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阳明 王阳明 8.1分

阳明的生命气象与文化内涵之一

素聞(明照)
2018-04-30 看过

怎样从阳明的文章感悟阳明的生命气象与文化内涵?笔者以《古文观止》中收录的《瘗旅文》为例,为大家分享其中的文化之力,此文为作者在北京敬德书院的授课内容:

《瘗旅文》中的文化之力

文 / 素闻

北京大学哲学系楼宇烈教授曾经用四句话概括汉文化的特点:声调动人的语言;伟大独特的文字;美丽多样的书法;意味深长的文章。诵读王阳明的文章,就特别能够感受到阳明文章的意味深长。

《古文观止》当中,收录了王阳明的三篇文章,其中《瘗旅文》讲的是:正德四年秋月(公元1509年),有从北京来的老人携着一子一仆。因为他们傍晚才到,所以王阳明没有去打扰他,打算第二天去探望他们,但是次日一天之内,三个人都突然病死了。阳明遣两个小童去埋葬他们三,两小童面有难色,还不大肯去,阳明说:“嘻!吾与尔犹彼也!”二童闵然涕下,于是埋葬了三座坟,又给他们祭祀了一番,阳明对着他者的生死开始了自己的感慨。这种路见死者而安葬并且祭祀的行为,就体现阳明作为儒家文化中人格典范——君子的仁与义。孟子讲过,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从阳明的行为可以看出阳明的心态平时就在一种安仁处义的状态。

一天之内迎面而来的生死无常,使阳明对自他的生命有一种切身刻骨的同情与移情——“吾与尔犹彼”——我们就像他们那样被贬谪流亡至此,这也是仁者的恻隐之心。

今天,他们死了,我们不去埋葬他们,难道将来我们死了也要这样暴尸于野被人忽视吗?这种移情于己的作用达成了自己以及小童对自他身份的确认——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阳明因为担忧这三副尸骨无人收拾,而来埋葬他们,但是却使得自己有了无穷的悲怆之情。

尔诚恋兹五斗而来,则宜欣然就道,胡为乎吾昨望见尔容蹙然,盖不任其忧者?夫冲冒雾露,扳援崖壁,行万峰之顶,饥渴劳顿,筋骨疲惫,而又瘴疬侵其外,忧郁攻其中,其能以无死乎?吾固知尔之必死,然不谓若是其速,又不谓尔子尔仆亦遽然奄忽也!……纵不尔瘗,幽崖之狐成群,阴壑之虺huǐ如车轮,亦必能葬尔于腹,不致久暴露尔。尔既已无知,然吾何能违心乎?自吾去父母乡国而来此,三年矣,历瘴毒而苟能自全,以吾未尝一日之戚戚也。今悲伤若此,是吾为尔者重,而自为者轻也。吾不宜复为尔悲矣。

于是大发感慨,伤其千里送死,哀其死亡之速,悲其一死三人:你如果真是为了五斗米的俸禄而来,那就应该欣然上路,为什么又那么忧愁呢?在这样恶劣的天气环境与自然环境之中,饥渴劳累,筋骨疲惫,还有瘴疬侵损身体,忧郁攻心,难道能免于一死吗?你必然会死,但是怎么竟然死得这么快?更加想不到你的儿子和仆人怎么也死得这样突然?

即便在这种悲从中来不可遏制的心境之下,阳明先生也没有失去对于死亡的超越意识,以及对于自身身心状态的觉察与转化。这一节特别反映先生所受儒道释三家文化的张力:即算不埋葬你们,那幽暗的山崖上狐狸成群,阴森的山谷中大如车轮的毒蛇,也能够把你们葬入腹中,不致于长久地暴露于野外。你们已经没有一点知觉,但我又怎能安心呢?死亡之后葬在天地自然当中,生死与自然齐平的道家观念,同样也深入阳明的精神世界,才会使阳明如此行文,使文章突然从儒家的安土重葬转为道家的生死齐物,而且还保留着儒家安仁重礼的人伦之用。

同时,这里也显扬出阳明深厚的佛家功夫:自从我离开父母之乡来到龙场这个地方,已经三个年头。历尽瘴毒而能勉强保全自己的生命,是因为我没有一天处于忧戚苦闷的情绪。读圣贤经典,要能够体认圣贤的生命状态,与圣贤相参,学为圣贤,与圣贤把臂同游,与圣贤心心相印。今天,我们谁能够三年不忧愁苦恼?我们谁能够当下就转负面的情绪或者负面的事件为正面的情绪与正面的事件?可见阳明先生的身体虽然向来不好,但是他对于自己的心理状态的认知,对于自身情绪的管理能力远远超过于常人,这就是圣人与凡夫的不同,也是圣贤们作为榜样对于后世生命的指引作用。凡夫生病都难免忧愁,阳明先生被贬谪到龙场那样的丛山峻岭之中,还能够常常想:圣人处此当如何?提起疑情,看住疑情,以看疑情之一念抵万念,是禅宗的用功方法,不自怨自艾或者怨天尤人,而是提起一念疑情,一直看着它,不为所动地看着它……“圣人处此当如何?”就是一个非常好的疑情。大疑大悟,小疑小悟,禅宗用功都要经历这样的阶段。

可能也有人说,“圣人处此当如何?”是见贤思齐,向圣贤学习的儒家路数。确实,儒释道三家都强调见贤思齐,各家都有其榜样,孔子就是儒家的榜样。明孝宗弘治二年(1489),18岁的阳明送新婚夫人诸氏从南昌归浙江余姚,至信州,拜谒68岁的大儒娄谅,娄谅先生授之以宋儒格物之学,王阳明深契之,始慕圣学。黄宗羲《明儒学案》说“姚江之学,先生(娄谅)为发端也”。所谓“姚江之学”,即王阳明的心学。“圣人必可学而至”是娄谅先生为阳明先生指引的一条生命方向,但他在娄谅先生处所受的功夫的指导仍然是儒家的格致之学,所以才会有后来格竹子格了七天七夜生了一场大病的阳明,才会有放弃“格致”学说的阳明。所以说,阳明用功的方法不从朱子的格致学说而来,但是不能否认孔子被围陈蔡而弦歌不辍对于阳明的指导作用,同时“圣人处此当如何?”更有专注精神,猛着精彩,向疑情处直入,安住不动,在稳定的疑情里出离日常生活的烦恼与干扰,将生命提拔出来,向上一路的禅宗用功的力道。这是关于“三年矣,历瘴毒而苟能自全,以吾未尝一日之戚戚也”的功夫论的分析。

今天忽然悲伤成这样,是因为我为你想得太重,而为自己想得太轻;我爱你太深,而自爱太少。我不应该再为你悲伤了!我要更加爱惜自己一点。这种对于自身生命状态的高度警觉,还是禅宗人用功的时候最常用的方式。《五灯会元》中记载过这样一则公案:

问:“沙门岂不是具大慈悲底人?”

师曰:“是。”

曰:“忽遇六贼来时如何?”

师曰:“亦须具大慈悲。”

曰:“如何具大慈悲?”

师曰:“一剑挥尽。”

曰:“尽后如何?”

师曰:“始得和同。”

六贼是指六根眼、耳、鼻、舌、身、心,对应六尘:色、声、香、味、触、法,然后产生色识、声识、香识、味识、触识、意识的烦恼。心能转物就是佛家的智慧,转烦恼成菩提,转被动为超越。儒家所讲的七情六欲,在禅宗这里都是烦恼业相,禅人并不是不会遇到这些烦恼,而是在遇到这些烦恼的时候,有禅宗的处理方法,一剑挥尽是指用禅宗的方法超越它们。阳明在这篇短文中就体现出这种心能转物的佛家的智慧,而且是当即能转,当即把悲伤的心情转变成歌咏的心情。他为这些死去的人唱歌,而且唱的是非常有道家生死观念的歌,体现出阳明先生达观随寓的智慧:

连峰际天兮,飞鸟不通。游子怀乡兮,莫知西东。莫知西东兮,维天则同。异域殊方兮,环海之中。达观随寓兮,奚必予宫。魂兮魂兮,无悲以恫。

又歌以慰之曰:与尔皆乡土之离兮,蛮之人言语不相知兮。性命不可期,吾苟死于兹兮,率尔子仆,来从予兮。吾与尔遨以嬉兮,骖紫彪而乘文螭chī兮,登望故乡而嘘唏兮。

当然,儒家也讲“遁世无闷”但是在《瘗旅文》中,并不是简单的无闷与消极的遁世,而是与老庄道家的生死观念有极深的契合,参见《庄子》之《 列御寇 》与《至乐》即更能明白阳明在此文中陡转的心境:

庄子将死,弟子欲厚葬之。庄子曰:“吾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赍送。吾葬具岂不备邪?何以加此?”弟子曰:“吾恐乌鸢之食夫子也。”庄子曰:“在上为乌鸢食,在下为蝼蚁食,夺彼与此,何其偏也!”

——《列御寇》

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惠子曰:“与人居,长子老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

庄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概然!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人且偃然寝于巨室,而我噭噭然随而哭之,自以为不通乎命,故止也。”

——《至乐》

以天地自然为生死场,自然地观待生死,不仅不因之而悲,反而能够看到自然之道在人身上的呈现,目击道存,与道相和,与道相合,这便是庄子齐生死,乃至于因为齐生死而达到身心至乐的原因,也是阳明能够达观随寓,当即唱歌,而且歌词内容与道相和,与道相合的文化背景之所在。

此篇《瘗旅文》虽然只有短短的几百字,却透出阳明先生学问的广博、深厚与灵动,儒家的仁义与礼,道家的逍遥生死,佛家的心力,都在阳明的笔墨之端,先生内心的转化之力力透纸背,圣贤的生命之力力透纸背,中国文化的文化之力力透纸背。

【推荐阅读】

冈田武彦《王阳明大传》;以及历代前贤为《阳明全集》作的序,碑铭等,如黄道周在漳州市西南部平和县撰写的《王文成祠碑记》。

重点篇目:

《阳明年谱》

《陈言边务疏》《乞宥yòu言官去权奸以章圣德疏》

《瘗yì旅文》《拔本塞源论》

《示宪儿》《示弟立志说》《与克彰太叔》《寄张世文》

《稽山书院尊经阁记》

《教条示龙场诸生》《训蒙大意示教读刘伯颂等》《教约》

《重刋文章轨范序》《寄闻人邦英邦正》

《告谕浰头巢贼》

《答周道通书》《从吾道人记》

《大学问》《传习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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