”,或者是万物生长里,我记了很久的一句:“这时候,如果我伸出食指去接触她的指尖,就会看见闪电;如果吐一口唾沫,地上就会长出七色花;如果横刀立马,就地野合,她会怀上孔子。”

说回村上。书里有些颇有新意的比喻,比如:

身体胖墩墩的全是肉,仿佛夜里落了一层无声的厚雪。
把耳朵贴在她胯骨上,竟觉得像天朗气清的午后睡在春日原野一般。
一种虚脱感——犹如包在保鲜纸里被投进电冰箱后马上给人关门封死的鱼一样冷冰冰的虚脱感袭上全身。任何人在毫无精神准备的情况下突然被抛入厚重的黑暗,都会即刻感到浑身瘫软。
有人用钻头在我头上打洞,塞进一条硬纸绳般的东西。绳似乎很长,源源不断地塞入头中。我挥手想把绳拨开,但怎么拨都无济于事。我翻身坐起,用手摸了摸脑袋两侧,并无绳,也无洞。有铃在响,持续地响。
我们都将年老,这同下雨一样,都是明白无误的。
心不是使用的。心只是存在于那里,同风一样,你只要感觉出它的律动即可。


于是说到心。村上写书,向来很内省,极少用宏大的角度叙事。这一点,我提早就有多多少少的思想准备——我读村上,是自他的杂文始,也就是《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和《无比芜杂的心绪》两本。后者中录了一篇演讲,叫《高墙与鸡蛋》。在这演讲里,他自己这样说:

假如这里有坚固的高墙,而那里有一撞就碎的蛋,我将永远站在蛋一边。

对。不管墙是何等正确,蛋有多么错误,我仍会站在蛋一边。正确还是错误,是由别人来决定,或由时间和历史来决定。一个小说家不管出于何种理由,如果是站在高墙一边撰写作品,那到底还有多少价值?...
我们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是一只蛋,是拥有独一无二的灵魂和包裹着灵魂的脆弱外壳的蛋。我是这样,你们也是。而且我们每个人或多或少,都面对着一堵坚固的高墙。这堵墙是有名字的,它叫做体制。这体制本应是保护我们的东西。可在某些时候,它会自行其是,会杀死我们,会让我们杀人。它冷酷,高效,有条不紊。
我写小说的理由,归根结底只有一个,就是让个人灵魂的尊严浮出水面,沐浴光照。为了不让我们的灵魂被体制禁锢和贬损,所以始终投去光亮、敲响警钟,我坚信这才是故事的使命。

当我看到世界尽头,村上用不少篇幅描写小镇的围墙,写围墙如何强大、如何高峻、如何冷酷和严谨,只有飞鸟才飞的过;而被围墙限制的独角兽,那么脆弱,又那么美好。我下意识地想到了这篇演讲,取出来重读一遍。我总觉得,这个围墙和村上演讲中“高墙和蛋”的意象,也许会有一点类似。果然,读到最后,当影子揭开这小镇的谜底,就是如此。小镇生活宁静安详,是因为小镇上的人们没有心、没有影子;他们的心被独角兽吸收、回收、带出墙外的世界;而独角兽,会在冬日来临之时死去:

杀死他们的既非冬天的寒冷,也不是食物的匮乏,而是镇子强加于它们身上的自我的重量。...这种完全性到底有什么意义?难道就是把一切推到弱小者身上加以保存不成?...难道你认为这是正确的?是真正的世界?是事物应有的面目?好么,你要从弱小者不完全者的角度看问题,立场要站在独角兽和森林居民一方。

就是最后这一句。冷酷的高墙,是要以牺牲独角兽为代价才能存在的——独角兽就是那脆弱的蛋。我想,世界尽头这宁静安详却又了无生气的童话,想要表达的是这样两件:

其一,心很重要。没了心你就没了痛苦,也就没了喜悦。这两者交织着,就是生活,于是缺一不可。镇子虽然安详,但死气沉沉,没有生活所需要的热情和那一切,于是人们虽生犹死。这镇子上的人们是永生的;而永生这种状态,正尼采说得好,One can die from being immortal。(不太好翻译。人会因永生而死?)爱也很重要。图书馆的姑娘失去了心,于是也就没有能力去爱。至于爱,有这么段精辟的对话:

——“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不可能只身独处。大家都在某处多少相接相触。雨也下,鸟也叫,肚皮也被割,有时也在一团漆黑中同女孩接吻。”
女孩说:“不过,如同没有爱世界就不存在一样,如果没有爱,那样的世界就和窗外一掠而过的风没什么区别,既不能用手抚摸,又不能嗅到气味。”

其二,个体很重要。一切组织归根结底是个体组成,一切体制的形成归根结底是要服务个体。镇上的那些没了心的人们重要,独角兽一样重要。像塔勒布说,把自己的“反脆弱”建立在别人的脆弱的基础上,是不道德的。他们把心的重压抛给了独角兽,然后建起围墙。正如没有永动机一样,这世界不存在完全性。宇宙的熵永远增加,只要局部有熵减,一定有能量注入;只要有表面上的完全性存在,一定有肉眼看不见的能量流动,和人所不知的受害者。好么,你要从弱小者不完全者的角度看问题。


于是,有人批评村上,称他之所以不得诺奖,是因为小说的主题太小、太局限于个体,缺乏宏大的时代感和历史感。而依我看,恰恰相反,这甚至有点可笑。当然,得不得诺奖,运气成分太重,倒不足为虑;但村上的价值,恰恰就在于他所表现的那些个人和生活,把哲学和思想融进生活,再把生活融进思想。村上的价值,恰恰就在于他小说中人物的那种,生活至上的态度:哪位成了遥远哪国的总理,远远比不上挑一个好沙发、吃一顿好三明治来得重要。

所以,这儿说的,其实都是这么一回事。对改变不了的看的淡然,执着于生活中简单的美好,执着于那些细腻的东西、那些诗意的小差别和感受,以及,把心和作为个体的存在,看的很重要、很重要。

生活万岁。Vive la v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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