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富论 国富论 9.4分

讀書錄·《國富論》里的「扣針」及其它

南风之薰
2018-04-26 看过

商務的那一套漢譯世界名著,分作紅色、藍色、黃色和綠色四種的書系,對應哲學,經濟學、歷史以及政治學四大學問的門類,前前後後,積少成多,買了不少。這一本《國富論》,即是其中之一,全名是《國民財富的性質和原因的研究》,列入藍色書系,當然歸入經濟學門類。但是本人對於英國隨筆太是熱愛,凡英國歷史上有名的文家,在我看來,全是寫得一手好的隨筆的筆力。像《國富論》這樣的專門著作,在我讀來,賞心悅目亦如阿迪生及斯蒂爾《旁觀者》一路的隨筆風格。

說到《國富論》,在我總是首先想到「扣針」。亞當斯密論國富,首及分工,認分工為勞動力發達之源,而為財富積累的首因。其論分工,所舉的例子即為扣針製造業,所以便把扣針兩字記住了。在那《國富論》的本文里,斯密的文筆實在是從容而且周至,娓娓道來恰如隨筆之風,其敘述的前後是這樣:

「扣針製造業是極微小的了,但它的分工往往喚起人們的注意。所以,我把它引來作為例子。一個勞動者,如果對於這職業(分工的結果,使扣針的製造成為一種專門職業)沒有受過相當訓練,又不知怎樣使用這職業上的機械(使這種機械有發明的可能的,恐怕也是分工的結果),那末縱使竭力工作,也許一天也製造不出一枚扣針,要做二十枚,當然是決不可能了。但按照現在經營的方法,不但這種作業全部已經成為專門職業,而且這種職業分成若干部門,其中有大多數也同樣成為專門職業。一個人抽鐵線,一個人拉直,一個人切截,一個人削尖線的一端,一個人磨另一端,以便裝上圓頭。要做圓頭,就需要有二三種不同的操作。裝圓頭,塗白色,乃至包裝,都是專門的職業。這樣,扣針的製造分為十八種操作。有些工廠,這十八種操作,分由十八個專門工人擔任。固然,有時一人也兼任二三門。我見過一個這種小工廠,只雇用十個工人,因此在這一個工廠中,有幾個工人擔任二三種操作。象這樣一個小工廠的工人,雖很窮困,他們的必要機械設備,雖很簡陋,但他們如果勤勉努力,一日也能成針十二磅。從每磅中等針有四千枚計,這十個工人每日就可成針四萬八千枚,即一人一日可成針四千八百枚。如果他們各自獨立工作,不專習一種特殊業務,那末,他們不論是誰,絕對不能一日製造二十枚針,說不定一天連一枚針也製造不出來。他們不但不能制出今日由適當分工合作而製成的數量的二百四十分之一,就連這數量的四千八百分之一,恐怕也製造不出來。」

人之日用發達、經濟繁盛,起之分工。而人與人之本質的背離,甚至日行日遠,亦起之分工。馬克思對於現代社會弊端之反思,蓋自異化勞動入手,而異化勞動之一大顯著表徵,即由分工細密而使人固化於特定勞動崗位,致人的能力拆解。即上引斯密所舉之例,則一枚扣針只要拆解至抽鐵線、拉直、切截、削尖等等環節,則人之生產能力亦隨之支離而成抽拉切削各不連屬之片斷,久而久之,人則日益等同於機器。由分工而交換,最後由資本而統成異化勞動之資本社會,人之手造與人本身形成異化及對立關係。

馬克思異化勞動思想,最是清新而且獨特的表述,本人以為總是應該到《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當中去找到,其中有一段可以抄在這裡:

「這一切後果包含在這樣一個規定中:工人同自己的勞動產品的關係就是同一個異己的對象關係。因為根據這個前提,很明顯,工人在勞動中耗費的力量越多,他親手創造出來反對自身的,異己的對象世界的力量就越大,他本身,他的內部世界就越貧乏,歸他所有的東西就越少。⋯⋯工人把自己的生命投入對象:但現在這個生命已不再屬於他而屬於對象了。因此,這個活動越多,工人就越喪失對象。凡是成為他的勞動產品的東西,就不再是他本身的東西。因此,這個產品越多,他本身的東西就越少。工人在他的產品中的外化,不僅意味著他的勞動成為對象,成為外部的存在,而且意味著他的勞動作為一種異己的東西不依賴他而在他之外存在,並成為同他對立的獨立力量:意味著他給予對象的生命作為敵對的和異己的東西同他相對立。」

馬氏的理想境,可以馬恩合著《德意志意識形態》中之所述為代表:「任何人都沒有特殊的活動範圍,而是都可以在任何部門內發展,社會調節著整個生產,因而使我有可能隨自己的興趣今天干這事,明天干那事,上午打獵,下午捕魚,傍晚從事畜牧,晚飯後從事批判,這樣就不會使我老是一個獵人、漁夫、牧人或批判者。」

我與家裡小朋友開玩笑說,工業社會使人變成機器,如今進入人工智能時代,機器人取代被分工固定在支離環節上的活生生的人,不是正好把被異化的人類給解脫出來嗎?那麼,機器化的人類便又可成為馬氏所謂自由全面的類本質的人了。

小朋友反過來問我:人被解脫出來後,就真的喜歡過那一種「上午捕魚下午打獵」的生活嗎?人真能消受得起自由全面的發展嗎?閒適總應該是所謂「勞動成為人之第一需要或者說出自本己需要」的一大前提,而實際上,多少人在閒適面前卻會閒得發慌,只能做一些其實真心而言並非自己喜歡的事來把時間填塞滿。

他的這一些話,讓我一時無語,因為實在不知道作怎樣的回答。對於人如果真的有了條件「上午捕魚下午打獵」,卻到底會怎麼樣,殊無把握也。

斯密在《國富論》里,由人的交換天性而形成分工的大段論述中,對於人的自利說了褒揚的話,那意思就是,在個人而言是自利,對於社會卻是互利了。看似自利是惡徳,而於社會卻反而成了公徳。就像斯密在別一本他的名著《道徳情操論》中所謂,死亡對於個人是可悲傷,而於社會卻是一種保全,因為人對死亡的恐懼可以多少保留他對於道德的一點敬畏。這裡面的思路和理路,都有一點相像。

這裡先把《國富論》裡面有關的話,抄錄一點下來:

「動物就不懂交換或其他任何種類的契約。兩只獵犬追逐同一隻兔子,有時似乎在互相幫忙,每一隻狗都把兔子趕向它的同伴,或在同伴把兔子趕向它時力圖攔截。然而這並不是任何契約的效果,而只是在某個時候同一目標慾望的偶然一致。沒有人看到過兩只狗用兩根骨頭進行有意識的公平交換。沒有人看到過一隻動物通過姿勢或嚎叫向另一隻動物表示:這是我的,那是你的,我願意用這個交換那個。

「但是人總是需要其他同胞的幫助,而單憑別人的善意他是無法得到幫助的。如果激發別人的自利之心,向他們表明他要求他們所做的事情對他們自己是有好處的,他才更有可能如願以償。任何想與他人做買賣的人都是這樣行事的。給我所需,你也得到所需,這就是每項交易的意義;我們正是通過這種方式得到自己所需的絕大部分幫助的。我們得到自己的食物並不是由於屠夫、釀酒師和麵包師的恩惠,而是由於他們自利的打算。我們不是向他們乞求仁慈,而是訴諸他們的自利之心;我們從來不談自己的需要,而只談對他們的好處。除了乞丐之外,沒有人完全依靠同胞們的好心來生活。」

這些話,當初在大學里從圖書館借出書來初讀,覺得實在是佩服,驚嘆真是不愧為學問大師能出以如此大膽的話,為一般人所不敢道。後來閱讀的東西更多了一點,知道與斯密前後同時的那些思想家當中,有此想法的不在少數。比如與斯密時有交往、而且彼此都有點互為欣賞的那一位有名的英哲休謨,便也有類似的驚人之論。記得在休謨的一小冊社會經濟論文集裡面,讀到過一篇論人的奢侈慾望的文章,對於歷來總被人打上貶義的奢侈一詞,大做了一番翻案的文章。他認為,人之社會,總需要勞作、享樂及休閒三者結合起來才能運作成功。人的奢侈慾望,對應的是享樂休閒,卻同時刺激了社會的勤奮勞作,由奢侈而來的淫技巧藝當中卻是有推動社會發展的動力。這個論說在當初也是覺得驚人,而且感到耳目一新。由此便很自然地聯想到更多的相類似的話,比如黑格爾所謂「惡亦是推動社會的力量」,還有就是那一冊被一些人視作「惡魔之書」、卻同時為一些思想家視作偉大的荷蘭人曼徳維爾的《蜜蜂的寓言》。

所有這一些,裡面都是一脈相承,可以知道如今的這個全球無一處可逃出其範圍的消費社會,到底是怎麼來的。特別是在現世,在這個消費社會已經爛熟了之後再回看上去,就覺得在那個起頭上,當然也是偉大而且是有膽魄,但多少還是同時帶上了一點魔性,那胎里就是有「魔」的成分。

說到這兒就想到了西洋的那個民間的浮士徳傳說,實在可說是所謂現代社會的一個寓言。浮士德是與魔訂交,借了魔性來達成自己的想法和目的。這多少與借了自利與奢侈之類的魔性來求發展是一樣。但是,凡魔性,卻往往是人控制不了的,中國話里就有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話,魔的活力,道也追不上。

那麼,到了現代社會如今的這一個爛熟期,一方面是有條件看回去,同時也可以「說回來」,像自利、奢侈之類的話頭,最終還是要「把話說回來」的。而在別一方面,這個消費社會的軌道運行卻總是有點「剎不住車」,也就是「做不回來」,只有「物極必反」,亢龍有悔,到了盈滿,才又虧缺而返回來吧,就像對於同一個浮士徳傳說的演義,歌德總還是看到發展的一面為多,而托馬斯·曼在《浮士徳博士》裡面,那個與魔鬼訂交、不惜以染上梅毒為代價來求得藝術上突破的音樂家,結末卻是以瘋病來告終的。那麼,人類是不是有決心,在「說回來」的同時,還能慢慢地嘗試著「做回來」,此殊考驗人類的智慧與力量了,或者總還是有辦法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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