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 情人 8.1分

所爱隔山海

Triwater
2018-05-02 看过

“我已经老了”

这是《情人》开篇的第一句话,当我看完整本小说之后回过头来,才感受到全书首句的魅力所在——厚重的苍凉与无奈,像是潮水退去之后沙滩上水洼里的鱼,还在努力的张合着鳃,然而却无力改变命运。

在我所看过的小说里,很少有人能像杜拉斯一样,用短短几句话就能够无比精准地描绘一个意象,她的文字像是一把刀子,准确的剖开你的胸膛,让最柔软的地方显露无疑。这把刀,在她的笔下,叫爱情,或者更具体一点,叫求而不得的爱情。

《情人》的故事是很简单的,无非是相爱的女孩与男人之间因为种族、阶层而无法在一起,但它又是不完满的,因为它没有结局;它既没有像童话故事那样俗气的幸福结局,也没有哭天喊地至死不渝的殉情结局,总而言之是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结局,全书的最后一幕,定格在若干年后的一通电话之中。

故事是简单的,因此读《情人》,读的不是故事,因为故事无足轻重;杜拉斯想表达的也不是《情人》的情节,因而书的情节是支离的,她想写的——在我看来——是一种挣扎、关于爱而不可得的挣扎,更进一步则是一种关于爱情的价值观,这些挣扎与价值观不存在于情节中,而存在于她的描写之中,不管是对场景的描写,还是对心理的描写,而且往往都是一段段与上下文没有联系的段落。恰恰是这些看似支离破碎没有关系的段落,磨快了刀的锋刃,让人体会到切肤之痛。

“太晚了,太晚了,在我这一生中,这未免来的太早,也过于匆匆。才十八岁,就已经是太迟了。在十八岁和二十五岁之间,我原来的面貌已不知去向……它原有的轮廓依然存在,不过,实质已经被摧毁了。我的容貌是被摧毁了。”

看似是少女的自怨自艾,实质上是人对时间的恐惧——成长与衰老的区别从来就模糊不清,年轻与否也从来不是为容貌而担心的必要条件,真正令女人恐惧的,不是年龄的大小,而是年龄的不断增长,换句话说,是时间的不停流逝才让人恐惧。十八岁还是二十五岁,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容貌已经无法挽回的在发生改变,而我直到现在方才意识到这一点。

爱情,在这个过程中,起到了催化剂般的作用。

我愈是爱一个人,就愈是恐惧时间的流动,不仅仅是因为容貌的消逝,那只是一个因素,还因为未来的不确定、矛盾的增加、美好的短暂,这些都是容易理解的,因此我站在十八岁的界限上眺望未来,看到的是二十五岁的我已然被时间摧毁,被摧毁的不仅是容貌,容貌仅仅是一个代名词。

许多人看《情人》,看到书中花了大篇幅用于描写容貌的焦虑、性爱的荒唐,认为杜拉斯所秉持的爱情观是“灵与肉的结合”,也即爱情无法脱离肉体而存在;然而我并不这样认为,在我看来,杜拉斯对于容貌与性爱的描写是为了更好地强调,强调这些因素的次要性。

听上去难以理解,不妨看看开头的这段对话:

“我认识你,永远记得你。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美,现在,我特为来告诉你,对我来说,我觉得现在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那时你是年轻女人,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

这段对话是虚构的,只发生在想象之中,然而这段话又是真实的,因为杜拉斯通过这样一个意象获得了对自我的认知,这个认知是不具体的,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这个印象扭转变换,最终幻化成一张情人的脸——曾经可以看得清楚、甚至是可以一寸寸的去亲吻的脸,如今已经无法分辨,但是分辨与否已无关紧要,留下来的也不是激情与美貌,而是受到压抑,但却没有断绝过的爱情。

所以我们看得到,重点在于脱离实体而存在的爱情,在于不因现实而改变的爱情——《情人》的男主是一个富有的越南华侨,而女主则是贫穷的法国殖民者的女儿,种族、阶层之间的鸿沟使两人分离,但是若干年后的一通电话却又让这段爱情跨越了时间与空间,最终证明了爱情的纯粹性:爱是可以脱离实体而存在的。

而书中所叙述的女孩对于她的小哥哥的爱慕则进一步映证了我的想法,她是爱她的小哥哥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他们之间不能产生任何关系,因此对这一段爱情的描述带着逼人的压抑感,是如此隐晦以至于主角自己也不能明晰,直到小哥哥的死讯在数年后传来:

“我的小哥哥死了。最初,不能理解,后来,仿佛从四面八方,从世界深处,悲痛突然汹涌而来,把我淹没,把我卷走了,我什么也不知道了,除了悲痛我已经不存在了……”

“我对他的爱是不可理喻的,这在我也是一个不可揣度的秘密。……我爱他,也许永远这样爱他,这爱不可能再增加什么新的东西了。那时我竟忘记有死。”

在我的理解中,孱弱、书生气、常被大哥欺负的小哥哥才是女孩真正的爱恋对象,而同样瘦弱的华侨则是女孩对小哥哥的爱的一个映射,女孩对两者的爱恋看似是分立的,实则是一体的。对小哥哥的爱恋是整个爱情中灵魂的那一部分,而对于华侨的爱慕则是肉体的一部分,单看任何一部分都不是完整的,只有将两者结合起来才是杜拉斯笔下完整的爱情图景——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灵与肉又是不可分割,而且无法分割的了。

事实上,对于爱情主题的小说,我是看得少的;对于爱情本身,我是讳言的。原因在于爱情过于主观,不同于“教育”“公平”这些公众议题,每个人对爱情的理解属于私人的领域,轻易的讨论爱情让我有一种侵犯他人领地的不适感。但是杜拉斯的《情人》则不同,曾经看过一句话:“好的小说是不必读的,因为它只不过是把你自己呈现给你自己。”《情人》无疑是这样一本小说,每个人都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影子,我也如此。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与《情人》的爱情观是不谋而合的,对于我而言,恋爱用于解决心理需求的重要性远大于解决生理需求的重要性,我向往的爱情可能更像是沈从文式的遥寄笔墨而非长相厮守。《情人》书中更能打动我的也不是激情的描写,而是“我爱你备受摧残的面容”以及数十年后的一通电话。

正如之前所说的,《情人》的本质是一种挣扎,可望而不可及的挣扎、分别与相守的挣扎、容貌与岁月的挣扎。距离、财富、种族,都构成一座座大山,横亘在爱情之间,杜拉斯没有直接处理两者之间的矛盾,也没有选择碰撞,她选择了时间——时间可以消解一切,时间迟早会使这些矛盾都变的不再重要,也许是爱人去世,也许是越洋电话,而当这些矛盾被消解之后,剩下的便是真正的,也是唯一的爱情。

我惊异于杜拉斯对于爱情的洞见,惊异于她对爱人的心理刻画,而这一切惊异都源于我对这些描写的共鸣,但凡是一个曾经或正在经受感情困扰的人,都能从《情人》中感受到强烈的共鸣,更为奇妙的是,这种利用轻浮的文字所写出的共鸣是正向的,它非但没有消解爱情,反而让人更加感受到爱情的神圣,这种神圣正是基于这样一个前提:

爱是容易的,而爱情是困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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