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何不信任伯格:从忒修斯之船说起

2018-04-27 02:04:03

最近在写古代哲学史的期末作业,阅读了一些关于《斐多》的研究,伯格这本可以说是质量上最差的。初读完只感觉平庸,但是在写作过程中愈发觉得这根本就是一部不合格的读本。恰好刚和古代哲学史教授讨论完,在图书馆里大致写几个点。

中译本不在手边,以Yale University Press (1984) 版参照。


此书所有的问题都可以总结为两点:学术基本功薄弱,与由此导致的态度不端正。我在本文中指出的所有错误都可以归纳为一种逻辑:作者的诠释不忠于文本与柏拉图的理论,过多依靠自己的臆想而提出了诸多含混的论题。

其中一点就是第六章Immortality开头处(p.161)对忒修斯之船的引用:

……the individual person designated by his proper name. The proper name operates like the Athenian logos that each year declares the sacred ship, despite its being worn away part by part, to be the very "ship of Theseus" that once made its legendary Journey to Crete (58a). Socrates points to the rhetorical power of the proper name when he tries to comfort Crito by commanding him not
...
显示全文

最近在写古代哲学史的期末作业,阅读了一些关于《斐多》的研究,伯格这本可以说是质量上最差的。初读完只感觉平庸,但是在写作过程中愈发觉得这根本就是一部不合格的读本。恰好刚和古代哲学史教授讨论完,在图书馆里大致写几个点。

中译本不在手边,以Yale University Press (1984) 版参照。


此书所有的问题都可以总结为两点:学术基本功薄弱,与由此导致的态度不端正。我在本文中指出的所有错误都可以归纳为一种逻辑:作者的诠释不忠于文本与柏拉图的理论,过多依靠自己的臆想而提出了诸多含混的论题。

其中一点就是第六章Immortality开头处(p.161)对忒修斯之船的引用:

……the individual person designated by his proper name. The proper name operates like the Athenian logos that each year declares the sacred ship, despite its being worn away part by part, to be the very "ship of Theseus" that once made its legendary Journey to Crete (58a). Socrates points to the rhetorical power of the proper name when he tries to comfort Crito by commanding him not to say, as he buries the corpse, that he is burying "Socrates," for to speak in that way produces terrible effects (115e). By means of this restriction, Socrates hopes to convince Crito of the identification of the self with a psyche that is unaffected by death and burial……

大体来说,伯格认为柏拉图在这里希望借助忒修斯之船揭示的同一性问题与专名-逻格斯的力量来说明苏格拉底对灵魂-人格同一的看法。然而这里对忒修斯之船的的引用根本经不起推敲。

虽然讲神话故事看起来很像是柏拉图会做的事情,但是,尽管伯格在此处标明段落(58a)来源,却是虚晃一枪:柏拉图对忒修斯之船的讲述根本没有提及同一性问题,甚至都没有说这艘船是否经年修整。伯格论及这艘船的各个部分不断被替代,根本就是无中生有。

此外,稍微熟悉柏拉图哲学的读者都会感觉到,忒修斯之船这种纯逻辑学或语言哲学问题不太像是柏拉图会关心的事情;再有,柏拉图作品中的每个神话都有其特定甚至可能是单一的用途。表面上看,忒修斯之船是为了引入忒修斯杀死牛头人的典故,解释为什么苏格拉底的死刑被推迟;而按Jacob Klein【1】,其中更深层的原因是,此处柏拉图是在将苏格拉底化身为忒修斯,牛头人则象征对死亡的恐惧;整篇对话录则像阿里阿德涅的线团一样,在解开通向死亡及战胜死亡的迷宫。虽然谁都不能肯定柏拉图在写下忒修斯之船时,脑子里除了牛头人是否还有同一性问题,但是伯格的如此诠释显然过于草率了。

仅仅是这一段就能体现出伯格在全书体现出来的写作风格。如我所述,她对柏拉图对话录中的神话使用根本没有恰当的理解;如果只是无知倒也无妨,但却又敢这堂而皇之地写下来,我认为不是一个好的作者该有的样子。

有人可能会说诠释——尤其是对柏拉图作品的诠释——本来就有一些灰色空间,但我认为在此语境中不存在这一问题。应该说,柏拉图文本虽然错综复杂,但作为一个十分优秀的写作者,他的书写是十分精确的:不会写无用的材料,也不会漏掉最重要的信息。对这样的文本,一个好的诠释案例就是前文中的Klein对《斐多》开场的解释:之所以他认为柏拉图这里有意将苏格拉底比作忒修斯,是因为他笔下的斐多以一种相当繁琐的方式报出了在场的人名——这当然不是出于作为一种历史记录的考察,《斐多》本就是虚构作品;重要原因是,这些角色的属性完全对应了献祭给牛头人的童男童女。我们没有别的办法去理解柏拉图如果不是为了此目的,为什么要做这样繁琐的工作,因此Klein在这里的诠释我认为是十分到位的。

伯格也采用了此一诠释,可惜全是参考的Klein罢了。


如果说术业有专攻,伯格对柏拉图作品中的神话使用不够熟悉尚可理解,那其关于苏格拉底对于死亡的定义段落(64c)的诠释,可以说基本上失去了成为一个合格的柏拉图学者的资格。在The Practice of Dying一章中,伯格这样翻译这一段落(p.39):

Is it anything other than the release of the psyche from the body? And is this 'being dead', on the one hand, the body itself by itself becoming separate, released from the psyche, on the other, the psyche itself by itself being separate, having been released from the body? Is death anything other than this?

并解释道(p.39-40):

While the body only becomes separate, the psyche is separate,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the body, its union with the psyche is primary, whereas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the psyche, its separation from the body is primary.

即使我系统接触柏拉图哲学才两年不到,也都不需要阅读古希腊语文本就能看出这种翻译、诠释之荒谬,很难想象伯格作为Seth Bernardete的弟子居然能写出这种东西。

理论上来说,柏拉图的灵肉二分理论,如果从二者完全分离的角度来理解,是不存在于此世的。受到毕达哥拉斯主义或俄耳甫斯主义的影响【2】,物质性的肉身显然对灵魂有实质的消极作用——作为坟墓与作为牢笼。正是因此,灵魂自身也被分为两个级别:理性的和感性的。在《斐多》中谈及的咒语被设计给小孩子驱散死亡恐惧而使用,恰是因为对于小孩来说感性主导了灵魂【3】。一言蔽之,在此世生活中,人类灵魂是被肉体束缚着的。在这种背景下,伯格如何才能认为肉体需要“变得”与灵魂分离、而灵魂一直都“是”与肉体分离的?

此外,哪怕是从语文学上来说,这个翻译似乎也没有道理——我尚不能阅读古希腊文,但是我参考了三版图书馆里有的翻译——英文的Oxford (1953)、法文的Les Belles Lettres (1926) 的西文的Gredos(2011),可以看到:

And to be dead is the completion of this, when the soul exists by herself and is released from the body, and the body is released from the soul.
Être mort, c'est bien ceci: à part de l'âme et séparé d'elle, le corp est isolé en lui-même; l'âme, de son côté, à part du corps et séparée de lui, s'est isolée en elle-même?
¿Y el estar muerto es esto: que el cuerpo esté solo en sí mismo, separado del alma, y el alma se quede sola en sí misma, separada del cuerpo?

所有的这些翻译在处理“肉体从灵魂分离、灵魂从肉体分离”这个观点时,都没有像伯格一样区分两个动词(becoming和being;西文中的这个esté和se quede没有这层区别)。当然了,我毕竟是古希腊语文盲,大概伯格有什么新奇的古希腊语阅读技巧吧。


其他类似的小问题比比皆是,很多地方我只能理解为作者自身实力不够只得故弄玄虚。比如伯格保留了所有对λóγος的翻译而写作logos,这未尝不可,但是有些引文根本没有必要,比如还是这章中(p.45):

…he now claims that purification was "long ago in the logos" said to consist in the separation of the psyche from the body...

如果说某些λóγος是为了与μῦθος对立,或者说同时有着“理性”的意思,这个时候我们保留不译是恰当的;但是在此处关于苏格拉底对于死亡的定义,很难说这个词有除了“说”之外的含义。在这种情况下,我没看出来有什么充足的理由要在这里保留λóγος一词——如果这里的“很久之前”指的是《斐多》开篇时对死亡的定义,那可以说它可能连“论述”的意思都没有。

再比如说,在描述苏格拉底临死前的场景时,伯格这么讲(p.215):

A war of opposites——heat and cold, life and death——is being played out on the battlefield of the body of Socrates.

你也不能说这个修辞有什么事实性错误,但是描述苏格拉底喝个药身体慢慢麻痹也要加出“相反者之间的战争”这种戏码,伯格你是不是真的没什么别的东西好写了……

难以想象她是以什么样的毅力写下这部读本的。当然,说句公允的话,我的学术水平远不如伯格不说,这本书也不是毫无可取之处;这两百来页纸,必然不可能全是荒唐言。然而,我给这本书打一星、建议大家根本不要读的理由是:首先,鉴于我在这两个段落中感觉到作者根本不端正的写作态度和存疑的学术水平,我没有办法信任她;就是说在我读到我没有能力判断真伪的论述时,每每想起这两段,都觉得她可能在瞎扯;其次,既然现有这么多柏拉图研究,为什么非读她不可呢?


注释

【1】见Klein此书最后一章论《斐多》:

【2】顺带一提,伯格对毕达哥拉斯主义或俄耳甫斯主义对柏拉图的影响似乎也一无所知。一般来说,当柏拉图提及匿名的古老传说时,都是在指向这两种传统。具体文本我已经找不到位置了,但是伯格似乎对此是没有意识的。关于这一主题,见Bernebé的专题论著:

和Kingsley这本中间关于《斐多》的几个章节:

【3】关于这点,见Luc Brisson的这本第七节:

7
0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回应(6)

查看更多回应(6)

推荐柏拉图式的迷宫的豆列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