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还是重,这是个问题!

春雨闲吟
2018-04-28 看过

读米兰.昆德拉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是一件沉重的事,比读一部晦涩的哲学书更沉重。昆德拉通过书中人物或是他的旁白不断地抛出关于人类存在最本质的哲学问题,却只提出问题,不回答问题。书中没有通俗(或用书中词汇“媚俗”)意义上的对与错,好与坏,一切交给读者自己去思考,去判断。 但是,重便真的残酷,而轻便真的美丽? 那么,到底选择什么?是重还是轻? 何为正,是重还是轻? 巴门尼德答道:轻者为正,重者为负。他到底是对是错?这是个问题,只有一样是确定的:重与轻的对立是所有对立中最神秘、最模糊的。 米兰.昆德拉在书的第一部第二章就一连提出了以上问题,而在我看完全书后依然没有自己的答案,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

轻与重 托马斯正是这一问题的代询人。他是布拉格一位医术高超的外科医生,离异多年,与父母、妻子、儿子断绝了一切联系。婚姻对他来说是一种责任的束缚,阻碍了他体会生命的快感。离婚以后的托马斯生活风流而快活,在无数的“性友谊”中,他获得了美好的生命之轻。 特蕾莎是他因六个偶然事件而结识的一个小镇的酒店女招待,她和他过去生活中的任何女人都不一样。既不是情人,也不是妻子,“她只是个被人放在涂了树脂的篮子里的孩子,顺水漂到他的床第之岸。”特蕾莎无疑是托马斯“轻”的终结者,她紧紧握住托马斯的手使他感到了久违的生命的责任并体会到了其中的美好,可是他又不愿意放弃多年来的“自由”。对于托马斯来说,独居还是与特蕾莎结合,并不是一个简单的爱情问题,而是关系到他的存在方式。为此,他面对院子对面的墙对自己提了几个无法回答的问题,最后自言自语:一次不算数,一次就是从来没有。只能活一次,就和根本没有活过一样。就这样顺应本能地选择了“非如此不可”的“重”。 七年之后特蕾莎的出走,将托马斯重又置于自由之身,使其身上的重负突然间释放,他为此甚至感到了悲伤过后的美好,托马斯重又品尝到了温馨的生命之轻。可是,随之而来的沉重却将他彻底击倒,虽然他不断警告自己不要向同情心投降,但他已经学会了感受别人的痛苦,他终于明白,自己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虚无缥缈的生命了。他回到了捷克,在布拉格的雪原中拥抱了特蕾莎,也寻回了存在的重量。 如果说托马斯是不断地在轻与重之间游走抉择,那特蕾莎一直是以认真、忠贞的行为方式坚定的选择了重。当她无法忍受托马斯一次次肉体上的背叛后,她尝试过向轻的试探,和一个工程师发生了关系。可是这次行为却给她带来了更深的痛苦,更重的负担,让她陷入痛苦的绝境。虽然她努力从行为到精神上向自己的爱人托马斯靠近,然而她最终还是失败了,她永远背负沉重的负担,而这沉重恰恰也是对托马斯的一种吸引。 轻重选择的对立与两难,构成了人类的一个基本存在境况,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都可以在这个哲学命题上找到印证,它与善恶无关。究竟是选择轻还是选择重,昆德拉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他只是提出了这个问题并给予了阐释。追求意义,选择承担,并不一定就能收到预期的生命的沉重感,反而常常会怀疑:真的非如此不可?是否别样亦可?追求自由,选择背弃,也并不一定能收到生命的轻松写意,常常导致一种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这无处生根的轻松之中不也包含着生命的沉重吗?

灵与肉 肉体与灵魂,是人类得以存在的两种基本形式。昆德拉认为: 肉体和灵魂之间不可调和的两重性,是人类根本的体验。该书中对灵与肉问题的代询人就是特蕾莎。特蕾莎有一个外表美丽而内心粗俗的母亲,她一直在向特蕾莎灌输一个观念:特蕾莎你与其他人没有区别,你和其他人的身体都是一样的,你没有什么好隐藏的。特蕾莎的母亲在光天化日之下裸露着在房间里行走,这令特蕾莎感到羞愧和恼怒。特蕾莎的一生,一直在与这种观念抗争。她从童年时代起脑子里就总在琢磨:在特蕾莎和她的身体之间有何联系?她从童年时代起就站在镜子前,想看到身体里的灵魂。她坚定地认为人与人是不一样的,个性化的灵魂决定了个性化的肉体,否定了肉体的差异,也就否定了灵魂的差异。 她带着这种抗争,逃离母亲的世界,来到了托马斯身边,寻求救赎。她渴望在托马斯那里证明她的存在是独一无二的,她的身体也是独一无二的。可是托马斯对待她的身体就如同对待他拥有的众多女人的身体一样,施以同样的爱抚,这似乎又把她扔回了她母亲的世界。为此,特蕾莎生活在嫉妒和噩梦中,既然她的这个身体不能成为托马斯生命中的唯一,那么它就输掉了特蕾莎一生中最大的战役!她尝试过让身体离灵魂而去,让它表现得就像其他女人的身体一样,跟其他男人的身体厮混!但却带来了更大的痛苦。对灵与肉一致性的孜孜追求,对灵与肉背离性的苦苦拷问,成为她沉重的枷锁,直到死才得以摆脱。 托马斯与特蕾莎彼此相爱,可是看待灵与肉的态度却不一样:托马斯认为,爱情与性是互不相干的,爱情不会使人产生性交的欲望,却会引起同眠共枕的欲望。在他看来,使爱从属于性,是造物主最稀奇古怪的主意。灵与肉在托马斯身上自觉的分离着,他一边深爱着特蕾莎,一边又和不同的女人做爱,他在爱情上是忠贞的,在行为上却是放荡的。正如萨比娜对他的评价:她又一次把托马斯当作自己的一幅画来构想:画的前景是唐璜(浪荡),一位幼稚画家所作的浮华外景,穿过外景的裂缝看去,却是特里斯丹(忠贞)。 人类总是理想化地希望自己的灵肉统一,以把握一个更为真实可感的自我。然而,昆德拉在此书中通过他的人物揭示出:灵与肉永不会分离也不会统一,这是人类自身的生存悖论,其冲突显示了人类对把握自我的无能为力。灵与肉的妥协与调和也许才是正常安宁的人格,其极端的统一或背离也许导致人格的分裂和异化。

媚俗与牧歌 书的第六部“伟大的进军”是昆德拉讨伐“媚俗”(Kithcs)的檄文。什么是“Kithcs”?昆德拉作品中有多种描绘:“媚俗的根源就是对生命的绝对认同”,“媚俗是存在与遗忘之间的中转站”,“媚俗是掩盖死亡的一道屏风”,“已讲过一千次的美”,“意味着故作多情的集体谎言”,等等……。在昆德拉的笔下,媚俗并非是对某一类特定情景的描绘,也并非仅指某一类特定行为,它已成了政治,社会,艺术、文化的一个基本特征,成了人类共同的生存状态。 人人都摆脱不了媚俗,因为我们中没有一个是超人,即使是反叛者萨比娜和花花公子托马斯也有许多矫情时刻,但他们是媚俗自觉的抵制者,特别是萨比那。萨比娜是书中我最为喜欢的人物,我甚至觉得她才是此书中真正的主角,因为“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就是指的她的生活状态。对于萨比娜来说,“令她反感的,远不是世界的丑陋,而是这个世界所带的漂亮面具,换句话说,也就是媚俗。”当她的画展被宣传为“她用自己的画为自由而战”时,她提出了抗议,她说“我的敌人,并不是共产主义,而是媚俗!”但谁也不理解她。就像她的油画:前面是明明白白的谎言,后面则隐现出让人无法理解的真相。她的一生都在抵制媚俗,于是有了一次次的背弃,一次次的远去,离祖国越来越远,轻得飘了起来。 托马斯,一个用外科手术的思维来对待人生的医生,他的生存目的就是要反抗从众。对于托马斯来说,真正的困难不是抵制那个“非如此不可”,托马斯逃离了第一次婚姻,逃离处于专制统治下的祖国,都说明了这一点。真正难的是抵抗本身,在媚俗的集权统治下,答案都是预先给定的,对任何问题都有效。心灵的专政即是最高统治,媚俗的登峰造极就是崇拜和集权。所以昆德拉又说,媚俗的死敌是“爱提问题的人”,一个问题就像一把刀,会划破舞台的布景,让我们看到藏在背后的东西。 弗兰茨是萨比娜的情人,他是萨比娜的崇拜者,但他们之间的区别在第三部“不解之词”中有详细的描述,就是媚俗者与反媚俗者的区别。弗兰茨是一个好人,事业有成,循规蹈矩,强壮健康,但在萨比娜心里,他是一个软弱,幼稚,一个喜欢闭着眼含着乳头做爱的婴儿。他是昆德拉所要批判的媚俗的集中代表,他并不满足于学者的窒息生活,一直有着“伟大的进军”的梦想。他“渴望与人们交往,肩并肩地步行,渴望与他们一起呼叫”,他充满激情,喜欢旅行,也爱同众人一起上街游行。“我们都需要有人望着我们”,他毫不犹豫地参加了声援柬埔寨的“伟大进军”。弗兰茨活在他人的目光里,他急于向情人,向内心中的另一个自我显示生存的意义,期待获得萨比娜的赞许(却做了萨比娜最为反对的事情)。他的价值认同,不是建立在对价值本身的追求上,而是为他人而活。最后当他在曼谷街头一场无谓而偶然的斗殴中死去时,他的死不但没有产生悲剧意义,反而具有了某种讽刺的意味,是一个媚俗者的终结。在弗兰茨身上,我们看到了人的局限性,人的自我失落与价值的扭曲。 弗兰茨这样的智者尚且如此,可见媚俗是人类生存的一个基本情景,它无处不在。不同的媚俗有着不同的内在含义,如果说美学媚俗意指应和伤感类作品的低级艺术情趣,那么政治媚俗则指对既定秩序和既定思想的盲从,文化媚俗则指对多数的,时尚的,大众的价值观念的认同,人类学媚俗则指人类在无条件的认同生命同一性的前提下表现出的乐观盲从和拒绝思考的态度。 第七部“卡列宁的微笑”是游离于前面六部的,为小说增添了一丝温馨,是一曲大提琴演奏的低沉舒缓的田园牧歌。 昆德拉是反对“大写的牧歌”的,因为大写的牧歌就本质来说就是“一个所有人的世界”,它们的基本特征一是对个体的取缔,二是对界限的抛弃。嬉皮士运动,裸体海滩,集体农庄,共产主义,宗教狂热、五一节游行,大合唱等等,都是这一类“大写的牧歌”。昆德拉批判它是重“彼世”轻“此生”,重“统一”轻“杂合”。这一类场景在我小时候是再熟悉不过了,高音喇叭、高呼口号、游行、齐唱歌曲,身心都充溢着无意识的幸福。此类大写的牧歌中充斥着谎言和恐怖,媚俗不过是大写的牧歌的外在表现。 而在“卡列宁的微笑”中,托马斯和特蕾莎坠落到了最底层,他们去了谁也不愿去的农村,放牛,开卡车。“他们与过去的生活一刀两断,就像用剪刀把一根饰带一刀剪成两段”,在远离布拉格的村子里,“他们在一起,只有他俩。”他们在那里度过了生命的最后时光,过着安宁的生活,洋溢着幸福的气氛。这是只属于他们俩的牧歌,也就是所谓“小写的牧歌”。它是对“大写的牧歌”的反动,是他们有意识地、自觉地背离了自己的命运,是一种逃逸、隐退。在孤独避世中远离了集体和认同,找到了个体和差异,找到了自己的存在。而这一切是托马斯和特蕾莎堕落到最底层,被排斥到最底层才得到的,所以这样的牧歌美丽而忧伤。 米兰.昆德拉的这本小说真的读得很沉重,沉重得如同在高考时面对一道不会做的高分数学题。托马斯,特蕾莎,萨比娜以及弗兰茨都只是以不同方式存在的个体,昆德拉没有褒贬任何一种方式。他把现代社会人类生存的困境——以怎样的方式存在?留给了读者。昆德拉只提出问题,不回答问题,在无法重演的过去和无法预定的未来,我们只能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去寻找属于自己的价值光亮。 或者,只能活一次,就和根本没有活过一样。 所以,放轻松!

2018年4月28日星期六

凉爽的晚上

写完此文后,莫名的想起了王小波,还有王小波的那些作品 想起了他作品中的那些人物 想起了《黄金时代》中王二那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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