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是周家的鬼,鲁迅的鬼

行云天下
2018-04-27 10:44:51

(自撰草稿,尚未成稿)

这是近年读过鲁迅研究资料里最有意思的一部,朱安算是中国女性命运的一个典型,在当下一听到婚姻不幸之女性就会自然想到朱安,如去年张艾嘉的电影《相亲相爱》里那位村里守着名义丈夫坟地的乡下老太太。这部书连着重看了周海婴的《鲁迅与我七十年》周建人的《鲁迅故家的败落》,很多真实的生活琐碎浮现出来,更加血肉而卑微的大先生,甚至二先生、三先生,加上近年对绍兴、北京遗迹的寻访,对鲁迅这个巨大而尴尬的存在似乎越来越理解了。想来每个人在这国的成长多少都伴随着鲁迅的认识史,当然可以毫不认识,但这真是吊诡的事情。鲁迅对这群人解剖的如此透彻如此不留情面,却被如此的纪念。

上学时读鲁迅是因为从故乡一件小事祝福孔乙己里读出些悲悯,大学时读鲁迅是因为痛快淋漓的批判和一个都不宽恕,后来读谢泳等人发现胡适,很长的一段时间,颇认为鲁迅是狭隘的偏激的,胡适是长远的;随年纪渐长,看周围世事,围墙越来越高,再读时愈发觉得鲁迅的可贵,如汉魏辞赋般清癯挺拔的文字间时时是一个知己在对谈,时则会心而笑,时则脊背发凉,更多是情感在温暖五内。而此时关注鲁迅的资料则更迫切要第一手的真实,如八道湾兄弟失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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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撰草稿,尚未成稿)

这是近年读过鲁迅研究资料里最有意思的一部,朱安算是中国女性命运的一个典型,在当下一听到婚姻不幸之女性就会自然想到朱安,如去年张艾嘉的电影《相亲相爱》里那位村里守着名义丈夫坟地的乡下老太太。这部书连着重看了周海婴的《鲁迅与我七十年》周建人的《鲁迅故家的败落》,很多真实的生活琐碎浮现出来,更加血肉而卑微的大先生,甚至二先生、三先生,加上近年对绍兴、北京遗迹的寻访,对鲁迅这个巨大而尴尬的存在似乎越来越理解了。想来每个人在这国的成长多少都伴随着鲁迅的认识史,当然可以毫不认识,但这真是吊诡的事情。鲁迅对这群人解剖的如此透彻如此不留情面,却被如此的纪念。

上学时读鲁迅是因为从故乡一件小事祝福孔乙己里读出些悲悯,大学时读鲁迅是因为痛快淋漓的批判和一个都不宽恕,后来读谢泳等人发现胡适,很长的一段时间,颇认为鲁迅是狭隘的偏激的,胡适是长远的;随年纪渐长,看周围世事,围墙越来越高,再读时愈发觉得鲁迅的可贵,如汉魏辞赋般清癯挺拔的文字间时时是一个知己在对谈,时则会心而笑,时则脊背发凉,更多是情感在温暖五内。而此时关注鲁迅的资料则更迫切要第一手的真实,如八道湾兄弟失和,如鲁迅与人的各种交往。朱安算是最尴尬的存在。

这部书是再版,而且是畅销书。因是女性作者,文字中不自觉流露着情感,尤其是几章结尾的句子,意味深长,作为传记,我以为是适当的。作为鲁迅研究者,作者尽量抱持着客观的态度,如对朱安的同情绝不过分,如对周作人的处境亦有较为客观的理解,他的附逆,鲁迅离京后对鲁老太太和朱安的资助,尤其是战时,包括有学者推测是周作人建议并代笔朱安出售鲁迅的藏书以维持生计,这里都表达的客观公允。从朱安材料搜集之困难,也确实能见出鲁迅对朱安的忽略,带来的一个弱女子命运的悲惨。作者写的很明确,朱安出身于绍兴大家族,朱周两家同是大家族后来慢慢败落,朱安起码算得大家碧玉,鲁迅的拒斥一是母亲在不知情下包办,一则是自己提出放脚识字要求朱家均未做到。

这里可以跟胡适比较一下。同是出生江南,胡适亦是未见过面的双方母亲包办,同样不情愿而欲远远逃离,胡适终因江冬秀性格的坚定主见而委屈俯就,而鲁迅是终生置若罔闻,虽然朱安亦有极其偶尔的反抗见于他人记述,但基本少言寡语,逆来顺受,聋瞽混沌的度其一生。这就不得不让我唏嘘于女性命运在传统观念笼罩环境下的坎坷,如书中记录绍兴贞洁风俗的惨烈,清末县志记录一女子夫死竟夏日穿棉衣暴晒,冬季穿单衣冰天里挨冻只求一死,而被奉为楷模。作者之意,有如此风俗,当地妇女岂能不逆来顺受。而看朱家人,也多是寡言沉默的普通人。写过祥林嫂悲惨命运,写过子君追求自由的鲁迅,对女性命运岂能漠然,但这个小脚女人实在是母亲娶来的,跟自己实在没有可以共同生活的兴趣,连为自己洗外裤都避免接触,更不要说其他。难怪日本学者怀疑鲁迅冬季不穿棉裤是为了压制性欲。这种克制自苦的性格,自觉为长子的担当,青壮年思想早熟而入绝望的心境,都导致鲁迅这种幽深中埋藏热血的性格,直到北京任教时期,与年轻异性尤其是许广平的交往,才慢慢打开他的壁垒。而对于朱安,由于对母亲的顺从和时代、物质环境的诸多负累,也就只能来之安之,在等级和个人自由向来不彰的环境里,再加上其时尚无话语权的鲁迅,又能怎样呢?

从文学角度颇可梳理出女性命运的脉络。《蒹葭》《静女》可见先秦女性的自由,《卫风氓》更可见女性的自主和独立,至汉代,一直到魏晋,《古诗十九首》《玉台新咏》都可见女性并不低于男性,到了唐代,更可见女权的张扬。自宋代以下,理学则渐多对女性和性爱的约束,明清男权日盛,女性则多被污名化妖魔化,追求女性独立的不是被禁《红楼梦》,就是成淫妇悍妇娼妓,如潘金莲、李瓶儿、孙二娘、杜十娘、李香君,甚或成妖成鬼,如聊斋、阅微草堂笔记。女性独立和女性权利是近代以来的事情,中国学校男女同校是上世纪初北京大学或岭南大学首倡①,也是始于西学与西方思想的涌入,于是女权与女性主义勃兴,才有今日。因此,无论当年女性权利,甚至今日所谓同性权利的争取,其时都是为少数人其实就是为所有人争取权利,都是社会进步的正向趋势。

而朱安的命运,丰富了鲁迅的人性,也丰富了现代文学的质感。在这些鲁迅生活的边边角角,看到与鲁迅家人交往过从的人,绍兴朱家人昔今的变迁,都是这人间的最真实的写照。有些细节,如兄弟失和后搬出八道湾的鲁老太太的生计和心境,鲁迅为了许广平南下后鲁老太太和朱安的境遇,母子多年中竟只见过两面,鲁瑞身后目不识丁、无生存能力的朱安在战乱中苟延残生的悲惨,尤其是迫于生计要出售鲁迅藏书时,受许广平委托唐弢等二人上门劝说时,朱安站起来呐喊的一句“我也是鲁迅的遗产”,岂不让人悲戚不已。不禁又联想到周家这三兄弟的命运走向,周作人对日本文化的浸淫与自身的软弱无力,关键时刻政治立场的模糊;周建人受日本女人伤害后对这一家人的冷漠,建国后直至贵为副国级,几乎对二哥一家恩断义绝,这都值得品味和研究。从这一点上,鲁迅仍然是大节无亏,无论文字和做人都是最好的。

① 参考《中国大学男女同校之始考论》一文,《教育学报》2013年5期 作者:谢德新 谢长法,岭南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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