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外人 局外人 8.9分

颓丧外表之下的炽烈火焰

奥威尔和阿伦特
2018-04-29 看过

加缪(1913-1960)发表《局外人》的时候,才刚过26岁。尽管只是一部中篇小说,但足以让他担起之后鹊起的声名。

这本故事的情节其实非常简单,年轻的默尔索参加完母亲的葬礼,和年轻的女友做爱,认识了一个包养情妇的朋友,他们一起去海边玩时,这个朋友的对头过来挑衅,默尔索开枪杀死了其中的一个。

丰富起这个故事的,不是成为主线的情节,而是看似无关的细节,它们共同丰富了默尔索作为“局外人”的形象。

当默尔索面对逝去的母亲时,并未表现出特别的悲痛,没有流泪也没有提前守夜,甚至还和门房一起抽了烟,喝了牛奶咖啡。当女友问他要不要结婚时,他说的是,你喜欢就结,我无所谓。他既没有兴趣去结交朋友,也不会对他的朋友有过分的好奇心。

使他最后扳动手枪的,既不是仇恨,也不是激情。有可能只是因为那天的阳光太过刺眼,当他还没有意识到这一切时,事情便已经发生了。

在法庭上,这些跟犯罪无关的细节被用来验证默尔索这个人的冷酷,在一套符合规则与伦理的审判之下,他没有任何发言的机会,而这场意外杀人就被定性为“有预谋的杀害”。他觉得懊恼时是无望的,已经不再有机会让他从新活过。

这当然是对现代法律制度的反思,加缪本身就是废除死刑的支持者,他在自己的长篇散文《关于断头台的思考》中曾就死刑到底有没有用做过详尽的分析,他说,死刑并不会真的改变犯罪率,而它却是一种令人反感的杀戮,当他的父亲围观了一场执行后回家就开始呕吐,刑罚并没有人们想象中那么让人拍手称快,加缪甚至在结尾断言道:“只要死刑不在我们法律上抹掉,那么,无论是个人心灵还是社会生活都无法处于长久的平静状态。”

加缪同样反对现代法庭审判中对个人情感的完全忽视,这场审判由专业的律师和检察官进行辩论,默尔索自己则完全没有发言的机会,甚至无法辩解。一切证言都是为了证明他的十恶不赦。

但不同于大法官的论断,加缪自己非常赞赏这个人物,他在《局外人》的序言中说,“他不耍花招,从这个意义上说,他是他所生活的那个社会里的局外人”,“他拒绝说谎……是什么,他就说是什么。他拒绝矫饰自己的感情,于是社会就感到受到了威胁”,“他是穷人,是坦诚的人,喜爱光明正大”,“一个无任何英雄行为而自愿为真理而死的人”。他不赞成“无动于衷”这个评价,说他“‘善良宽和’则更为确切”。

加缪通过这种关于颓废、荒谬的写作,来表达自己反抗。这一主题思想在他于1950年完成了《反抗者》有了更深入的体现,通过阐述人对抗荒诞的哲理,探讨在精神上、现实中、社会中进行这种反抗与超越的方式与道路,从而在完成了他的“荒诞——反抗”的哲理体系。

反抗精神的哲学渊源,大概可以追到在他同时代盛行的“存在主义”思潮上,加缪本人也被认为是这一哲学思想的代表人物,尽管他的作品并不是萨特那样的大部头哲学著作,而主要是文学作品。

尽管加缪本人多次否认过这个标签,但《局外人》也好、后来创作的《鼠疫》也好,都无处不在彰显着存在主义的哲学。在存在主义者看来,人的存在是没有必然的目的和意义的,我们需要做的是认识生活中的冲突、现象,哲学需要从在这些正在发生的事情中寻找。

《局外人》中对法庭制度、宗教信仰断然的否定,也是这一思想的早期端倪。他既不相信法律审判的完善,也不相信上帝救赎的意义,在看似否定一切的外衣之下,加缪质疑了传统价值的崇高性,而是更希望寻找的是对个人而言更加重要的情感、价值与意义。

可以用来理解这一具体的思考的,是加缪本人的行动。当1954年他的祖国阿尔及利亚爆发独立斗争后,他依然认为,起义军埋设炸弹、杀死无辜者和法国当局实施酷刑和极刑,都不正当。1957年,在庆祝他荣获诺贝尔文学奖的讲话中,有人要加缪解释一下他不支持起义军的理由。他说:“现在人们正往阿尔及利亚的电车轨道上放炸弹。我母亲就可能在其中一条车轨上。如果这就是正义的话,那么我宁愿选择我的母亲。”

这句话常常会让我想到汉娜·阿伦特,这个同时代的著名哲学家,也是最早将存在主义翻译介绍到美国的人,在被斥责为艾希曼辩护之后,她曾说道:“我这一生中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一个民族、任何一个集体——不爱德意志,不爱法兰西,不爱美利坚,不爱工人阶级,不爱这一切。我‘只’爱我的朋友,我所知道、所信仰的惟一一种爱,就是爱人。”

《存在主义咖啡馆》里说,加缪不太认同萨特的地方主要有两点:一是历史会朝着一个必然的目的地发展,二是人类社会会达到完美状态。他认为,只要人类社会还存在,就会有反抗。每次革命颠覆了一个社会的弊病后,就会制造出一个新现状,并慢慢形成自己的过分行为和不公正。每一代人都有一种全新的责任来反抗这些,永远都会如此。

加缪正是在自己的一生去践行这种反抗。他并不满足于停留在一个书写者的身份上,也不断地参与着各种行动。在加缪去世的那一年,波伏娃接受采访时说:加缪是伦理思想家,不是政治思想家——但她也承认,年轻人从这两种途径中都能获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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