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非书评)

Du Dawei
2018-04-29 看过

“选题总是自讨苦吃,材料永远繁杂难解,分析必须挖空心思,文献一直半生不熟,写作始终惨淡经营,发表永如万里长征。“

这是李连江老师在他2016年出版的《不发表,就出局》中“调侃”的一段话。《不发表,就出局》是我昨天刚刚读完的一本书,严格地来讲,它其实是一份讲座稿,收录了李老师在中国人民大学作的关于如何发表英文论文”的六场讲座的内容,所以本书篇幅很短,不过十几万字,但让我收获颇丰——这不仅仅因为李老师是政治学系教授,是我的本专业同行前辈;更重要的是,本书讲了很多大实话,满满干货,字字珠玑。

本书的主题(或者说这六场讲座的主题)很明确,就是告诉观众和读者如何发表英文论文,如何做研究,往大一点说,如何经营自己的学者生涯。

李老师在第一讲首先提出,要想在某期刊上成功发表自己的论文,我们首先要做的,就是看看这份期刊的论文标准是什么。他以China Quarterly(《中国研究》)的标准为例,为我们总结了顶级期刊对论文的几个标准,经过整理后发现,按重要程度从高到低排名,最主要的三个标准依次是:选题重要、研究原创、写作清晰。

一、选题重要

用李老师的话说,如果你在一个非常重要的选题上仅作出二流的研究,这个研究还是很有价值;如果你在一个次重要的选题上作出一流研究,这个研究价值也不会太大。这也就是为什么众多顶刊都把“选题重要”作为No.1标准的原因。

判断一个选题是否重要的“裁判”有两个:一个是政治顾客,一个是学术同行。

在美国,学界至少有两个政治顾客,一个是民主党,一个是共和党。此外,国会的不同委员会和不同的利益集团也是有着不同要求的政治顾客;中国的政治顾客当然是单一的。政治顾客的数量,往往跟学术的自由度有一定相关性。李老师跟他的学生讲,做研究,要抱着进中南海汇报的心理,要做可以让政治局常委看的研究,至少也要做部长级的研究。如果政治局常委和部长都不看你的研究,那就说明你的研究没有太大现实价值。

学术同行这个“裁判”,具体主要是指期刊的同行评审(peer review)。当然,投稿人跟同行评审之间是双向匿名的(如果不是匿名的话,学术界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谁好意思撕去面子批评别人呢)

选择一个重要选题的三个途径:

1.看期刊近些年发表的论文,这是成本最低也是效率最低的方法

2.参加学术会议,因为很多学者为了占领山头,他们在研究往往只做了一成的情况下拿到会议上宣讲,这样就能及时捕捉学界有用的选题,但是尽量不要跟在别人后面;

3.时事追踪。

二、研究原创

李老师以他自己的两个原创研究——依法抗争(rightful resistance)和差序政府信任(hierarchical trust)为例来说明如何原创。

研究原创,其实算是“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没什么技术性方法可以传授。关于差序政府信任这个概念的由来,李老师提到,这是在景跃进和张小劲主持的某会议上,大家说起西方的政治学概念不适用于中国,我们应该主动建构由中国特色的政治学概念。李老师也正是在这个会上提到“老百姓最信任中央政府,省市级政府次之,对县乡级政府最不信任”,这个特色可能在中国才有。

李老师在研究中国农民上访时,首先是想到用政治参与(participation)给这个现象命名,但参与是制度化的,不妥;后来又想到用参与的反面——抵抗来命名,但抵抗含有二元对立的意思,也不妥;后来想着用“社会行动”这个概念是否合适?但中国农民上访显然不符合社会行动的几个标志性特征。用James Scott提出的日常形式的抗争(everyday forms of resistance)行不行呢?但这个概念的内涵是,行动者以个体形式静悄悄地进行抗争,这当然不符合中国农民上访时敲锣打鼓式的集体行动状态……就在这时,李老师提到他突然想到当年上大学听中共党史课时,学到抗战期间周恩来在重庆跟国民党搞“依法斗争”,他决定由这个词来概括中国的农民上访。当然这还远远没结束,“依法斗争”中的“依法”是用legal还是legitimate好呢?最终他的导师欧博文提出了用rightfui的意见。这几个词译成中文都叫合法,但在英语中的区别很大。

三、写作清晰

西方学界的两个学术传统——一是实证传统,要求写文章讲事实,重逻辑,脚踏实地(说句实话,我对李老师这个概括稍稍存疑);二是批判传统。譬如,你写一篇赞扬中国模式的文章,可能会发在《政治学研究》上,但发不了China Quarterly,因为西方的期刊要求你批判,写中国政治就要去关注中国政治存在的问题,写美国政治也要批判美国政治。例如,福山(Francis Fukuyama),这位先生发表了《历史的终结》后,就被传为一个笑话,因为他出这样的作品,就是自动放弃了自己的学者身份——也许福山会是个好的publicist,但他大概已经不是个真正的学者了。

当然,对国人来讲,写英文论文最大的一个障碍是英语。李老师也提到了他学英语的心得:背单词是最笨最无效的方法,要背文章。

本书的其他几个忠告

1.期刊主编和匿名审稿人永远是对的,永远不要跟审稿人争辩;

2.有些匿名审稿人也存在道德问题,因为同行必然存在竞争关系,一小撮审稿人会故意对你的论文作出负面评价,这个时候,投稿人就要选择相信期刊主编的火眼金睛;

3.搞“香肠战术”(如把一篇定量论文拆成三篇发表)无可厚非,但是,最好不要这样做。真正的高手会把三篇论文合成一篇发表;

4.被拒稿很正常,投到顶级期刊的90%论文都会被拒,这时千万不要沮丧,一定要仔细阅读匿名审稿人在拒稿的同时给你写的拒稿理由和如何改进的建议(越是好期刊,越会在拒稿的同时给你提出详细的改进建议)。这就给我们一个启示:可以故意把自己的论文投到那些明知录取率肯定为零的顶级期刊,这样我们就可以收到匿名评审人对我们的论文修改建议,从这个角度看,匿名评审人就是我们的老师,而且是我们不能当面感谢的老师。

5.最重要的是——每天都要写点东西!用李老师的话说,看书算不算工作?不算;上课算不算工作,不算;讲课算不算工作?不算;只有写作才是真正主动创造知识的智力型工作。所以,有一点东西就要写,有半点东西也要写,“述而不作”的时代早已经过去了(我觉得说得特别好!学习和工作必须有所区分。唯一一点疑问是:讲课也不算工作?なに)。李老师在此处举了数理逻辑中自然语言学派创始人沈有鼎先生的例子。沈有鼎老先生最喜欢夏天拿个蒲扇散侃,但他说的东西都很宝贵,可惜沈先生很懒,不愿意动笔写下来,结果西方的学者谈到自然语言学派,都很少提到沈先生,十分遗憾。

6.定性研究就是推己及人,定量方法就是一种有技术支持的证伪思维方式。

7.我们不可能一次性掌握所有定量研究中的统计方法,正如一个优秀的提琴手也不一定掌握所有的弓法和指法;对待统计工具,我们应持实用主义态度,借用林彪在文革中针对毛主席语录说过的一句话——”急用先学,立竿见影“。

一个学者如何经营学术生涯?

在中国学术界的考评机制下,大学年轻教师和博士生如果“不发表”,就要“出局”,为了“不出局”,就要发论文、出书。但是,学者在谋定生存、实现了“不出局”以后呢?有的学者成了教授,就计划着进入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半退休状态;有些学者更加病态,过去发灌水论文形成惯性,评上教授了,依然炮制灌水论文。呜呼哀哉。

李连江老师认为,学者是一种有使命的特权,所谓“特权”,是因为学者的工作环境相比于那些干体力活的人来讲,实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所谓“使命”有两个,一是创新,二是传承。一个学者觉得自己年纪大了,没有创新的实力了,就要做好传承的工作。

从学生到学者,这样一个身份的转变需要做到两点:一是学问要好,指熟悉其他学者的成果;二是学风严谨,指诚实对待其他学者的成果。

在这两点的基础上,一个学者必须要突破两个极限:一、个人的极限;二、学术共同体的极限。你写的论文,达到了现在的学术共同体90%哪怕是100%的水平,发表率都是0%;突破了100%,达到了学术共同体101%的水平,发表率就是100%。这个突破极限的高原期过程必然是痛苦的(如果这个过程都不痛苦,那你就是受虐狂),但是呢,总体来看,学术生涯应该是幸福而愉快的,所以碰到某些工作狂学者,不需要去提醒他们注意身体,因为他们乐在其中,这大概就是卡尔·马克思所说的在共产主义社会”劳动不仅仅是谋生的手段,劳动本身就成为一种生活目的“吧。

不过,我相信李老师最掏心窝子的观点是下面这些:学者一定要珍惜自己的学者身份,要保护自己的学者名誉,作为学者,要珍惜自己最宝贵的时间资源,在最黄金的时间段做最有生产力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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