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时代的“哲学常识”(笔记梳理,严肃脸,慎入)

lubolin
2018-05-01 19:29:21

遵师命来读。

此前也听国盛老师提过,这几乎成为科学史专业学生的入门书(这当然是美言,论科学史的入门他的《什么是科学》也许更合适,而本书更关心科学“哲学”)。这话并非不当,整本书确实涉及到了相当大篇幅的科学史内容。但和《什么是科学》比起来,它更像是一本基于科学反思的哲学思辨,而前者则重在梳理“科学的历程”。

研究维特根斯坦和海德格尔的经历,使得陈嘉映化用了众多逻辑分析哲学和现象学的哲学资源。这种视角在研究科史哲的学生而言亦是熟悉的,因而读起来很畅快。然而畅快之中,又并不寡淡,书中尤其后半部分开始的一系列体大思精的哲学论述,徜徉反复,机锋迭出,简直带来了相当的阅读快感。

这里大概总结一下整本书的要点吧,权当复述整理。

导论中,作者先是抛出了哲学-科学这个定义。在他看来,哲学一开始根本就是科学,是和神话相对的,一种反省的认知方式。所以吴国盛说中国古代“无科学”,他更进一步,说中国古代“无哲学”。从逻辑理路上讲,两者讲的都是一回事。当然,在这里,他还生造了一个词来更加精确地表达他对于哲学(起源于古希腊的西方哲学)的理解:哲学-科学。我的理解是,哲学这样就变成一个前缀了,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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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师命来读。

此前也听国盛老师提过,这几乎成为科学史专业学生的入门书(这当然是美言,论科学史的入门他的《什么是科学》也许更合适,而本书更关心科学“哲学”)。这话并非不当,整本书确实涉及到了相当大篇幅的科学史内容。但和《什么是科学》比起来,它更像是一本基于科学反思的哲学思辨,而前者则重在梳理“科学的历程”。

研究维特根斯坦和海德格尔的经历,使得陈嘉映化用了众多逻辑分析哲学和现象学的哲学资源。这种视角在研究科史哲的学生而言亦是熟悉的,因而读起来很畅快。然而畅快之中,又并不寡淡,书中尤其后半部分开始的一系列体大思精的哲学论述,徜徉反复,机锋迭出,简直带来了相当的阅读快感。

这里大概总结一下整本书的要点吧,权当复述整理。

导论中,作者先是抛出了哲学-科学这个定义。在他看来,哲学一开始根本就是科学,是和神话相对的,一种反省的认知方式。所以吴国盛说中国古代“无科学”,他更进一步,说中国古代“无哲学”。从逻辑理路上讲,两者讲的都是一回事。当然,在这里,他还生造了一个词来更加精确地表达他对于哲学(起源于古希腊的西方哲学)的理解:哲学-科学。我的理解是,哲学这样就变成一个前缀了,或者说一个形容词,一如Peter Harrison对“宗教”的论述那样。

所以,哲学-科学意味着它是一种哲学意义上的科学,它的范式是哲学式的,以概念考察、理解和反思为主的,但它又具有给世界提供整体解释和理论建构的“科学”冲动。

导言中还提到了建构主义,这算是一种“原教旨主义”的反科学实在观的当代人文主义流派吧。该主义认为科学纯粹是一种建构,一种意识形态,以至于和神话没有什么区别。作者显然是鄙夷这种粗疏的结论的。毕竟,把科学类比于神话还尚可理解,等同于神话则无异于撒泼了。基于人文主义在当代的话语权遭到了科学极大的挤压,这类“憎恨主义”流派的出现也可以理解。

但一个并不太好的现象是,当今大学校园的人文学系几乎为这样的声音所充斥,很多学者以批判科学甚至污蔑科学为本事,这就显得矫枉过正,且过犹不及了。而更为悲剧的是,包括我在内的当代许多文科大学生,从一开始就受到这样极端的反科学思想的洗礼,可谓还未明白为何而战,就先树起了标靶。回头再看陈嘉映的客观之论,在如今一味只求话语权而竞作惊人之语的学界,竟成了一股清流。

这是闲话。

*

第一章首先进行基本概念的辨析。理性、感应基本在人类学的范畴内进行论述,照例是引述了布留尔、马林诺夫斯基的理论。此后作者提出了“理知”的概念——当然,理知本来就是理性的意思,但他以为理性是个太大的词,而且内涵着过多的评价意味,所以方便起见,干脆另作一词,以形容一个新时代的出现。作者名其为“理知时代”(之所以不用理性,也是考虑到后来也有包括启蒙时代在内的诸个理性时代),实则就是雅斯贝尔斯所谓的“轴心时代”。作者以为这是理性觉醒的时代,从东方到西方,理性为主的认知方式取代了感应为主的认知方式,而文字、信史、历法的出现是其重要标志。文字之所以与理知相伴,就在于文字使得历史称其为历史(因为在那之前,历史只能通过口传传承下来,因为永远是一种在场的当下),并进而使得对传统的理解可以以不同的方式。于是反思和批判得以展开——这正是理性态度的第一个重要特征。

接下来,作者区分了理性和理论的区别。这是他的一个很有意思的观点。他认为理性跟理论是不一样的,理性甚至是反理论的。我理解,他所谓的理论,是指宏观的、整体的概念框架的建构而言,而理性则成为了形容词,意指一种态度或方式。就这个意义上讲,中国的诸子百家都是相当理性的,像孔子就“敬鬼神而远之”,“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这里理性更多就是在“感应”或“原始思维”的反面而言。理论则不然,它有一种对世界进行全称判断和整体解释的倾向,它“把现实和现实背后的隐秘结构区分开来”,这是它“最基本的特征”。这个东西,中国古代是缺乏的,甚至是批判的。

我的感受是,作者通过对概念的重新定义,在一定程度上冲击了我们的固有认知。他所谓的“理论”,其实往往是大多数人所认为的“理性”。而他所谓的“理性”,则是一种混合着经验和现实以为的工具理性。但至少在刚读完的当下,这种区分并不很能说服我。在我看来,理性本身是有自我建构为理论的天然倾向的,或者说,面对现象世界构建理论认知是人的一种天然倾向。中国古代也并不缺乏理论(尽管孔孟等圣哲本身未曾系统总结理论,但其语录体的形式,与古希腊所流行的对话体又有多大区分呢),只不过,这种理论是否足够理性、足够逻辑分明、前后一致,才是一个大问题。相比之下,我印象中的中国古代思想,缺乏的更多是一种“融贯性”。

不细说。

*

此后的上篇内容,大抵讲述科学史尤其科学革命的一些基本事实。他首先提到了古希腊的民主和法庭(辩论)传统。这是《什么是科学》不曾提及的。进而他又澄清了智者派(书中叫“智术师”)和哲学家的区分——相对主义和绝对主义当然是一条线索,但作者提到了另一点,即哲学家不预设结论,相反智者因为生意的缘故,更像是律师,只为预设好的观点而辩护。所以这样来讲就更明白了,智者在乎的是庭辩的“技术”,而哲学家在乎的是“道”之所在。

(顺便提一嘴天文学的兴起。希腊人如何知道地球是圆的?原因也颇有趣。一是他们观察到远去的船只桅杆是逐渐消失的;二是月食的边缘是弧线而非直线,而他们又知道这是大地遮蔽了天杨的光线所致(这是怎么知道的?);三是不同纬度同样高度木棍的影子长度不一;四是不同纬度南北方向的星图不同。)

然后是亚里士多德的天学诸观念、托勒密的天文学大成、跳过中世纪和哥白尼的革命,已经很熟悉,就不说了。

结论阶段,作者又以天文学为代表的科学理论的演进,提出了对波普尔的证伪说的质疑。也就是说,证伪不一定能推翻旧有的理论体系(用阿多诺的话说,这是纸上谈兵)。首先,古典哲学-科学理论并不要求自己解释所有现象,即便严格的还原论要求解释所有现象,也只是理论上的,而且这要求所有的数据都已被掌握。所以当证据与理论不合,出错的未必是理论嘛,很可能是你漏掉了某些数据,也有可能是辅助的预设出了问题。

这怎么说得清呢?

所以,一个整体理论不可能被驳倒,只能被另一个整体理论取代。用亚里士多德的话来说,思想(理论)厌恶真空。再拙劣的思想,也比真空来得好。

*

好了,接下来谈下篇。

作者首先对经验和实验作了区分。他反对将近代科学称作“经验科学”的提法,也不赞成说数学化和经验主义是近代科学的两大主线。不妨说,近代科学所标榜的实验,一向是反经验的。 1)实验所包含的观察因素,是脱去了经验中的主体因素的,实验本身是一种逻辑推导和理论建构的产物,它拓展的不是经验世界,而是事实世界(当然,这里他又把经验和事实作了一组区分,这种区分是否具有普遍效力先不论,其目的肯定是要突出实验的特殊性)。 2)实验的结果不能被直接经验到,而必须借助仪器或实验来观察。 3)经验是自然的赠予,而实验是主动的设计。没有一个成熟的逻辑-数学框架,就无从设计实验,也无法达到实验的事实。所以,是实验将理论和事实清楚地区分开来。

由此,作者认为应当将基于经验的哲学-科学命名为“自然哲学”,而将基于实验的近代科学命名为“实证科学”。

第五章讲科学概念。重点是科学概念和自然概念的区别。两者虽然有一定程度的重合(比如力),但根本是属于两套体系,科学概念提供了一套新的系统描述事物的方式。运动、力、加速度,这些可被量化的概念建构起了一套新的理论。它们代表着一种技术性的理解。有趣的是,这种技术性理解并不能取代常识的自然理解,就像海森堡说的一样:“任何理解最终必须根据自然语言。”换而言之,技术性理解和自然理解是各自分立的两个体系。

*

然后讲数学化。这章开始及其后的部分可以说是全书最精彩的部分所在,也几乎属于作者最个人化的奇思妙想。数学化是科学史上的公论,本来没什么好说的,但是作者从数学自柏拉图到笛卡尔的演化说起,从根本上谈论“数学是什么”,话题就有趣了起来。

若说在柏拉图那里,数学曾经是研习哲学的准备,那么对伽利略来说,数学是用来取代哲学的。若说哲学还值得研习,那它倒是为用科学方法研究现实做些准备。

作者认为,数学在柏拉图和笛卡尔那里有巨大差别。首先,柏拉图的正多面体元素尽管体现了把自然数学化的趋势,但它是一种思辨,不是一种研究纲领)其次,在希腊和中世纪,数学主要指的是几何,代数始终处于附庸的地位。而笛卡尔创立解析几何,使代数成为了数学王国的君王。

数学在欧几里得那里脱离了感应(毕达哥拉斯意义上的),在笛卡尔这儿脱离了感性(开普勒也许算是代表)。

进一步作者说,近代科学数学化更深一层的含义是,数学不再只是作为操作的方式(工具论意义),而是探求世界的最正当甚至是唯一的途径(道与logos)。数学成为新时代的形而上学,或者更准确地说,数学取代了形而上学成为物理学的meta,成为物理学之原(以上都是原话)。

再讲数学作为一种语言,其普遍性来自于量的外在性。在数学系统里,质被取消了,组成了“一个没有经验内容的庞大而精巧的结构”。于是由质的模糊漫衍所带来的不确定性也随之减弱,从而赋予了数学以长程推理的有效性。相比之下,形式逻辑(作者所说的概念演绎)则受制于自然语言和感性、经验的约束。由于自然概念包含着多维的内容,自然推论就总是容易“散射”。(想象力比逻辑起的作用甚至更大)而数学推理就像“激光”一样,具有恒久而集中的稳定性。

这种长程推理能力的坚挺,使得它能通达自然认识所无法企及的事物,不断扩大知识的领域,并一直延伸到自然经验的边界之外很远的地方。

关于数学就说这么多。

*

下面简单地说一下自然哲学与实证科学的区别,论述的精彩部分从操作主义和实证主义的对比开始。操作主义不在乎结论是否为真,实证主义却在乎。只不过,实证主义所认为的真,不是终极意义上的,而是机制意义上的。它追求的实在是一种终极机制,这不同于形而上学意义上的实在。

所以,实证主义与自然哲学必然是不相容的,它必定要求自己取代自然哲学。(作者进一步说,托勒密到开普勒的科学工作者看似是操作主义,其实是实证主义的,这个结论应该说主观理解的成分比较重)

进而作者发问:作为实证科学,怎么就能预测未来?哲学为什么就不能?关于这一点,作者提出了他的看法。

他说哲学理论完全是解释性的,和预言毫无关系。解释在于使得现象变得可以理解,而不是通过对机制的了解变得可以预测。哲学要求某种自明的东西,但这不是从一套自明公理出发展开一个推理体系(这是数学),而是通体自明(也就是说,从自明到自明)。哲学关心的是本性使然理应如此的东西,它的结论并未比出发点更为自明,只不过更清晰了。而形而上学哲学思考的汇拢之处,不是公设(怎么理解?)逻辑在哲学中其实并非那么重要,相应于科学中推理的能力,乃是形式化的能力。

总之,哲学不是以假说方式展开,不解释一切包括偶然在内的现象,所以其真理也不是有待验证的真理。哲学的理论只需要符合经验,换句话说,哲学阐释是一种对于现实经验的判断。

这段有些晦涩。我理解,作者说的哲学大概是一种基于经验和概念考察之上的对世界的整体理解。它不提出假说,因而也不存在验证的问题。它曾经试图为我们提供理解世界的整体图式,但现在,它更多保留了其反思的一面。

另一方面,科学怎么就具有了预测的功能呢? 浅显的回答是科学能发现规律。 深入的回答是,科学发现的规律是一种深度的、并非理应如此的规律。

这就引出了科学普遍性不是来自一种对直接经验的归纳,不是外在广度上的外推,而是来自深度。科学要把握的深层机制是远离日常经验的机制。只有通过数学的理论的推理才能抵达。一句话:

量化保证了长程推理的可靠性,长程推理使我们能够掌握远离经验的机制,掌握这一机制使我们能够预测。

最后,这一章提到了反实在论者(反对科学代表实在真理)和实在论(科学就是真理)的相互攻讦。这其中的回合往复有点复杂,这里就不单拎出来说了,看书可能更快一点。作者表示自己无意介入这场争论,但一番阐述之后,他还是给出了他自己的看法——实在这个概念本身已经被改变了。因为近代科学和数学的发展,实在已经从曾经可感、可想象的对象,逐渐扩大为包含了数学描述、机制的存在——这等于是取消了这个问题或者说争论。

不过仔细想想,哲学史上千百年来的“正反合”运动中,往往不正是通过重新定义、取消问题来实现“合”的目的的吗?这并不稀奇。只是作者的这一论述,不知为何,总有一种“科幻感”。

*

最后一章是反过来对哲学的命运进行反思。这里就回到了本书开头提到的“哲学-科学”。曾经的哲学-科学分而成为今天的哲学和科学。其中,概念考察和经验反思的任务留给了哲学,而建立整体解释理论的任务则由科学扛了起来。这意味着,当今哲学的主要任务已经发生了改变。哲学不再负责提供普适理论,不再进行宏大理论的建构和对世界提供整体解释,尤其在科学革命之后。

因此,期待哲学来指导我们的行为,预测未来的走向,是不切实际的。

相反,期待科学去解决心灵方面的问题,期待假以时日科学能够全面地解决自然理解中的困惑,也是虚妄。

(我觉得这里应当补充一句,我并不认为科学无望解决人工智能的问题,只不过在我看来,有朝一日当生命诞生的秘密被揭开时,心灵可以被正当介入时,科学可能已经不再是当今的形态了)

所以哲学何为?作者给出的答案是,哲学通过反思求取理解。因为科学取代哲学,不是知识领域被瓜分,而在于知识观念的根本转变,占主导地位的认知形态变了,或说对“真实”的主导定义发生了转变(用福柯的话来说,应该是一种知识型的转变吧)。哲学要做的,不是去捡科学剩下的残羹冷炙,而是从内部反省自身历史,获得更清醒的自我认识。哲学需要和这个时代主流的实证科学的思维保持距离,也许它并不提供新知识,但明白道理也是知识。

用老子的话来说,为学日益,为道日损。

哲学,始终是一种求道之学。

2018/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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