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严肃文学,不是少女伤痛文学 [猫]

九命猫@victor-eyes
2018-04-27 看过

本文发表于《北京青年报》2018年1月某期,如需转载,请一定联系本人、一定注明、一定附上豆瓣链接! 听说今天是林奕含去世一周年,所以贴出来,纪念这位书写女性真实生命的先驱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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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思琪的初恋乐园》绝不是少女伤痛文学,原版粉封皮翻开,是有抱负有才情的早亡女作家千穿百孔的真心,和对她眼中世界完整的描摹与控诉。林奕含对台湾教育体系、邻里家庭、男女关系、性政治、网络暴力等问题的批判性审视,成熟,有力,书写又具有很高审美价值。我明知这是描绘邪恶的残酷故事,却依然掉进她泣血而建的审美空间,沉迷其中,一气读完。

不恰当做比,杨德昌冷冷静静捏出的人物,在饭桌上议论别家婚姻的隐痛、暗伤,这些人所构成的社会漫不经心地促成那些少年杀死自己的纯真。这一次,是十三岁少女思琪,被社会里道貌岸然的辅导班国文名师李国华长期强暴、性虐,直至她精神崩溃,领着她初探文学和电影之美之深的、“美丽、坚强、勇敢”的邻居伊纹姐姐,则被老公钱一维长期家暴,直至险些因打到流产而送命。

性侵和家暴,女人一生最可能遇到的两种暴力,前者常发生在熟人间,后者更是生在同屋、睡于同床的夫妻间的事。思琪和伊纹长得像,都有一张温柔、美丽、令人钟情的羊脸,伊纹是顺利长大后的思琪,你看,即便侥幸躲过老师,她仍可能坠入俊朗多金的一维微笑着掘开的坟墓。林奕含说过,没有什么希望。伊纹幸免于李国华,因她年纪更大,是整栋高级大楼最有钱人家的媳妇,也成熟到能看穿李国华的虚浮。但林奕含为思琪设置的“灵魂的双胞胎”刘怡婷幸免于难,仅仅因为生得丑。怡婷本是思琪该长成的小孩样,她不可能复制羊脸美人遭遇的命运,这是人类互相理解的沟壑,得知思琪“跟老师在一起”背后的真相,她甚至幻想以献身老师来完成对思琪的理解,分担其悲惨,救赎自己的过错。

但社会不像怡婷这样关心个体女人真实的内心,所以张太太表面奉承,暗地里说穷死都不要把女儿嫁给打跑几任女友的一维,转身就把伊纹介绍给他,思琪疯后,她又对李国华谄媚,小孩子读文学会读发疯,“你这样强壮才能读文啊”。大楼几家邻居围坐一起吃饭、互相调笑的结尾令人恐惧,我们目睹这平庸现场里平庸的人散发邪恶的气息,却还有路人说,“要是能住进这里,一辈子也算圆满了。”

思琪哭诉自己“跟老师在一起了”,连怡婷都嫌她恶心。饼干被李国华强暴,浑身是伤,却很快被男友嫌脏,抛弃。晓奇是被女班主任开车送过去进贡给李国华的,作为帮自己培养出高考状元男生的祭品,晓奇像思琪一样强迫自己爱上强暴者,被抛弃后,她贫穷的父母反倒在高级饭店战战兢兢对李国华夫妇道歉。晓奇把老师的劣迹公布到网络,却遭遇网友阴冷的讥讽。女孩的苦难,是社会的合谋。

这些人,这些建筑,比如大楼,李国华诱奸一个个十几岁女孩的小公寓和小旅馆,毛毛先生的珠宝店,都在林奕含脑中建构多年,所以这环境空间如此逼真立体。李国华的原型也在她骨头里潜伏多年,并最终激发她质疑以胡兰成为代表的全世界“风流”文人,质疑文学和审美本身,最后她借怡婷怀疑,是她们所热爱的文学辜负了她们。

李国华不爱任何女孩,她们如同他收藏的古董,是他欲壑难填的恋物癖之发泄对象。他也从未尊重过她们,连他声称最喜欢的思琪,也要被他捆成螃蟹,拍下来恐吓企图揭发他的晓奇。李国华自恋总结:“在爱情里,我是怀才不遇。”去世前,林奕含依然认为这情话是美的,他期待女孩们懂他,尽管他会对一个女生练习对另一个女生的情话,这是一种情感回收再利用的“环保”做法。

“环保”用得精准,用词精准,是才华的象征。整本书都充满精彩句子。林奕含有非常自觉的语言意识。长时间不碰少时迷恋的张爱玲,努力摆脱其文字影响。她知道那些明喻、暗喻,是独属于自己的、倾注她审美欲望的新颖句子,而非文坛前辈蔑称的老派语言。

我见过高雄的波光,能明白“整个高雄港就像是用熨斗来回烫一件蓝衣衫的样子”是个多贴切又多能刺激出“凄迷”感官同感的比喻。她的句子有时简短有力,比如她2014年8月找到房思琪故事起点的那篇散文《进学解》里有句“花了几年知道这叫奸。”或者思琪事后回忆第一次被强暴的评语,“他硬插进来,而我为此道歉。”

她若用典,定是有用的,比如伊纹教思琪和怡婷理解陀思妥耶夫斯基。后文提到老钱家只想要儿子,提到《卡拉马佐夫兄弟》三个儿子的名字。有文学常识的读者会联想,钱家与卡拉马佐夫家有相似的物质和空虚,某些人物在真知上同样愚钝,老钱太太会说“肚子是拿来生孩子的,不是拿来装书的。”。陀氏笔下亦多有被侮辱、被损害的女性和扭曲畸恋。

李国华只会说,村上春树说没几个人背得卡拉马佐夫三兄弟的名字。这是小说开篇虚假的“乐园”里,他首次暴露其对文学的态度。他的才,即对文学掌故的熟知,即背诵整篇《长恨歌》这唬得小孩、唬不得大人的技能,即机械复制于书本的情话,即说出他希望看到思琪在床上“娇喘微微”,“红楼梦,楚辞,史记,庄子,一切对我来说都是这四个字。”黛玉初登场的名句沦落至此。

李国华的才,是与林奕含本人的文学天赋、语言洁癖南辕北辙却通行于世的“巧言令色”。早慧如思琪,看穿这才,尽管她刚开始由伊纹开启的文学、美、情感的想象之旅、学会独立思考的契机,被李国华腰斩了。无论她怎样说服自己去爱老师,认为相爱的人做这些就可以,试图主动要求性,沉溺于这段黑色关系,她都无法真正接纳这个精神魅力徒有其表的恶人。思琪这个连穿新大衣发汤圆给流浪汉都自觉有错的善良孩子,对老师有柔情和怜悯,这更促使她在一次次灵魂抽离的分裂中渐失元神归位的能力,她的爱同精神一起“失禁”了。

思琪提到形容马卡龙的“少女的酥胸”令人警惕,“联想,象征,隐喻,是世界上最危险的东西。”第一个作比喻的人,做过什么?听者如何幻想?那么人即便有准确表意的真才,才华仍可与其为人分开,这是林奕含对文学艺术的绝望。原型人物依然滋润生活,逍遥法外,林奕含知道,文字无力。这部血泪文学有功德,让人“不必接触就可以看到世界的背面”,这“人类史上最大规模的屠杀”。也有人能领悟伊纹的结语,如果爱思琪,体会她的不幸,就无法爱毛毛,能给她幸福的男人。这侧面说明林奕含为何无法与深爱她的丈夫走下去。

全书唯一的缺陷,是毛毛对伊纹正常的暗恋描述不太贴,常出现类似“我愿化作她脚下的泥”这种歌词程度的心理。正常恋爱写得不如畸恋,这反倒是林奕含被往事残害到某种程度的证据。她用生命一个一个字用力慢慢写出这本书,读者为她哭泣,却未必能细读并懂得她那些美丽到能把丑恶写得吸引人心的比喻。我懂得她对这写作欲望的自我怀疑,也为我的沉迷愧疚,不敢期望自己能写出这样的文字,因为不敢不愿以承担这样的命运来交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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