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 雷雨 8.5分

《雷雨》中没有救赎

tzuhsin
2018-04-29 12:15:52

《雷雨》是部文人气很重的戏剧。序幕繁复的环境描写,人物出场时大段的性格剖析,都像是在写小说。人物剖析似乎又承担着开篇命义的作用,先把人物的“核”像插旗子一样定下来。周萍的一段人物剖白很惊人,有几个关键的概念:1,忧郁,毁了周萍身上原始热烈的“蛮”,自我厌恶渐渐地泯灭了生命力。2,悔,过去已经铸成的错误。3,冲动,理智克制不了欲望。4,冲突,既放不下道德,也放不下情爱,所以用一个新的、尚未被玷污的身体作为寄托和拯救。

总的来说,故事是一个嵌套的结构:用下一辈人的时间线,讲上一辈人的故事。两辈人的故事有重叠/影写的部分(少爷与女仆),也有不同的走向。错综复杂的血缘关系成为剧中的爆破点,上一辈人始乱终弃的结局,这一代人本来可以扭转了,却终于在“真正的乱伦”(血亲的而非伦理的)上崩溃。

最核心的痛还是背叛。

最早的背叛发生在周朴园和梅侍萍身上,年三十把梅侍萍赶出门,紧接着娶了有门第的小姐周繁漪。当年似乎是长辈逼迫。所以鲁侍萍得知女儿与周家少爷可能有瓜葛时,只想不要再受这种委屈,自己心里恐惧无主,一定要逼迫四凤立誓,说出再见周家的人就遭雷劈的话(话剧里与雷声的互动一定很有效果。最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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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雨》是部文人气很重的戏剧。序幕繁复的环境描写,人物出场时大段的性格剖析,都像是在写小说。人物剖析似乎又承担着开篇命义的作用,先把人物的“核”像插旗子一样定下来。周萍的一段人物剖白很惊人,有几个关键的概念:1,忧郁,毁了周萍身上原始热烈的“蛮”,自我厌恶渐渐地泯灭了生命力。2,悔,过去已经铸成的错误。3,冲动,理智克制不了欲望。4,冲突,既放不下道德,也放不下情爱,所以用一个新的、尚未被玷污的身体作为寄托和拯救。

总的来说,故事是一个嵌套的结构:用下一辈人的时间线,讲上一辈人的故事。两辈人的故事有重叠/影写的部分(少爷与女仆),也有不同的走向。错综复杂的血缘关系成为剧中的爆破点,上一辈人始乱终弃的结局,这一代人本来可以扭转了,却终于在“真正的乱伦”(血亲的而非伦理的)上崩溃。

最核心的痛还是背叛。

最早的背叛发生在周朴园和梅侍萍身上,年三十把梅侍萍赶出门,紧接着娶了有门第的小姐周繁漪。当年似乎是长辈逼迫。所以鲁侍萍得知女儿与周家少爷可能有瓜葛时,只想不要再受这种委屈,自己心里恐惧无主,一定要逼迫四凤立誓,说出再见周家的人就遭雷劈的话(话剧里与雷声的互动一定很有效果。最终被人工的电线所伤,大概是德先生与赛先生的世界里最接近雷电的了)。背叛让梅侍萍经历痛苦、人生飘零,让周朴园背负自责(也给了他谁也不爱的借口——他的爱已经在梅侍萍身上耗光了。虽然他对梅侍萍的爱能有多少呢?)

周萍和周繁漪的乱伦是对家庭伦理和家人信任的背叛。在一定意义上他们是用这种行为来反抗周朴园大家长式的威权压迫的,在周繁漪而言尤其如此。所以她反叛到疯狂的时候,当着周冲的面讲出自己跟周萍的关系,说出“现在的我不是你的母亲,她是见着周萍又活了的女人”这样的话。她要用背叛来惩罚周朴园对她的忽视。然而三十年后周朴园还来老宅探望又疯又老的她(和鲁妈),说到底还是没放弃她,任她自生自灭。剧里写周朴园压榨工人、草菅人命,但在家庭关系上,他没放弃谁。然而他不懂给予温柔和理解的爱,他用以维持家庭的是漠视情感的强权专制,这决定了整个家庭的基调,所以他在悲剧里并只不是受害者、被背叛的人。

周萍的名字很好地照应了他的性格,如浮萍般飘荡无依、摇摆不定。周繁漪要抓住他、让他把自己拖出无爱的绝望的泥潭,但终于把他也拽进了自责自怨、蔑视自己的深渊。他作出越轨行为的时候没想到这是坏事,但不意味着他永远意识不到这是坏事,实际上,让他痛苦不堪的正是他的良心日日谴责他背叛父亲、背叛弟弟,沉溺痛苦不能自拔。懦弱无定力的他,既无力让自己免于犯错,又无力让自己横眉冷对千夫指。

还有一个小的背叛,在剧中被原谅了:鲁四凤一直没告诉周冲,自己喜欢的、已经在一起的人,正是他哥哥周萍。然而即使到最尖锐的冲突里,他母亲拉着他亲眼看见四凤跟周萍就要一起离开,他做的事情居然是原谅,并且说出:“我好像并不是真爱四凤,以前我大概是胡闹!”固然这里面有帮助自己接受现实、缓解冲击的成分在,但实在是很体谅的——他在帮哥哥和四凤减轻心理压力。周冲是剧中所有人物中最理想、最没有负罪的人,天使样的,他的死有点替世人赎罪的意味。

无爱的家近于囚禁。

周家老房子就像个监狱,周繁漪老这么说。周家最重要的是父亲的威权,他对妻子儿子真正在想什么、感受到什么是不在意的,只是要体面,要一切听自己的。“我的家庭是最圆满,最有秩序的家庭”,“我的儿子,不能叫人说闲话”,他空有这样的要求,却没这样的精力来打点起整个家。当整个家庭已经丧失温情的内核,他还是拒绝看见家庭冷漠僵硬、互相隔阂的真实面貌,家人也只好跟着他演戏。最典型的是第四幕周朴园心里郁闷,找周冲说话,做了半天“推心致腹”的寒暄,最后终于讲出一句心里话:“你对我说话很少。”周冲也终于能坦诚说出:“您平时总像不愿意见我们似的。”周朴园却打断他,不要听了。

喝药是一种象征。周朴园让繁漪喝药,用两个儿子来逼迫,是权力的显示。繁漪拒绝喝药,也是对权力的反抗。周朴园对周繁漪的关心方式就只有一种,让她喝药、看精神病大夫,而她的精神病,正如她自己所说,是周朴园说她有、周冲也相信她有、下人们也开始相信她有,终于她的疯就成了事实。

周繁漪在剧中仿佛代表着死之欲望。第二幕里她跟周萍摊牌,要他带她走,他拒绝了。周繁漪的反应是一个人哭过之后,压抑着愤怒,决心要“变成火山的口”,“什么我都烧个干净,那时我就再掉在冰川里,冻成死灰”。把周萍翻的窗户锁上,在周萍四凤出逃之前喊周朴园,故事里的毁灭性情节大都依靠她身上的疯狂力量来推动,她是个好的线索人物。

这部剧让我感觉到残忍。

故事从一开始就是顶端,不是因为开头有多好,而是因为所有的悲剧还没有展开。作者已经拿住了所有人的命运,要把他们的脸按进砂土颗粒,并且撑开他们的眼睛。先于读者可见、已成形势的既有局面,给人很大的无力感,就像这两个家庭的交叉,血缘的混乱。作者一步步铺设着即将到来的命运的线,克大夫来了,花园藤萝架上的电线掉下来了,引向精神的死和肉身的死。

我不知道残忍对作家而言是不是应当具有的品质。要角色经历那些意味着作者自己也要赤脚走一遍。要看着角色一步一步走进把他们心肝搅碎的局势里,还要把每一步的血泪都写出,这不能不说是很大的精神压力。曹禺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做这些的?

曹禺1936年给《雷雨》写的序言里说,这部剧的写作更像是情绪的宣泄。剧中主导性的力量不是因果报应而是天地的残忍、自然的冷酷,剧作就是出于对这种力量本身的憧憬。他的视角是请观众“升到上帝的座,来怜悯地俯视着这堆在下面蠕动的生物”。所以这就是曹禺的心情,他用抽离的俯瞰的视角,抵御了磨蚀心神的痛苦。

剧里蕴含了扭转向善的可能,却终究没有给他们机会。四凤和周冲都触电死了,两个人是整个剧里最没有主动触犯罪恶的。周冲对母亲的抛家弃子、哥哥和心上人的隐瞒,用宽容原谅来回应。最懦弱的周萍,居然在跟鲁大海对话中做了坦白,由此鼓起了承担责任的勇气:鲁大海是他的死神,他只对死神诚实;他不光知道自己犯了错,还因此想用生命偿还(虽然这也是懦弱的表现);两人居然就因为这么坦诚的对话,达成了暂时的理解和同盟,周萍也决定当晚带四凤走。然而终究是被繁漪阻挡,被下楼来的周朴园讲出了鲁侍萍本来决意隐瞒的血缘真相,走向最终的溃散。这让我觉得作者写作的意图,不是为着救赎。他一路推着人物走向最绝望的终点,就算给了他们一点回头的可能,终究也没能挽回——这是作者的恶意。

语言上的谐音多义和口误磕绊辅助了情节的推动。最后一幕周繁漪让周萍叫鲁侍萍“妈”,只是女婿喊的。但是周朴园认定是鲁侍萍回来闹,就直接说出了她的真实身份:周萍的亲妈。这才坏了事。人物在紧张时又常常口吃。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导论》里说,口误往往暗示人们所期望的、想要实现的动作。鲁侍萍初见周萍的时候,是很想认儿子的,“你是萍——凭什么打我的儿子”还不错,“我是你的——你打的人的妈”就有点刻意,不太高明。

2018年04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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