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8.6分

雨,落在幽黯回旋的迷宫

晓林子悦
2018-04-25 看过

马来西亚的雨,狂暴、粘稠,突如其来。

黄锦树的《雨》,狂暴、粘稠,突如其来。

王德威曾戏说黄锦树是“坏孩子”,他的偏执、他的天真,他的煽风点火,让人头疼不已,然而“坏”得有理,他的批判针针见血,从1990年《M的失踪》引起关注以来,左手文论、右手小说,黄锦树一直以狂暴的姿态大肆冲刷马华文学圈。最新短篇小说集《雨》,16篇文章各自独立,雨的意象贯穿其中,前后呼应,展现了他高超的叙事艺术。

明确以“《雨》作品”标注的有八篇。八篇小说都有个男孩“辛”。作品一号《老虎,老虎》,男孩辛五岁。大雨冲垮了居所的屏障,一只大虎领着两只小虎,小虎看来和家里的猫一般大小,辛开心地说:“我要养!”他欢快地朝着两只小虎迎了上去。小说戛然而止。

作品四号《拿督公》,男孩辛听见父亲与母亲的谈话。传说中,他有个舅舅被拿督公吞食。拿督公是华人到“南洋”之后,顺应新的环境而崇拜的地方神,据说它是白虎化身。那场谈话之后不久,日军侵袭马来,世间沦为屠宰场,白虎噬人,残肢遍地,哭喊震天。小说穿插真实的史料记载,历历控诉。父亲说他梦里的诸神化为了灰烬。

作品八号《土糜胿》(闽南语蝌蚪),男孩辛于半梦半醒之间,恍惚发觉母亲(阿土嫂)与外公的不伦。辛存着秘密,焦躁不安。这系列的其他:作品二号《树顶》,大雨漫漶,舟上树,人无依。母亲只好把舟卖给英国人,马来男人丙住了进来;作品三号《水窟边》,阿土专注地为鱼形船上漆;作品五号《龙舟》,辛知道了有个与他同名的舅舅从前被白虎吃掉了,舅舅托梦给父亲和妹妹想要投生回来;作品六号《沙》,阿土失去了妻儿,对邻居根嫂产生欲念;作品七号《另一边》,辛带着妹妹,划着父亲遗留的舟,穿梭在漫水的丛林里,寻找参加革命后失踪的父亲。

不厌其烦地列出这些小说的梗概,有点索然,不过可以更加直观地了解其中包涵的小说技巧。辛的身份是变动不定的,叙事者的视角也是变动的,叙述指向的对象与叙述的内容在时间上形成了距离,读者的评判态度也可能随之发生复杂的变化。黄锦树故意模糊了两个“辛”的区分,并且把足够作为长篇小说的素材分散在了碎片化的短篇里,被叙述的人物与被叙述的事件在不同的时段各自存在,然后交叉混杂,各自独立的文本于是就在不同时间的碰撞中一起建构了某种离散后的聚合,关于一个马来华人移民家族的生存与苦难。

黄锦树出生马来西亚南部的柔佛邦。那里曾经密林丛生、胶园遍地,是马华移民垦殖谋生聚居之处。抗战时期还是马共出没的地区。浓郁的地区传奇赋予了黄锦树无边的灵感。那些传说制造了他的小说诡谲神奇的色调。郁达夫当年流亡南洋就居留此地。郁达夫的作品与思想给了黄锦树最初的文学启蒙。黄锦树曾作《死在南方》致敬郁达夫,致敬流散的岁月里,“我们飘向未名的前方”(郁达夫《没落》)的痛楚。黄锦树高中时期就学中国台湾,现长期寓居台岛,台湾文学发酵了他的蓬勃生机,学者刘育龙曾以“取经者回头引路”极其传神地点出了黄锦树在海外华文创作中的超前意识、引领自觉与台湾经验的朦胧关系。

中国台湾当代小说往往具备鲜明的时间叙事艺术。

比如,张大春的短篇小说《本事——我和我妻子的赋格练习》,写“我”与新婚妻子搭机飞往波士顿蜜月旅行,小说借用“地图”与现实的五日之旅的对应,让叙事主体“我”在不断的找寻中靠近“迷路的太太”,并在这个过程里不断纠正或纠偏“我”对于地图这种人类制造的、凌驾于现实之上的“自大的废物”的认识。

还比如,蒋晓云的《百年好合》。王安忆说:“犹如套曲,一曲套一曲,曲牌如海。”我更喜欢形容蒋晓云是巧手走针,细致绵密,由一个个素人勾连时代的大场景。

时间叙事的技术运用,成功地让张大春的“我”经历思想的多次分裂,不断靠近意识里的“真我”;成功地让《百年好合》里的人物呈现为立体的、多维的形象;并且成功地引领了我们在《雨》的阅读中“道德人格”的构建。尽管他们暴虐、背德、软弱,种种不堪,多方审视赋予他们以人性的多种可能,展现生存境况之窘迫,让读者产生了深层的理解与同情。

时间叙事往往还伴随“迷宫”式特征。“失踪”是黄锦树小说的一个重要命题。起自他对郁达夫南洋踪迹和最后归宿的追访,起自他那篇初期的《M的失踪》,起自他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由《鱼骸》、《大卷宗》、《刻背》一系列作品透露的“对骸骨的迷恋”。

华人有“落叶”情结,马来注定是一个乡愁云集之地。《雨》的小说对话有很多闽南俚语,“客家人”的身份一再显示了在地与缺席的尴尬。在黄锦树的笔下,马来的雨林在我心里是一个迷乱的幻觉。女性压抑的情欲诉说与男性激烈的快感表达形成的张力,以及在历史与现实之间徘徊不知归路的马来的族群走向,似乎以父亲的“失踪”喻示了迷茫与文本的自我消解。

《雨》作品系列,叙事不断地返回某个节点,重新开始。不同文本相互之间的勾连,仿佛迷宫中幽黯回旋的通道,隔离开来又迂回连接。

《雨》这部短篇集子的其他八部作品相对要松散一些,不过仍是被锁合在《雨》的氛围里的,一则它们同样充满了雨的意象,一则它们就如其中那篇《小说课》里,想要成为作家的女孩小乙的体会:“自传性必须藏在背景深处,像只暮色中的灰猫。”这些小说里依稀闪现的是黄锦树与他的家族成员,他的父亲、母亲、祖辈的身影,以及黄锦树对华人“想象的共同体”之建构的想象。

郁达夫在《旅人》里说:“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会遗落一些东西:指甲、毛发、体液——心灵和肉体。在不断的旅行中,不知不觉我已寸寸地老去。我终将因为损耗过度而衰疲地死去吧。”《雨》这部充满南洋气息的作品,情节周而复始,叙事回环往复,无尽的秘境穷途,绕不出的,终究还是故土的纠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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