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失格 人间失格 8.2分

人只有思想,是不会死亡的――读太宰治作品随记

Prettysnow
2018-05-02 09:11:22

  阅读的某个时刻,目光会从书本上移开,望向窗外的天空和树枝。眼神里尽是说不出的迷惘空幻,却能闻到一股细微的味道――人类精神的果实正在散发出自由与理性的芬芳。那一刻,天与地之间流动着强大的气流,不断注入我的身体;一种内在的力在勃发,让人充满了对生命的热爱,和对整个世界的悲悯与仁慈。

  可有的时候,合上书页,莫名的悱恻从头顶流到脚心,渗透到身上的每条血管。透过一个小孔,窥视到了灵魂的背面,灰暗、颓废,懦弱,甚至邪恶。不愿展示的部分,通常被人鄙视唾弃,却无法彻底摆脱。隔了时间的长线,空间的阻隔,我像做猜字游戏般,在翻动的书页里,不断的找到这些连着血肉的残片――它们是人类共有的隐秘,彼此启示,相互印证。

  先是拜访过太宰治的墓地,站在那里,想那三尺之下的白骨,与天国的永生可有丝毫羁绊?我心灵的荒芜,比地上蔓延的野草更空凉幽寂。仅从路边拾来一句“生而为人,我很抱歉”,何有资格走近这样一个灵魂?灿烂的阳光之下,间或的鸟鸣和虫子的哼唱不时传来,我与他咫尺之遥,却听不到任何声音。直到两年后,从《人间失格》的每一页里,我似乎都能看到那块冰冷的墓碑,和一个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的身影。

  太宰治出生时就是人生的高峰。此后,一路的下跌,成了丛林法则下的“失败者”。从高往底落,最容易看穿这世相百态背后的无情、冷漠与残酷。他曾试着配合世人的脚步,故意踩错步伐,装出一副好色和滑稽的样子向人类求爱,好像有了这样一个外壳的包裹,隐藏了自己的真面目,成为民众之友,从而就能混迹一生。或许从来就没想过一生有多长罢。偏偏这样也不行,这世人对他有期待,父亲的,兄弟的,妻子的……当他的伪装被识破,愈发灰了心,又不肯妥协,便一味的“装病称弱”, 让自己“湮没与世”, 借助“无赖式”的姿态,任了性的让自己看起来更低更小更轻。

  颓废与软弱,这种表征原是我最不喜欢的生命的状态,但这次却没被太宰治所迷惑。一个低调害羞,与人面对面,却也表达不出自己想说的人,只能猛喝酒,事后想起来该怎样说了,就扼腕叹息;明明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却为了一圆五十钱,和家人大吵一通;他说得很豁达:“金钱终究不是最好的东西,如果我手里有一千圆,你想要的话,就给你。”他生活上的自卑与自弃的深处,猎猎扬着骄傲与自尊的旗帜。他自我的破坏,不是单纯的妥协,而是一种反抗。他不惜彻底毁灭自我,留下闪着善良,真诚与爱之光的灰烬。时间之风渐渐吹来,灰烬扬起,旋腾向上拧成一股存在之上的力,不断的掀起世人用于遮掩的面具,一张张冷漠、虚伪、狡黠、虚荣的脸庞展露无遗。 

  人间自有的生存法则,让自视聪明的,天生愚蠢的,还有上窜下跳、左右摇摆、穿梭于中间地带的人们都急赤白脸的修炼着陈腐和空洞的辞令,前往西天取经以期修成正果。令人遗憾的是,大多数人一辈子汲汲营营,求拜的只是金钱与权势的小雷音。“纯洁无瑕的依赖之心,难道也是一种罪过吗?”“难道不反抗也是一种罪过吗?”太宰治的疑问,也是答案。一个人如果处于弱肉强食的环境,软弱注定被取代与扑杀。只是“人是一种力量与软弱,光明与盲目,渺小与伟大的复杂物。”人们急于展现强力或为了生存,或以满足欲望,软弱的尾巴被小心的隐藏着,只在确保安全的时候才抖落出来摇动一番。

  太宰治通常在意识到自己是个彻头彻尾失败者的时候,总会想起魏尔伦那哭泣的脸,因而得到一种救赎,会想要继续活下去。如今当人们读到太宰治的作品时,或许对叶藏、阿幸和直治的经历唏嘘不已,会不会隐隐挫到自身软弱处,不禁吁声一叹,滋生出自我悲悯之心聊以慰藉呢?

  每个时代都有一些毫无争议的“失败者”。文学上的,音乐上的,美术上的,哲学上的……穷困,软弱,落魄,孤僻,悲观,迷惘。能被今人所知的“失败者”, 不过是因为光芒太甚,刺瞎了同一个时代的人的眼睛而已。他们被牢牢的系在在人类历史的绳索上,闪烁着智慧与爱的光芒,不间断的照亮人类的暗夜。我怀疑,他们中大多非尘世之人,就像耶稣一样,不过借了一幅人的躯壳,出现在一个时间的片段里,本想带领愚钝的人们走出喧嚣的苟且,却被同时代的人们嘲笑轻视。这样的“引路人”过去有,现在有,将来也会有。我又想,也不能因此而为任何个体的“失败”寻找到了佐证。从出生起,就被导向一条熙熙攘攘的利己主义者道路上,被洪流冲出来的大多还是庸常之辈,难说每个人经过一番地狱之火的炙烤与洗礼,都能凤凰涅槃;除非进入灵魂底处深处,找到属于自己的真正的救赎,才能彻底脱胎换骨。

  文学拯救了太宰治。他说:“文学上的强者,生活中的弱者,我愿做这样的人。”他这么说,也这么做,并且两头都做到了极致。他把创作作为一个寂寞的排泄口,曾一度打算活得足够久,用一生来努力,写出像《战争与和平》、《卡拉马佐夫兄弟》那样的伟大杰作。他真心喜欢文学,这是他的信仰。诚实而直白的写,这是他认定的艺术之路。他认为作家写不出东西来,不能找别的借口,全是因为懒惰;寄出作品后,他一天看二十次邮箱,嘲笑他者,竟放了一条蛇在邮箱里;完成了小说《白猿狂乱》,便高兴得很,马上通知两三位朋友,他能还给借大家的钱了……

  几年来,我在阅读文学作品的过程中,觉得真正的作家都持有一把写作的秘钥。天才的灵感,广泛的阅读,知识的累积,丰富的体验,勤奋的练笔……所有这些不可匮缺的因素都具备后,或才有了站到文学宫殿面前的资格;这时,他们只需掏出那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扭,就可以进入一个不被时间湮灭的宇宙。读《人间失格》刚到一半,这把钥匙不知何时就攥在了手心。好像一个人在挖井,懒懒闲闲的一锹下去,一股清亮的泉水竟然从地底冒了出来。这把钥匙简单常见,那就是――不欺人,不自欺。在一些作品里,你必须从各种欲望的皱褶里把它翻出来,洗净,晾干,才能看清这把钥匙的面目;但在太宰治的书里,从第一行起,它就像一根刺直接扎到了你的心上,从头到尾难以拔出来。太宰治最直接的全部存在每一句话,每个字,包括每一个标点符号中,他就是要把自己放在审判台,时刻准备接受神的鞭苔。他作品的魔力,就是这样直白赤裸的让人看到隐在浮华生命背后不断陷落的地平线。

  一流的作家心中有着难以撼动的自信,太宰治说自己写得拙劣,是因为他的心中还是一片混沌。他不曾怪罪时代,他只是无法从过渡时代里逃遁出来――这个时代里,每个人都卑躬屈膝,每个人都是机会主义者,每个人都谨小慎微的活着。他并认为谁有资格嘲笑千百万人中的一个,大家为了生存那样努力的活着。他理解“每个人都有生存的辛苦,我们只能予以尊重”。只不过,他是个厌世主义者,是“大家”之外的那个人。对人世生活所抱有的一点点期待、喜悦与共鸣不复存在后,觉得无论写什么,也无聊透顶,甚至悲哀无奈。绝望的顶点是奇妙的淡然,那“芥子般大小的自尊”也消减了,他决绝的离开了。人,有生存的欲望,也有死亡的权利。生,来自不可抗拒的天命;死,是他最后一首哀伤的抗议诗,是他在神坛前的殉道。

  “我们和上帝之间的最大障碍,就是我们自以为刚强。”一个不肯长大的柔弱少年,在成年人的世界里趔趄着前行。荆棘里有路,迷雾里有路,如果没力气了,不得不放弃,不得不割舍,就放弃迎合一个时代,成为一个无时代的人吧。因为,人只有思想,是不会死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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