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艺术:慢一点,久一点。

翁昕
2018-04-16 15:51:27

自从我萌生写这本书的念头,到写完见到印成的书,中间已经过去十多年了。

十年前的时候,出于自己和家人出行的目的,我们还真的凑出了一本「艺术书」出来。我自幼生长在艺术家庭,父母两人都是油画家。因此,当我们筹备第一次举家出国旅行的时候,我们自然将欣赏艺术品视为最核心的目标。不过,那个时候不比今日,《孤独星球 Lonely Planet 旅行指南》只有外文书店有售,网络上的信息则大多要从刚刚更名为“穷游”的论坛上检索。那些远赴欧洲的先行者们的帖子仅止步于“如何在巴黎办理博物馆卡”这样的信息,至于哪些博物馆有什么样的作品,就真的无从查找了。我也曾试图求助于艺术史书籍,然而这些学术著作为了确保其权威和可靠,其引用的作品遍及全世界的各个博物馆。若想沿着这些书籍中的顺序去欣赏艺术,那真的要周游世界才行了。

于是,想要欣赏艺术的我们只能自己动手。我们先是列出了一个清单,找出了自己第一次出国最想看的名画真迹,然后逐一在网络上搜索这些作品藏于何处、是否正在展出等等,最终,我们将第一站的目的地设在了巴黎。在那个没有智能手机的时候,一切都要依靠纸面资料,我们将所有资料打印出来,包括博物馆的开放时间、如何购票,甚至是作品在博物馆哪个房间里。这些资料汇总下来,刚好和一本书一样厚。我们就带着这本自制书出发了。

当年自制的地图页面,从蓬皮杜艺术中心去往巴黎毕加索博物馆,那是我们第一次差点儿迷路

在出发之前,我们为卢浮宫预留了三个整天的行程,当我们真正站在画作前面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过低地估计了原作的信息量,又过高地估计了自己的胃口。最终,我们在卢浮宫所实际花费的时间是七天。希望将全部杰作一口气尽收眼底的结果,就是精神上的“消化不良”。

现在回头看当年去看展,真是如饥似渴,几乎是逐幅拍照,恨不得把一幅幅作品都吃到肚子里

这次回来后我最大的体会,就是看懂艺术这件事,既要看作品,也要看书。光看画不行,毕竟东西方文化有差异,有些内涵的东西,光盯着作品是看不出来的。只看书也不成,书上写的文字,要结合作品本身,才能更好地理解。打个比方,如果作品和书这二者只看一样,那体会可能只是“哦,原来这幅画好在这儿。”但一旦二者结合,感受可能就会是“噢!原来这幅画好在这儿啊!”

等后来看得多了才发现,外国博物馆的展厅出口会单独开个小书店,不同于正门的大商店,还是有道理的

自那之后,当我再次远赴欧美欣赏艺术时,我便不再把“一口气看到饱”当做自己出行的唯一目的。我开始根据自己的兴趣、体能,以及除艺术之外的文化体验(比如美食大餐)的需求调整计划,使我精神饱满地看到了自己最爱的艺术品。

当欣赏艺术变得轻松起来,而不再是如取经般辛苦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我开始在博物馆中将我看懂艺术后的体会心得分享给身边的人。不止一次有朋友问到我的看画经验,他们往往既怕自己大老远过来一趟,不看一下著名的博物馆终究有些可惜,但又担心当真的花几个小时进去看后,因为没做准备而看不懂作品。这时候我便会先问他们能在博物馆中花上多少时间,然后再逐个推荐作品,这既能让他们看懂作品,使得几个小时的时间物有所值,又能让我在讲述的过程中,加深对艺术的理解,可谓一举两得。

如此多次之后,我逐渐形成了一套从容而综合地欣赏艺术的方式,并热衷于和他人分享这些经验。由此,在我初次筹备赴欧十年之行之后,我确定了自己想要把这套欣赏艺术的想法写出来的意愿。

在真正开始写作的时候,我的目标非常明确:我想让那些不是艺术专业的朋友,也能尽可能多地从艺术鉴赏中收获乐趣。并在乐趣的积累过程中,逐渐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看懂艺术的方法。我们既不是要搞学术,也不是单纯讲段子,既要有专业性,又不能过于艰涩。在实践这件事的过程中,我作为艺术经纪人的工作经验,给了我不小的帮助。

艺术经纪人这个工作,大多只和艺术家和收藏家有联系。因此,当我初次向人介绍我的工作时,可能听起来会显得有点距离。其实,我日常最主要的工作内容之一,就是帮那些喜欢艺术的人去寻找适合他们的艺术品。在寻找的过程中,我需要花相当长的时间来和藏家聊,从他众多喜欢的艺术家中,找出其最喜欢的那个,然后再推荐作品。这样藏家的钱花得才是地方。而这些藏家,绝大多数的专业都不是搞艺术的,尽管他们在各行各业之中都是佼佼者,但论艺术基础,和任何一个艺术爱好者相比都没有本质的不同。

如果真要说差别,那就是他们在遇到真正心仪的作品时,如果足够幸运,就可以把它挂到家里去。但是,比起兜里的钱,决定一个人能否享用艺术品的,更多时候是一种心态。因此,我想将我平日工作中传递给收藏家们的那份“享受艺术的心态”,结合书中的那些艺术家的故事和作品传递给正在阅读的您,希望您无论身在何处,至少在读书的这段时间,都可以收到这份曾经鼓励了很多人的、欣赏艺术的秘诀。

这本书的书名虽然叫做《如何看懂艺术》,但我也不曾有用一本书的内容来诠释全世界艺术的野心。如有机会,我固然希望能够一口气地海阔天空聊个遍,但如果非要为整本书选个开头的话,我一定会选择意大利作为开篇。这是因为,我常常会鼓励任何一个对艺术抱有兴趣的爱好者在准备深入学习大部头的艺术史著作,甚至是购买第一件艺术品之前,先去进行一趟艺术旅行。这有助于我们对艺术品有一个更亲切而全方位的感性认识。而艺术旅行,又首推意大利。意大利的艺术璀璨夺目,有着古罗马和文艺复兴两大高峰且自成体系。观众无需通读《世界艺术史》,只需对意大利的文化有个大致了解,便可以获得深度的艺术体验。 而像英、法这样更为多元的国家,固然可以享受文化大餐,但着实太过丰盛,不一定那么适合初次品尝。

至于在整个意大利之中,如果真要排出个先后,那我会把罗马、那不勒斯和米兰放在最前面。其原因是:罗马涵盖了意大利的两次黄金时代,在这里可以看到壮阔绝伦的艺术收藏和文化古迹,那不勒斯及附近的庞贝古城则是古罗马艺术的宝库,与罗马遥相呼应。而在米兰,则可以看到或许是全世界最著名的艺术家——达·芬奇的数件早期和盛期的作品,包括画在墙壁上、只有到米兰才能看到的《最后的晚餐》。至于佛罗伦萨和威尼斯这两个在文艺复兴时期大放异彩的城邦,则适合单独安排一次旅行。

哪怕只为看这一眼而跑一趟,也一点儿都不亏。而这种值得专门跑一趟来看的作品,在意大利一趟可以看好多处

因此,这本书的内容,很多也是我在和一些初入门的收藏家交流时会聊到的内容。里面既包括我从这些艺术品真迹中所获得的亲身感触,也包括我在学习和研究的过程中从文献中发掘的深度内容。我不光会谈到意大利的艺术,也会从我作为艺术经纪人的视角谈到当时的艺术市场,以及一些收藏观念。与其说这是一本艺术史,其实更像是一系列经过认真考据的漫谈。不管你是准备先和我神游意大利一番,还是已经有了规划一趟艺术旅程的打算,只要你已经读到了这里,并且依然对艺术抱有兴趣的话,我已经准备好和你讲讲我所知道的关于意大利艺术的一切了。

翁昕 2018 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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