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登上这片白云,飘去山巅的天使那里多好!| 选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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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4-25 10:23:04

金色童年的记忆漫游

选自“双头鹰经典”之

《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

(第一章 第一节、第二节)

[俄]伊万·布宁 著,靳戈 译

“有些东西和事件,由于无知和健忘往往没有被写下来;如果写下来了,它们也是鼓舞人的……”

我出生在半个世纪前的俄罗斯中部,在乡间,父亲的一个庄园里。

在我们那里,是没有关于自己的生和死的感觉的。所以很遗憾,人们把我何时出生的事儿告诉了我。如果人们不告诉我,也许我现在连自己多大年纪都不清楚——再说我也还完全没有感觉到年龄的压力——也就是说,我可以摆脱大概再过十年或二十年自己也会死去的想法了。而我要是生长在一个无人居住的岛上,我甚至连对自己会死亡这样的事本身都不会察觉了。“瞧,那倒是一种幸福!”我想这么补充说。然而谁知道呢?那可能是一种巨大的不幸。不过,难道真的就不会察觉了吗?我们不都是带着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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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童年的记忆漫游

选自“双头鹰经典”之

《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

(第一章 第一节、第二节)

[俄]伊万·布宁 著,靳戈 译

“有些东西和事件,由于无知和健忘往往没有被写下来;如果写下来了,它们也是鼓舞人的……”

我出生在半个世纪前的俄罗斯中部,在乡间,父亲的一个庄园里。

在我们那里,是没有关于自己的生和死的感觉的。所以很遗憾,人们把我何时出生的事儿告诉了我。如果人们不告诉我,也许我现在连自己多大年纪都不清楚——再说我也还完全没有感觉到年龄的压力——也就是说,我可以摆脱大概再过十年或二十年自己也会死去的想法了。而我要是生长在一个无人居住的岛上,我甚至连对自己会死亡这样的事本身都不会察觉了。“瞧,那倒是一种幸福!”我想这么补充说。然而谁知道呢?那可能是一种巨大的不幸。不过,难道真的就不会察觉了吗?我们不都是带着死亡的感觉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吗?而如果不是,如果不曾察觉,自己还会像现在和过去那样爱生活吗?

对于阿尔谢尼耶夫家族,对于这个家族的来历,我几乎一无所知。一般地说,我们能知道什么呀!我知道的,无非是据徽章图册我们的家族属于“在黑暗年代消失的家族”之列。我知道自己的家族是“显赫名门,虽然它已经没落”,而且一辈子都记得这种显贵地位,并为自己不是出生于不明不白的家族感到高兴和自豪。圣灵降临节这一天教堂邀请我们去做弥撒,“表达对历代所有故人的怀念之情”。这一天,教堂里会响起十分美妙和含意深刻的祈祷声:

“愿你所有的奴仆,主啊,在你的身边和亚伯拉罕的庭院深处安息吧——从亚当以至现在,我们的祖辈和弟兄、亲戚和朋友,都无私地为你效力!”

这里说到了效力,难道是偶然的吗?自己与“我们的祖辈和弟兄、亲戚和朋友”有联系,作为当年曾经效过力的他们的后裔,难道会不感到高兴?我们遥远的祖先信守关于“众生之父血统纯正、永不间断之道”的教诲——从终有一死的父母,传给终有一死的后代,以使不朽的、“代代相传的”生命保持血脉、家族的不间断和纯洁,不使它受到玷污——此乃以阿格尼的意志确立的训谕,就是说这条道路不能间断。每个人生来就应该追求血脉的纯洁,每个人都应当回归到自己的家族,去接近至高无上的唯一父亲。

我的祖先中,想必也有不少是不好的人。不过,毕竟一代代地都促使我的祖先们互相提醒并保持自己的血统: 一切方面都应当不辱自己的贵族门第。那么,怎么来表达我有时看着自己家族的徽记所产生的感情呢?一副骑士盔甲,由铠甲和带鸵鸟羽毛的头盔组成。盔甲的下面是一张盾,而在天蓝色的盾面上,中间是一枚象征忠诚与永恒的宝石戒指。三把十字形手柄的锋利花剑,从上下两端朝着宝石戒指闪闪发亮。

在取代了我的家乡的那个国家里,许多个城市都像我曾经的栖身之地。它们有过光荣的历史,而现在已经破落荒芜了,变得贫穷,经常处于琐碎无聊的生活中。这种生活的上空,依然一直——而且并非毫无用处地——耸立着一些十字军东征时代的灰色塔楼,和一座巨大的教堂。教堂富丽堂皇的正门世世代代都有神圣的雕塑守卫着,高入云霄的十字架上还站着一只公鸡,它作为崇高的上帝的代表在向天庭呼吁。

我最初的回忆,是一些有点让人莫名其妙却又微不足道的事情。我记得一间大大的房子沐浴在入秋前阳光的照耀下,从朝南的窗口可以看见太阳照在山坡上的干燥的亮光……仅此而已,只有一瞬间!为什么我的意识恰恰在这一天,这个小时,这一分钟,由于如此无足轻重的小事,如此鲜明地迸发,以至于居然使我产生了记忆?而且,为什么这种意识在那之后立刻久久地熄灭了呢?

对于自己的幼年生活,我回忆时总是带着忧伤的感情。每个人的幼年时代都是忧伤的: 静悄悄的世界很贫瘠,一颗对生活还浑然无知而与一切的一切格格不入的、羞怯又温柔的心灵,正在这样的一个世界上幻想生活。人们说童年是一个黄金般幸福的时代!不,那是个不幸的、病态地多愁善感的、可怜兮兮的时代。

或许,我的幼年时代的忧伤是某些特殊的原因造成的?比如说,实际上,我是在一个十分荒凉偏僻的地方长大的。荒漠似的田野,那里有一座孤零零的庄园……冬天,是一望无际的雪海;夏天,则是庄稼、野草和鲜花的海洋……还有这些田野永远的宁静,它们神秘的沉默……但是,一只旱獭,或者一只云雀生长在宁静与荒僻中会发愁吗?不,它们什么也不关心,对什么都不感到稀奇,感觉不到周围世界中人类总会感到惊讶的那种隐秘的灵气;既不知道空间的召唤,也不知道时间的奔跑。而我,在那时就已经知道这一切了。天空的深处、田野的远方向我讲到了仿佛存在于它们之外的另一个天地,唤起了我对某种我缺少的东西的梦想与向往,使我产生了莫明的爱与温柔,虽不知是对什么人或什么事……

那时候,人们在哪儿呢?我们家的领地是个村子——卡缅卡村——我们家主要的田庄在顿河左岸;父亲经常离开家到那里去,并在那里住好久。不过田庄的产业不大,奴仆的数量不多。但是,人们毕竟在那里,毕竟还有一种生活在进行。有一些狗呀、马呀、羊呀、奶牛呀、干活的人呀,还有马车夫、领班、厨娘、喂养牲口的女人、保姆、母亲和父亲、几个上中学的哥哥和一个还躺在摇篮里的妹妹奥丽娅……可是为什么在我的记忆里留下的只是那些完全孤独的时刻呢?瞧,一个夏天的傍晚降临了。太阳已经落到了房子、花园的后边,空旷的院子都被阴影笼罩了,而我(世界上完完全全只有我一个人)躺在院子里渐渐冷下来的草地上,张望着无底的蓝天,像注视谁的一双奇妙亲切的眼睛和自己父亲的怀抱那样。一片很高很高的白云飘游着,翻动着,慢慢地改变着形状,消融在这凹进去的无底的蓝色中……啊,多么令人怅惘的美!要是能登上这片白云,乘着这片高得吓人的白云,在这天庭下的广阔空间飘呀飘的,飘到生活在群山巅峰间的上帝和白翼天使身边,该有多好!瞧,我就躺在庄园后面的田野上。傍晚仿佛依然和以往一样——只是这里,低低的太阳还在闪耀——而我,在这个世界上却还是那么孤独。在我的周围,目光所及,到处是已经结穗的黑麦和燕麦,而在秆茎茂密、倾斜的麦地里——有鹌鹑悄悄地生活着。现在它们还保持着沉默,一切都无声无息,只有一只被麦穗缠住的棕红小甲虫开始啾鸣,发出忧郁的嗡嗡声。我怀着怜悯之情救了它,惊奇地打量着它:这是什么呀,棕红色的是什么甲虫,哪儿是它的窝,为什么要飞以及飞到哪里去,它在想什么,有什么感觉?它生气了,一副严肃的样子:它鞘翅下拖着很薄很薄的淡黄色的东西,窸窸窣窣地在我的手指头之间爬来爬去——突然,这些鞘翅的甲壳分离了,伸展开了,淡黄色的东西也展开了——那么优美!——然后,甲虫便轻松而开心地嗡嗡鸣响着飞起来了。它永远地抛下了我,消失在天空中了,同时给我增添了一种新的感觉:离别的忧愁……

要不然,我便在家里面对自己,依旧是一个夏天的傍晚,依旧是孤独一个人。太阳曾经照得空荡荡的正厅和空荡荡的会客室整天亮光光的,这时候却已经消逝了,隐没到沉静下来的花园后边去了:现在,只有旮旯里那张老式桌子几条高腿之间的嵌木地板上,还留下它的最后一道余晖红光孤零零地在闪耀——天哪,这种无声和哀伤的美,真是多么折磨人,令人忧伤!夜深了,窗外的花园已是一片神秘莫测的黑暗,这时我躺在暗黝黝的卧室里自己的小床上,而窗外有一颗星星,静悄悄的,总从高高的天空中张望着我……它要我干什么?它无言地对我说了什么话,呼唤我到哪里去,向我提示了什么?

(选读结束。小标题为编者所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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