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粗暴又不适的故事,是林奕含生命力的遗迹

CHENY
2018-05-01 看过

合上这本书的时候脑子长长地放空。有大灾难幸存者的心情,有走过切尔诺贝利废弃的游乐场的心情,文字和建筑一样,这本书就是林奕含生命力的遗迹。不用接触就能看到世界的背面,只读历史就能知道世界的走向,我们真的太幸运了,读书的人真的太幸运了。

——下面是一些读得心惊的语句摘抄。一些读书时的随想。

怡婷拥抱她,两个人化在一起,她说:“旧的你也穿不下,不是你的错,小孩子长的快嘛。”两个人笑到泼出来,倾倒在对方身上。美妙的元宵节结束了。
也渐渐领会到伊纹姐姐念给她们只是借口,其实多半是念给自己,遂上楼得更勤了。她们用一句话形容她们与伊纹的共谋:“青春作伴好还乡。”她们是美丽、坚强、勇敢的伊纹姐姐的帆布,替她遮掩,也替她张扬,盖住她的欲望,也服帖着让欲望的形状更加明显。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一维在伊纹心里放养了一只名叫“害怕”的小兽,小兽在冲撞伊纹五官的栅栏。那是痛楚的蒙太奇。
怡婷很悲愤,她知道的比世界上任何一个小孩都来得多,但是她永远不能得知一个自知貌美的女子走在路上低眉敛首的心情。
伊纹婚礼当天早上彩排的时候看着工作人员滚开红地毯,突然有一种要被不知名的长红舌头吞噬的想象。一生中最美的时刻。她后来才了解,说婚礼是一个女人一生中最美的时刻,意思不但是女人里外的美要开始下坡,而且暗示女人要自动自发地把所有的性吸引力收到潘多拉的盒子里。她和一维的大双人床,是她唯一可以尽情展演美貌的地方。一张床,她死去又活来的地方。
李国华开始大谈客厅的摆饰。语言本能地在美女面前膨胀,像阳具一样。
李国华心想,顽皮这词多美妙,没有一个超过十四岁的人穿得进去。

作为受害者的作者去揣摩施害者的心理活动该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李老师软音软语对她们说:“不然,我有诺贝尔文学奖全集?”这一幕晞晞在正好。诺贝尔也正好。扮演好一个期待女儿的爱的父亲角色。一个偶尔泄漏出灵魂的教书匠,一个流浪到人生的中年还等不到理解的语文老师角色。一整面墙的原典标榜他的学问,一面课本标榜孤独,一面小说等于灵魂。没有一定要上过他的课。没有一定要谁家的女儿。

文化人的虚伪都藏在书本的浮油下鼓动,堆砌的书本是他们的虚荣和假面,是藏虱的华袍。

他把如此庞大的欲望射进美丽的女孩里面,把整个台式升学主义的惨痛、残酷与不仁射进去,把一个挑灯夜战的夜晚的意志乘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再乘以一个丑女孩要胜过的十几万人,通通射进美丽女孩的里面。壮丽的高潮,史诗的诱奸。伟大的升学主义。
洛丽塔之岛,他问津问度未果的神秘之岛。奶与蜜的国度,奶是她的胸乳,蜜是她的体液。趁她还在岛上的时候造访她。把她压在诺贝尔全集上,压到诺贝尔都为之震动。告诉她她是他混沌的中年一个莹白的希望,先让她粉碎在话语里,中学男生还不懂的词汇之海里,让她在话语里感到长大,再让她的灵魂欺骗她的身体。
可不要只旁观他人之痛苦,好吗?
笋的大腿,冰花的屁股,只为了换洗不为了取悦的、素面的小内裤,内裤上停在肚脐正下方的小蝴蝶。这一切都白得跟纸一样,等待他涂鸦。
喜欢一维一款上衣买七种颜色。喜欢一维用五种语言说我爱你。喜欢一维跟空气跳华尔滋。喜欢一维闭上眼睛摸她的脸说要把她背起来。喜欢一维抬起头问她一个国字怎么写,再把她在空中比划的手指拿过去含在嘴里。喜欢一维快乐。喜欢一维。可是,一维把她打得多惨啊!
邪恶是如此平庸,而平庸是如此容易。
思琪一时间明白了,在这个故事中,父母将永远缺席,他们旷课了,却自以为是还没开学。
我讨厌的是他连俗都懒得掩饰,讨厌的是他跟中学男生没有两样,讨厌他以为我跟其他中学女生没有两样。刘墉和剪报本是不能收服我的。可惜来不及了。我已经脏了。脏有脏的快乐。要去想干净可就太苦了。
李国华心想,他喜欢她的羞恶之心,喜欢她身上冲不掉的伦理,如果这故事拍成电影,有个旁白,旁白会明白地讲出,她的羞耻心,正是他不知羞耻的快乐的渊薮。射进她幽深的教养里。用力揉她的羞耻心,揉成害羞的形状。
他给她什么,是为了再把它拿走。他拿走什么,是为了高情慷慨地还给她。一想到老师,房思琪便想到太阳和星星其实是一样的东西,她便快乐不已,痛苦不堪。
她们是一大一小的俄罗斯娃娃,她们都知道,如果一直剖开,掏下去,掏出最里面、最小的俄罗斯娃娃,会看见娃娃只有小指大,因为它太小,而画笔太粗,面目遂画得草率,哭泣般面目模糊了。
自尊早已舍弃,如果再不为自己留情,她就真活不下去了。
我已经知道,联想、象征、隐喻,是世界上最危险的东西。
事过境迁很久以后,她终于明白思琪那时候是什么意思,这一切,这世界,是房思琪素未谋面的故乡。
她明白为什么老师从不问她是否爱他,因为当她问他“你爱我吗”的时候,他们都知道她说的是“我爱你”。
一个该上课时不上课而下了课又拼命上课的男人。她无限快乐地笑了。忠孝节义像倾盆大雨淋着她。
她问他平时会不会拜拜,他说会。她用嘴馋的口吻问:“为什么今天不呢?”他说心态不合适。思琪心想:“神真好,虽然,你要神的时候神不会来,可是你不要神的时候,他也不会出现。”
每一个被她载进李国华的小公寓的小女学生,全都潜意识地认为女人一定维护女人,欢喜地被安全带绑在副驾驶座上。她等于是在连接学校与他的小公寓的那条大马路上先半脱了她们的衣服。没有比蔡良更尽责的班主任了。
她一心告诉自己,每一个嘬吸小女生乳的老男人都是站在世界的极点酗饮着永昼的青春,她载去老师们的公寓的小女生其实个个是王子,是她们吻醒了老师们的年轻。老师们总要有动力上课,不是她牺牲那几个女学生,她是造福其他、广大的学生。这是蔡良思辨之后的道德抉择,这是蔡良的正义。
其实他们大概也没有什么。可是是伊纹姐姐衔着连接词,思琪没办法再把一维哥哥连上去了。是一维哥哥自己先把相扣的手指松开,变成巴掌和拳头的。
早在公元之前,最早的中文诗歌就把女人比喻成花朵,当一个人说她是花,她只觉得被扔进不费脑筋的作文模版,浩浩荡荡的巨河里。
可是我认识师母,还有晞晞,老师知道我的意思吗?我看过她们的脸,这样我很痛苦,痛得很具体。
突然,思琪的视角切换,也突然感觉不到身体,她发现自己站在大红帐子外头,看着老师被压在红帐子下面,而她自己又被压在老师下面。看着自己的肉体哭,她的灵魂也流泪了。
长成这样便没有人能真的看到我。以前和怡婷说喜欢老师,因为我们觉得老师是'看得到'的人。不知道,反正我们相信一个可以整篇地背《长恨歌》的人。

谁说书本就不能是假面了呢?

伊纹幽幽地想,自己若是到了四十岁,一维就六十几岁了,那时他总不会再涎着脸来求欢了。可是说不准还是打她。单单只有被打好像比较好受。比下午被上晚上被打好受。想到这里就哭了,眼泪滴在地上,把地板上的灰尘溅开来。连灰尘也非常嫌弃的样子。
思琪觉得自己跳进去的这个语境柔软得很怪异。太像夫妻了。
思琪隔天回到她和怡婷的家,才发现他直接把那沓钱塞进她的书包。马上想到,这人倒是很爱随便把东西塞到别人里面,还要别人表现得欢天喜地。她充满痛楚,快乐地笑了。
姐姐说十四行诗最美的就是形状:十四行,抑扬五步格,一句十个音节——一首十四行诗像一条四四方方的手帕,如果姐姐能用莎士比亚来擦眼泪,那我一定也可以拿莎士比亚擦掉别的东西,甚至擦掉我自己。
她的视线断了,站在大街上迟迟地看着人群被眼里的眼泪融化。
我们都是学艺术的人,可是我犯了艺术最大的禁忌,那就是以谦虚来自满。
多可悲,这是我的家乡,而有好多地方我再也不敢踏上,就好像记忆的胶卷拉成危险的黄布条。
什么人都有点理由,连奸污别人的人都有心理学、社会学上的理由,世界上只有被奸污是不需要理由的。
每次去找思琪,念书给她听,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想到家里的香氛蜡烛,白胖带泪的蜡烛总是让我想到那个词——尿失禁,这时候我就会想,思琪,她真的爱过,她的爱只是失禁了。
在你真的占有我之前,你要先记住现在的我,因为你以后永远看不到了,你懂吗?
我不是对你失望,这个世界,或是生活、命运,或叫它神,或无论叫它什么,它好差劲。我现在读小说,如果读到赏善罚恶的好结局,我就会哭,我宁愿大家承认人间有一些痛苦是不能和解的;我最讨厌人说经过痛苦才成为更好的人,我好希望大家承认有些痛苦是毁灭的;我讨厌大团圆的抒情传统,正面思考是多么媚俗!可是,你知道我更恨什么吗?我宁愿我是一个媚俗的人,我宁愿无知,也不想要看过世界的背面。

暴力是对“语言与智识有效性”的绝对否定。思琪虽有“反将一军”,但文明不敌野蛮。
——张亦绚《洛丽塔,不洛丽塔:二十一世纪的少女遇险记》

暴力面前林奕含的文明脆弱,三体人面前人类的文明低效,脆弱又低效,所以我们这么费力地发展文明是为了什么?

强暴是社会性的谋杀。
相较于受害者,我曾经很害怕“幸存者”这个词,从刚开始认识强暴,认识一切关于性暴力的伦理后,我一度很害怕使用这个词,原因倒是无他,因为我们几乎不会使用这个词去指涉其他种犯罪的受害者,你不会这样说被偷被抢或是被打的人,当用到幸存这个词的时候,仿佛都是在描述一种屠杀,像是校园枪击、恐怖攻击等。我害怕使用这个词,不是因为它太大而失真,而是从整个社会的谋害中活下来,除了幸存,没有更好的字眼,太确实,太让人害怕的确实——身为一个女人,想逃避的确实。
唯一只能感谢她,在这一刻,让我们一起幸存于这个时空,拥抱那些被社会谋杀了的女人的思绪与感受,牢记这些感受,然后,好好地活下去。
——蔡宜文《任何关于性的暴力,都是整个社会一起完成的》

丑恶也是一种知识,且跟不进则退的美之知识不同,丑恶之知识是不可逆的。
——林奕含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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