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rgotten kingdom

反骨
2018-04-26 10:36:55

沈从文写了那么多小说,我却还是习惯把他当一个散文家。

标准是什么呢?大概小说者,大多醉心虚构,抟拿住混沌的一团——一个开头,哪怕一个有枝有节的观念呢——搓揉、捏塑,往上贴一些陶土与颜料,最终形成一具凹凸起伏、线条妥帖的器物。可散文家就笨得多了,欢快时顺流直下,遇到烦心事,眼前雀跃的坦途被遮蔽,便摆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说不出在烦恼什么。

周作人讲,散文是“科学”的,摆不脱人伦物理。他总说自己想藏起来,可每次都被左左右右的人物拖出来讲几句话——“言”与“不言”之间,是散文生长的地带。沈从文通人情、懂世故,尤其依托乡邻,批评时仍寄托关怀、传递亲热,不使人感到侵犯,这是“大先生”必修的功课。而现代文学,其文运、争论,依据的是传媒逻辑,即迅速赶赴传统的边界,选一个光线最强、最受瞩目的位置,拼全力冲撞过去,方能引起对手与公众的重视。因此,沈从文能组稿,办刊物,甚至成为青年作家的领袖,跟人辩论起来却总流露委屈口气,不擅争长短、“搞事情”,盖因为“大先生”的认知。

他一次次回到湘西,看到虎雏们逃走了、街景里并肩走过的女学生投身了革命、旧有的神话人物无不四散,也不多问、不多说

...
显示全文

沈从文写了那么多小说,我却还是习惯把他当一个散文家。

标准是什么呢?大概小说者,大多醉心虚构,抟拿住混沌的一团——一个开头,哪怕一个有枝有节的观念呢——搓揉、捏塑,往上贴一些陶土与颜料,最终形成一具凹凸起伏、线条妥帖的器物。可散文家就笨得多了,欢快时顺流直下,遇到烦心事,眼前雀跃的坦途被遮蔽,便摆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说不出在烦恼什么。

周作人讲,散文是“科学”的,摆不脱人伦物理。他总说自己想藏起来,可每次都被左左右右的人物拖出来讲几句话——“言”与“不言”之间,是散文生长的地带。沈从文通人情、懂世故,尤其依托乡邻,批评时仍寄托关怀、传递亲热,不使人感到侵犯,这是“大先生”必修的功课。而现代文学,其文运、争论,依据的是传媒逻辑,即迅速赶赴传统的边界,选一个光线最强、最受瞩目的位置,拼全力冲撞过去,方能引起对手与公众的重视。因此,沈从文能组稿,办刊物,甚至成为青年作家的领袖,跟人辩论起来却总流露委屈口气,不擅争长短、“搞事情”,盖因为“大先生”的认知。

他一次次回到湘西,看到虎雏们逃走了、街景里并肩走过的女学生投身了革命、旧有的神话人物无不四散,也不多问、不多说,只感叹“这也就是历史,是人生。使人温习到这种似断实续的历史,似可把握实不易把握的人生时,真不免感慨系之!”他知道人的生命是一个整体(神与自然的工作是天然可信任的)。只把断续的一小部分曝露在你面前,恰恰出于天地仁厚,给难堪的人生留一点体面。沈从文听这些故事,“哦...哦...”两声便过去了,深知不该多问。他小说里那些中止的情节、断续的留白,正出于此伦理的直觉。

人少年时感受的一切——审美的、价值观的,乃至一个触痕、一些气味,才是最强大的乌托邦吧。沈所理解的“人性”,如何能脱开湘西的影子呢?这和“本土性”倒没关系,却与“人”之成形过程中种种崇高的非理性连通紧密。渐渐长大,抽枝发芽,也是乌托邦崩毁、消灭的过程。当年以为理所应当的事物,逐渐变成需要争取、拼全力才能保留的残碎鳞片——否则,要眼睁睁看它消失吗?

我出生的市镇在沿江的丘陵地带,没有高山,然而单从老城区走到开发的新城,不过二三公里,就要上上下下花好一番力气。当地的小孩子喜欢跑动,喜欢放开自行车的踏板,从坡顶冲下来,因此养成一股野劲儿,爱探险,在各种地方钻来钻去。我小学的同桌是学校有名的刺儿头。他个子小,手脚却长、大,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经常为一点消息(不外乎打架、上网、滑旱冰)就高高地挥舞起来。他总是清楚小镇里不为人知的角落,譬如哪一家的房子最好看,从哪里走能绕开狼狗的警戒,打柚子吃。

我们的学校在半山腰处,因老城区,四周密密麻麻挤满了房子,有的废弃了,有的翻修一新,招人艳羡,猜想房子的主人到哪里发了大财——总是可以打听到的。有一次,他带我走到一个隐秘的水泥坡顶,大约五到十米的样子,有模糊的鸟形浮雕,怂恿我滑下去。我打量那隐藏在灌木丛中、幽暗不可知的坡底,出于不愿被看轻的心理,咬牙照做了,连衣服也擦破。他大笑,告诉我这是他新开辟的上学路。

老师自然不喜欢他,叮嘱我不要借他抄考卷——因他数学考得不错,引起了怀疑,虽然并非我的功劳。家长会,他的父母从不现身,他却照样来学校找我们玩儿,在教室外的草坪疯跑。后来才知道他父亲去世,母亲离家出走,从小跟着小姨生活。再后来,听说他打架犯事,重伤了别人,被逮住。我加他qq,始终没有回应。我常回味那些家长会的晚上,一群伙伴在黑暗中大喊彼此的名字。那种喧闹、充满生气的场景难再复现,可是这么多年,在没有月亮的时候,想要呼朋唤友、啸聚山林的热烈心情是没有变的。

这些上蹿下跳的小孩子,留给我的影响远远多过看电影、聚餐、唱k的无聊聚会,我却与他们渐渐疏离了。大约2008年,本地舆论开始流传重点/普通中学的划分。得益于家庭支持,我考进了距家乡更远的重点高中,在窄而霉的出租屋求学。我的同学大多来自工整的公务员和教师家庭,生活安稳,读书、论辩中不乏真诚的见解,让人对未来充满期待。起伏的丘陵被江岸平原所取代,我心目中理所应当的“自由”大概如此:有冲撞来去的活力,也有勇气选择自己热爱的事业,为之勤勉努力。

我认同岳昕在自述里所说。直到两年前,我独自来京的第四个年头,才惊觉以往在家乡享受的种种庇护、散漫的成长空间,乃至于做梦的权利,在中国无不是“特权”。大城市剥离这些,将人还原为孤立无援的“公民”,其实是什么都没有的。我想起那些童年玩伴,其聪颖、热情,常令我自愧弗如。许多成绩好的却中断了读书,聊起来说是家里安排,愤愤一阵也就完了。只是少年时养成的一切印象,仍保留下来,以为那才是健康、合理的人生。

如今,媒介伦理已取代小规模的人情交际,叫人应付不来,如此将受侵害者剖露在公众面前,常使我感到进一步的残忍。入文学系、写东西、结交同好的新友,不过为将气味、氛围、最为我珍贵的美丽物什也分享给别人。若斗胆换一个词——普遍化,则连带更为整全的理想,希望每个人都能跟随心之所好发展,不遭遇无来由的侵害或阻拦。似乎那些女性议题,对于正义、平权的诉求,并非来自未来的展望,反而是为了回到已被遗忘的乌托邦之中——在当下看来,后者则是更为无力的理想,因其本身就包含了遮蔽与欺骗。没有办法,仍可设想那个王国,设想所有人(包括抗争者在内)热情地生长;设想与那些外出打工的少年玩伴,再次逃到荒乱的稻田,听各样的声音,在渐渐充沛的小河旁边捕捉极其细小、灵敏的鱼苗——尽管常常是倏忽不可得。

4.26

5
0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回应(2)

添加回应

沈从文全集.1-17的更多书评

推荐沈从文全集.1-17的豆列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正在热议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