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把您的书送给我吗?

顾海
2018-05-01 08:11:15

抱着步枪,窝在装甲车后舱打盹的陆斌,被一阵急促的枪声吵醒,揉了揉惺松的双眼,透过观察窗只能看到起伏的沙丘和低矮的植被。车队指挥官用对讲机向各战车下达命令:“立即停车,原地组成环形防御圈,如无明确指令不得擅自开枪。”

陆斌打开顶舱盖探头观察,只见从车队打头的两辆皮卡上跳下大约15名马里政府军士兵,他们组成一道散兵线向前方公路上的6名武装分子猛烈射击。一名武装分子的胸部被子弹贯穿,飞溅而出的血雾竟如烟花一般倏然绽放,其余人丢下没埋好地雷,骑上摩托仓皇而逃……

“嗨,醒醒……”

陆斌感觉有人在拍打他的脸颊,他睁眼看见霍华德那张写满焦虑的脸,他就知道自己又做梦了。

有人说,梦境实际是大脑读取记忆的过程。不仅如此,被读取的记忆还会以某种特殊的规则进行排列组合,所以大多数时候我们所做的梦并不是单纯的回忆,而是一种全新的体验。

陆斌曾经是一名法国外籍兵团的中国籍士兵。作为男孩子,他从小喜欢武器、野外生存训练等军事元素,觉得“删号重练”改写人生听上去很有趣,以为外籍兵团是一个将隐姓埋名的外国人组团发配去阿富汗与塔利班死磕的地方。

在国内念完211大学电子工程硕士后,陆斌持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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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着步枪,窝在装甲车后舱打盹的陆斌,被一阵急促的枪声吵醒,揉了揉惺松的双眼,透过观察窗只能看到起伏的沙丘和低矮的植被。车队指挥官用对讲机向各战车下达命令:“立即停车,原地组成环形防御圈,如无明确指令不得擅自开枪。”

陆斌打开顶舱盖探头观察,只见从车队打头的两辆皮卡上跳下大约15名马里政府军士兵,他们组成一道散兵线向前方公路上的6名武装分子猛烈射击。一名武装分子的胸部被子弹贯穿,飞溅而出的血雾竟如烟花一般倏然绽放,其余人丢下没埋好地雷,骑上摩托仓皇而逃……

“嗨,醒醒……”

陆斌感觉有人在拍打他的脸颊,他睁眼看见霍华德那张写满焦虑的脸,他就知道自己又做梦了。

有人说,梦境实际是大脑读取记忆的过程。不仅如此,被读取的记忆还会以某种特殊的规则进行排列组合,所以大多数时候我们所做的梦并不是单纯的回忆,而是一种全新的体验。

陆斌曾经是一名法国外籍兵团的中国籍士兵。作为男孩子,他从小喜欢武器、野外生存训练等军事元素,觉得“删号重练”改写人生听上去很有趣,以为外籍兵团是一个将隐姓埋名的外国人组团发配去阿富汗与塔利班死磕的地方。

在国内念完211大学电子工程硕士后,陆斌持留学签证进入法国,并顺利通过层层筛选,如愿以偿加入外籍兵团,穿上军装成为一名战斗工兵。

然而,枯燥乏味的军事训练和站岗巡逻,与外界的宣传存在着极大的差异。陆斌很快就从什么都不懂、对什么都感到新鲜的新兵,蜕变为看什么都觉得无聊的老兵。在非洲战区轮值是他唯一的“实战”经历,由于法军对交火有着十分严格的限制,服役期间他甚至没机会向恐怖分子开上一枪。

“已经一点半了,快整理装备吧!”霍华德看了看手表,见陆斌还躺在那发愣,又推了推他的肩膀。

“我不去。”陆斌把头扭向一边。

霍华德是陆斌在马里执勤时的军中同事。两个月前,陆斌5年合同期满重回平民生活,在浦东机场收到他的信息,当时陆斌曾为获得他的邀请,与他一起前往叙利亚,为库尔德女子自卫军提供工兵技术服务而感到无比自豪。

而此刻,陆斌只感到愤怒。因为他并没有加入库尔德女子自卫军,而是被一伙反政府武装分子扣留了。

“我向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霍华德压低声音说,“干完这一次,他们就会支付佣金,并且立刻送我们回家。”

陆斌猛地坐起来,一把抓住霍华德的衣领,吼道:“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你这个骗子!”

“咯咔、咯咔……”地下室的另一侧,传来一阵子弹上膛的声音。几支AK47一起指向陆斌和霍华德,为首的络腮胡子面色阴冷,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霍华德急忙挣脱开陆斌,向络腮胡子连连摆手,用阿拉伯语喊道:“别激动,这是个误会,误会!”

闻言,络腮胡子抬起左手,示意大家冷静,他的部下纷纷收起突击步枪。“这是我们的国家,我们的战争,如果你的朋友不愿意参与,我现在就可以放他走。”络腮胡子说。

“不,不,他是爆破和遥控方面的专家,圣战需要他!”霍华德声音急促,“我们是朋友,我可以说服他!”

“但愿如此,”停顿了片刻, 络腮胡子又说,“计划不变,两点出发,我们负责引路和警戒,你们安放炸弹。”

霍华德:“说好了,执行完这次任务我们就走。”

络腮胡子:“放心,我从不食言,但是你得照顾好你的朋友,别再给我惹麻烦。”

霍华德:“好,一言为定。”

络腮胡子指了指陆斌:“你的朋友总是板着脸,这样不好,让他冲我们笑一笑。”

霍华德苦着脸看向陆斌,“他让你冲他们笑一笑。”语气近乎哀求,“随便笑一下吧,否则今天我们都会死在这。”

形势比人强,陆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络腮胡子点点头,还以和善的微笑。

陆斌开始整理装备,他单膝点地把当作枕头的一团衣物往背包里塞,衣服里露出了书籍的一角,他下意识地取出书,书的名字叫《从“小”读到“大”》,书的背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陆斌眼前随即浮现出在浦东机场遇见的那个姑娘……

她扎了一个高高的马尾,因为头发扎得高,颈间有无数毛茸茸的碎发,就像是刚做完课间操的少女,她脸颊上还有红晕,也许是因为书店里太热,也许是因为遇见了第一个对书感兴趣的旅客。她说话的声音清脆悦耳:“这是尹建莉老师的新书,可以帮家长让孩子爱上阅读,大哥您的孩子几岁了?”

“我单身,我没有孩子。”陆斌似笑非笑。

“啊……那,您朋友和亲戚家总有小孩子吧。”这姑娘还算机灵。

“也没有。”姑娘大概是在机场书店兼职当促销员的大学生,急着做成这笔生意,而陆斌觉得她很像自己上高中时一直暗恋的女同学,于是打算逗逗她。

“这本书真的很棒,相信我,今天买了以后总能用上的!”姑娘的脸更红了,看样子要破罐子破摔。

陆斌被她的执着逗乐了,直截了当地说:“我买,但是我觉得你很像我高中时的女同桌,能留个电话,再加个微信吗?我们抽空聊聊。”

姑娘先是一愣,然后做了一个明显的咬嘴唇的动作,“行!”停了停,“你真的要买书吗?”

“当然,买多少本都可以。”说完这句话,陆斌就开始后悔了。他当了五年兵,法国消费高,存款还是负数,全靠家里救济。

“我今天的任务是卖掉30本,你是我的第一个顾客,你看……”姑娘笑盈盈地看着陆斌。

这时,络腮胡子的声音打断了陆斌的思绪,他在墙壁上用木炭勾画出一幅敌军的兵力配置图,十分细致地给每一个人讲解战术要点。陆斌匆忙将《从“小”读到“大”》塞进背包的夹层。

做完战前动员,络腮胡子带着七名武装分子从地下室鱼贯而出,两名殿后的武装分子示意陆斌和霍华德跟在先行的络腮胡子他们后面。

屋外空气新鲜,晴朗的夜空宛若一整块色泽幽暗的珐琅,漫天繁星就像是点缀其间的璀璨宝石,陆斌深吸一口气,扣上夜视仪的目镜。

如果从空中俯视,您就会发现他们正处于叙利亚首都大马士革南郊的一片大型居民区的中心位置,像一小群蚂蚁般悄无声息地穿越密集的建筑群向北移动。

作为一座拥有四千年历史的古老城市,大马士革曾被誉为人间的花园,地上的天堂。旷日持久的战火令昔日的美景荡然无存,金碧辉煌的宫殿、气势恢宏的教堂、繁荣热闹的商业街、精美绝伦的古典建筑都已是面目全非,许多著名的标志性建筑变成了废墟,随处可见烈火焚烧后的残垣断壁、破砖碎瓦。

十二人排成两路纵队,两个武装分子充当尖兵一左一右贴着街道两侧的房屋,谨慎地向前推进。络腮胡子等六人与他们保持十几米的距离,跟在后面。陆斌、霍华德和两名殿后的武装分子又与前者相隔了七八米,走在最后。

一路上走走停停,中途数次改变方向,整整两个小时过去了,才接近居民区的边缘,在这里可以隐约听见伴着阿拉伯乐曲的歌声,再走几步透过废墟的缝隙,呈现在眼前的不再是冰冷黑暗的世界。

跳跃的篝火、晃动的人影、还有轮廓清晰的各种车辆,坦克、步兵战车以及车厢上蒙着篷布的卡车,这里俨然是一处叙利亚装甲部队的临时营地。叙军在每一个路口都构筑了严密的防御工事,没办法再前进一步。

一名前来接应的武装分子将他们引进一座废弃的民居,络腮胡子对了句也许是暗语的话:“潜航者过来了。”隐藏在民居里的两名武装分子随即现身,推开一个沾满灰尘的衣柜,衣柜后面是一个黑洞洞的地道口。

地道的直径只有一米左右,但挖得很整洁,地面铺着厚木板,顶上隔一段距离就有根柱子支撑。陆斌双手双膝着地,开始向前爬行。爬了一段以后,地道就全黑了,夜视仪里只能看见前方不断蠕动的暗红色人影。

地道仿佛永远也没有尽头,陆斌的呼吸越来越沉重,膝盖在厚木板上磨得又酸又疼。由于水土不服和饮食上的差异,陆斌的肠胃一直都不太好,腹部更是经常一阵阵隐痛。但他没有退路,只能咬牙坚持。

地道的终点是一个竖井,沿着一把扶梯向上爬,爬进另一间民居。两个武装分子扶起陆斌,给他指明出口的方向。这里处于另一个大型居民区的边缘地带,根据爬行的距离判断,应该已经跳出了叙军的包围圈。络腮胡子在门口的空地上清点完人数,再次带领众人向北前进。

每个人都在竭力压制着内心的焦躁情绪。叙军的严密防守以及狭长的地道耽误了时间,此刻黑暗的环境已有了微弱的变化,头顶的天空隐约现出了蒙蒙的亮色。

转过街角,前方是一条笔直的街道,空无一人的路边,一堆快要化为灰烬的篝火忽明忽暗,不时有火星从裹着白灰的木炭里蹦出来,发出毕毕剥剥的声响。众人不由得放慢脚步,渐渐拉近了距离。

就在这时,右侧楼房第二层的窗户里,突然伸出一挺机枪,枪口吐出长长的火舌,走在左侧的一个武装分子应声摔倒。紧接着,左侧楼房的窗口边,同时出现了几个端着突击步枪的叙军士兵。密集的子弹像刮风一样横扫街道,又有三个武装分子惨叫着倒了下去。

“隐蔽!”络腮胡子用阿拉伯语高喊,“交替掩护!”

幸存者立刻分散隐身于街道两侧的房屋,依托墙角、门框和窗户进行还击。络腮胡子太靠前,暴露在叙军的交叉火力之下,无处躲藏。他跳上台阶,侧身撞开楼房的大门,迎面从黑暗中飞来一串暗红色的子弹,他闷哼一声,翻身滚下台阶。

陆斌见时机已到,一猫腰向着来时的方向拔腿就跑。负责监视他的武装分子举枪欲射,旋即眼前一黑栽倒在地。霍华德一枪托打倒企图从背后袭击陆斌的武装分子,追着陆斌边跑边喊:“混小子,不要丢下我!”

横穿过两条逼仄的长巷,陆斌猛然停下脚步,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隐身于一堵断墙的背后。霍华德刚躲入断墙,一队叙军士兵便呼啸而过。不远处的枪声骤然激烈起来。

天就要亮了,必须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当枪声稍稍停歇之时,俩人终于鼓足勇气,离开断墙向东北方向撤退。绕过一堆瓦砾,翻过公交站台的栏杆,经过一所学校,进入一家食品店,在将要穿过另一侧大门的一刹那,霍华德突然发现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十几个叙军士兵,幸好他们都端着一碗荞麦粥,正在满脸困倦地低头吮吸着自己的早餐,并没有注意到身旁的陆斌和霍华德。

霍华德急忙屏住呼吸,开始慢慢后退。此刻,陆斌的腹部犹如翻江倒海,他生无可恋,干脆放飞自我,随着一声带有爆破音的闷响,正在吃饭的叙军士兵全都吃惊地转身向后看去。

陆斌索性扔掉手里的步枪,高举双手。

叙军士兵卸除他们的武器、弹药和皮靴,用铁丝把他们的手腕绑在身后,将他们押到学校的操场上,那里已经关押了十几名武装分子,他们中的一人系着草绿色的头巾,头巾上写满龙飞凤舞的阿拉伯文。

一个叙军士兵打开他们的背包,在里面发现了法军的荣誉勋章、厚厚的一叠美元、霍华德的英国护照,而陆斌的护照早在穿越约旦和叙利亚边境时,就被武装分子收走了。

“雇佣兵。”叙军士兵和负责审问的叙军少校耳语。

陆斌和霍华德显然是雇佣兵,被反政府武装裹胁的平民大多是训练无素、惊恐万分的少年,若是落到叙军手中,叙军对这些新兵通常比较宽容,被捕的雇佣兵就不一样了,因为他们个个身手敏捷、枪法奇准、杀人如麻。

一个瘦高、沉默的叙军士官将十几个黑色的运尸袋并排横置在路边,然后让操场上的囚犯一个一个钻进去。霍华德开口陈情,很快他的太阳穴就挨了重重的一枪托,打断了他的哀求。

陆斌双脚踏入袋中,坐下,他用眼角的余光看见,叙军少校正在翻他的背包,并且找到了那本尹建莉老师的新书《从“小”读到“大”》。有人一脚将他踢倒,然后拉上运尸袋的拉链。

当黑暗突然降临的时候,他发出一声呜咽,他想起了那个在书背面写下联系方式、长得很像他高中同桌的姑娘,他还想起了妈妈给他在南京市区买了一套价值六百万的新房,就等他把儿媳领回家。

他在心中发誓,他会离开叙利亚,永远不回来,他会戒酒,他会戒烟,他会找一份正常的工作,他会找到那个姑娘,他会做个有用的人,快快乐乐地终老,他会扭转自己的一生,只要他们让他活下来,他绝对会活得比现在更朝气蓬勃、更精明干练……

“砰、砰、砰……”枪响了,这是AK47点射的声音,陆斌知道他将和IS恐怖分子一道被枪决。

“我是中国人,我不是恐怖分子,也不是雇佣兵,我是中国人……”陆斌发疯似地大喊大叫。

枪声突然停顿,当运尸袋的拉链被拉开时,陆斌就像是在漆黑的水面下待了太久的潜水者,这会儿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吸着气。

“你叫什么名字?”叙军少校站在陆斌的面前,用半生不熟的汉语问道。

“我叫陆斌,是江苏省南京人,今年三十岁,未婚……”

“你的护照呢?”叙军少校打断了语无伦次的陆斌。

“我是被骗到叙利亚来的,我的护照被恐怖分子没收了,你一定要相信我……”

叙军少校拍了拍陆斌的肩膀,示意他冷静。他举起那本《从“小”读到“大”》在陆斌眼前晃了晃,然后随手翻到第89页,“把这一页读给我听。”

陆斌一愣,惊讶地看着叙军少校。

叙军少校指着书中的小标题“孩子喜欢读低俗图书怎么办?”对陆斌说:“从这里开始,读给我听。”

“如如果发现孩子手里拿拿着内容不太好的书……家家家长往往会很焦虑,甚至会训训斥打骂孩子。这是完全没必要的……”

陆斌一开始磕磕巴巴,但读了几句之后就越来越顺畅,“让孩子时时感受到父母的爱。任何一本坏书都不会把孩子带坏,它没有那个力量……哪怕他看了黄色或暴力书刊,也不会因此变坏……好书是有魅力和征服力的,一旦孩子读到了好作品,他自然不会对低俗作品有长久的兴趣。”

叙利亚儿童

读完最后一句,叙军少校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与陆斌拉了几句家常,对他的身份再无任何怀疑,便命令两名士兵护送他前往中国大使馆。

待陆斌登上军车,叙军少校将陆斌的背包塞进敞开的车窗,面带笑容地说:“我曾在中国留学,中国是我的第二故乡。等战争结束,欢迎您和您的孩子来叙利亚旅游,我来做您的向导。”

陆斌:“谢谢!”

叙军少校挥了挥手里的书:“我女儿今年五岁了,能把您的书送给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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