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国 雪国 8.0分

心里藏了一个湖的女人

百川
2018-05-01 16:58:29

驹子的心底有个湖。

“女子给人的印象洁净的出奇,甚至令人想到脚趾弯里大概也是干净的。”岛村第一次见驹子,没有以一个男人见了一个陌生女人审视目光去评价驹子的相貌,而是说她很洁净。

“玲珑而悬直的鼻梁,虽嫌单薄些,但在下方搭配着的小巧的紧闭的柔唇,却宛如美极了的水蛭环节....两只眼睛眼梢不翘起也不垂下,简直像有意描直了似的....两道微微下弯的浓密眉毛,颧骨稍耸的圆脸”驹子美吗?想了一想,觉得應該不是一个十足的美人。但比谁都要洁净,还是吸引了岛村。

洁净,作为书中反复出现的词,第一反应是星辰与沟渠里的泥。因为驹子是个艺伎。一个需要脸上糊白粉,月里赴宴九十多次,在酒席上划拳喝酒谋取生存的女人。

虽说是从事不是非常体面的工作,但内心像有个湖,藏住了许多不堪,仍可以维持生活的平静。或许是雪国洁白的雪花,凛冽的寒风,到底孕育了驹子洁净的灵魂。

驹子是个悲哀的傻姑娘。但是我喜欢。小说看了两遍,只得出了这么个结论。

文章有条比较复杂的感情线,驹子-行男-叶子。他们究竟是不是三角恋?在我看来:不是。因为驹子或许没有爱过行男。她是这么说的:“少爷和我都有点意识到了。然而我们两人并没有别的什么。从来都是分开生活的。”

驹子的语气可以说是很坦荡了。但对大多数人而言,会如岛村所想:“即使不是未婚夫妻,但是为了给他赚一笔疗养费,不惜在这里当艺伎,那无疑也是一件'认真严肃的事情'吧。”在我看来,真正的可贵之处也就恰在这里了。驹子为什么愿意牺牲自己,师徒的情谊绝不是理由。

“我被卖到东京时,只有他一个人来给我送行。”我觉得这是答案,因为这么一个人在她最无助最孤单的时候,给了她一点点的温暖。

很遗憾的是行男担不起这样的感动。他或许以为驹子是爱自己的吧?毕竟为自己付出了很多,而自己却和叶子在一起。这种可笑的多情,不只是他,岛村也未能免俗。

第一遍读的时候,觉得岛村像一团蓝灰色的雾。但第二遍读下来,我说他是个没有爱的能力的人。他似乎有着敏锐的心思,细腻的情感。我还是要说他不曾爱过任何人,他将驹子对自己的爱看作是一种美的徒劳,在用两只手指捡起昆虫的死骸时想起了留在家中的孩子。他,徒劳地寻找洁净的美,憧憬着幻想的爱情。也许他才是生活在另个世界的人。

他说他了解驹子的一切,可驹子却似乎一点也不了解他。但就是这个说了解她的男人会说她的读书笔记是一种徒劳,会想到她已经二十一岁了,会回答按摩女“不认识”,也会在人群中悄悄退到后面。他说,吸引他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是驹子身上令人深深同情之处。

岛村一次偶然忖到,也许驹子看中他是因为他的嘴角有一道漂亮的皱纹,使自己更隽秀英俊。多么悲哀啊。于他,他在驹子的身上满足了自己对纯洁无暇的感情的臆想。

“你是个好女人。”岛村这句话令驹子气得双肩发颤,痛哭了起来。原来他在笑话自己,在怜悯她,在同情她。而不是因为一点点的爱情。

在我看来,岛村说的最漂亮的一句话是“我想跟你交个朋友,清清白白地,才不向你求欢。”但是他背弃了这句话,驹子说是他懦弱了。

所以驹子很傻也很可怜,可这不是我怜惜她的理由。“她抬起脸来,茫然若失地补上一句'你不知道吗?'”在这一刻,我内心坚固的堡垒裂了开来,悲伤倾泄在心坎上。那个动作里,我看见了那条银河,在女子的眼里闪烁光芒。“你不知道吗?我爱你呀。”那没有说出来的半句话,全都溺死在茫然若失里了,像银河倾落,在湖面砸出火花,终归平静了。

我喜欢驹子这个姑娘,我对自己说。虽然她不够美丽,不够聪慧,不够强大,也不够独立,她不能满足我对女性一切美好的设定。但是她足够努力,挣扎着生存;她足够坚强,对生活依旧充满了热爱;她还有着孤勇,明明知道是镜花水月却仍毫无保留去爱。

她也会有着世间所有少女有的千娇百媚,也会像每个恋爱中女人一样易妒,也会幻想未来和孩子。但她又不一样。她没有撒娇任性的权利,有着生活艰辛带来的孤独,会道“依然只有我一个人”。

她似乎最薄情,但她最多情。她说她不愿看一个人的死,她怕。因为对生充满了依恋,所以畏惧死亡。不见,不听,不敢想,生活要继续,不要停留。

这和叶子是不同的。叶子流恋在过去,或许行男死的时候她早就死了。因为她说她一辈子不会再给别人上坟了。她就像花火,熊熊燃烧,曾经无比灿烂。然后熄灭了,在死亡中获得了自由。

但驹子在心里藏了一个湖,将不堪、绝望都藏在了湖底,让自己的心如湖水在不断的更替中,依旧洁净。

小说很平淡,但是在这种平淡里蕴含了生活中的许多小细节。它们像流水,在脑子里淌过。但不同的人敲磨那些石头,形状也会有所不同,那么看见的水的模样也就各有不同了。

就好像我说驹子心底有个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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