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歌 长恨歌 8.2分

葛薇龙与王琦瑶的一个对读

小迷糊豆
2018-04-16 12:15:50

1943年张爱玲在鸳鸯蝴蝶派杂志《紫罗兰》发表了《第一炉香》,这是她正式发表的第一篇小说。只有23岁的张爱玲凭着《第一炉香》一炮而红,在上海文坛站稳了脚跟。《紫罗兰》的主编周瘦鹃在为读者介绍这篇小说时说《第一炉香》是“张女士一种特殊情调的作品”,写的是“所谓高等华人骄奢淫逸的生活”,“后来他们饱受了炮火的洗礼,真是活该”。《第一炉香》写的是葛薇龙在香港堕落的故事,那么张爱玲的“特殊情调”又是什么?

葛薇龙踏入梁家的那一刻,便陷入了一场实力悬殊的围捕。葛薇龙要在香港站住脚跟,无奈父亲囊中羞涩,在经济上不得不求助梁太太;梁太太则另有打算,依靠年轻姑娘为她弄钱弄人已经是驾轻就熟,并不会碍于家庭伦理而放葛薇龙一马。葛薇龙对此也有心理准备,在她第一次拜访梁太太后回去的路上,张爱玲描述了一副怪异的景象,天空中日月并出,姑妈的家依稀还能看到黄地红边的窗棂,绿玻璃窗里映着海色。那巍巍的白房子,盖着绿色的琉璃瓦,很有点像古代的皇陵。薇龙觉得自己像是《聊斋志异》里的书生,梁太太的小天地里留住了满清末年的淫逸空气。薇龙对自己的未来也是有打算,“我既睁着眼走进了这鬼气森森的世界,若是中了邪,我怪谁去?可是我们到底是姑侄,她被面子拘住了,只要我行得正,立得正,不怕她不以礼相待。”这段鬼气森森的描述暗示了薇龙此后的悲剧,年轻人进入大宅子是张爱玲作品中的一个隐喻,是天真丧失的开始。梁太太向葛薇龙展示香港上等华人充斥着金钱权力的纸醉金迷生活,一点点把葛薇龙心底里某种欲望召唤出来,在葛薇龙一次次抉择中,每次以自欺的方式接受梁太太与乔琪诱惑她的虚荣与情欲,最后为“梁太太弄人,为乔琪弄钱”。

如果将薇龙的经历概括为堕落,道德沦丧,无法抵御诱惑我认为是片面的。我们会发现葛薇龙在每次做出抉择之时是清醒的,她一开始就知道梁太太待她的方式跟长三堂子买进一个人没什么区别,梁太太并未因为姑侄关系而高看薇龙,她早已不在乎家庭价值,在乎的是谁能给她带来更多的男人和钱,睇睇与梁太太发生冲突后被赶出家门,薇龙看到睇睇被接走后想到了“复杂、肮脏,不可理喻的现实”,睇睇的命运也就是她的命运。薇龙一开始希望能够通过读书出人头地,睨儿又告诉薇龙大学生还找不到事,薇龙显然受到震动——“我何尝没有想到这一层呢?活到哪里算哪里罢”。我们看到薇龙势单力孤,想要融入香港又别无选择,在《第一炉香》的文本之中,薇龙接受梁太太的安排是唯一的选择。换个角度去看薇龙,她的堕落也是一种成长,薇龙不是第一个这样成长的人,也不是最后一个这样成长的人,唯有成长,才能玩转香港上层的交际圈,叶弥有篇小说叫做《成长如蜕》,成长是痛苦的,是要与过去告别的,是要放弃自己的理想主义、自己的纯洁天真,要与过去决裂的,成长是能把不得不做的事做的很好,这其中有牺牲的壮烈意味。如果我们走入第一炉香的情境之中,能不能做出不同的选择,不是左派文学里那种类似超人的道德楷模,我们与葛薇龙一样都是普通人,都有饮食男女,七情六欲,如果普通人选择的都是葛薇龙那样的道路,葛薇龙的堕落就不是简单的没能抵御住诱惑,而是有其深刻性。

那么堕落的深刻性在哪呢?换言之,为何成长要以如此扭曲的方式完成,为何成长是以悲剧落幕。《第一炉香》是有很强的批判性的,我认为批判的锋芒指向了五四启蒙的困境,可能这不是张爱玲写这篇文章的本意。再请大家注意葛薇龙的成长与梁太太的成长,20年前的梁太太就是葛薇龙,独身一人走入梁家鬼气森森的深宅大院,终于熬成富孀;如果没有炮火的洗礼,20年后的薇龙是下一个梁太太,情场上得心应手,八面玲珑,捕猎下一个薇龙为她弄钱弄人。20年前的梁太太是什么生活环境?1920年初恰是五四运动如火如荼之时,女性信奉娜拉,将出走,与旧的父权家庭决裂视为最高的价值,张爱玲承受的五四遗产是什么,请大家注意张爱玲完成《第一炉香》时只有23岁,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跟大家的年龄差不多大,生活经历是非常有限的,她承受的五四遗产来自她的家庭,张爱玲中学的国文老师回忆“爱玲因了家庭里的某种不幸,使她成为一个十分沉默的人,不说话,懒惰,不交朋友,不活动,精神长期萎靡不振”,她的父亲吃喝嫖赌把家当败光,母亲却是一个新时代女性,出走家庭,牺牲了对家庭、丈夫、女儿的爱,去留学,去自立奋斗实现自己的价值,母亲那种新潮与眼界,对小张爱玲是有压力的,母亲抛弃了她,所以她对母亲身上体现出那种五四新文化精神,是非常冷漠和怀疑的。五四中的女性形象就是娜拉,这种冷漠和怀疑恰恰构成了《第一炉香》对娜拉出走的嘲弄和讽刺。五四确实把传统家庭中的束缚女性的负面价值打碎了,但是也挖空了他们的精神根基。胡适反思五四时提到,新文化运动成了新名词运动,拿着半生不熟的名词互相传递着,把它看作普及,这是非常肤浅的行为。女性出走之后发现自己是空虚缥缈的,娜拉这些新名词是锅夹生饭,没法用它们来生活。鲁迅有篇演讲《娜拉出走后怎样》说:然而倘有一百个娜拉出走,便连同情也减少,有一千一万个出走,就得到厌恶了,断不如自己握着经济权之为可靠,娜拉们要掌握经济权,否则不是回来,就是堕落。掌握经济权轻描淡写,对于女性来说是很苍白的,五四激动人心的口号告诉女性要出走,很多人就被糊弄了,但是出走之后怎样,怎么掌握经济权,五四的口号就不能回答了。回去也是不可能,这等同于背叛旧时代之后又背叛新时代。梁太太对他兄长恨之入骨,第一句便是葛豫琨死了吗,又对薇龙说这里不是你走动的地方,沾辱了姓葛的好名好姓。张爱玲可能没有意识去反思五四,但她对五四的怀疑确实把启蒙的不彻底暴露出来,娜拉们被糊弄出走之后,这个社会却不是娜拉的社会,娜拉只是描绘了美好的未来,却不能在实际中兑现,回是回不去的,只能堕落。睇睇告诉薇龙,嫁个好人家出人头地,“嫁个好人家”不就是从父之家又走进了夫之家,绕个圈还是回到了娜拉要逃离的地方,那薇龙读书的意义又何在呢?

《第一炉香》中的众生皆是虚无的。葛薇龙为何会爱上乔琪?有个细节值得注意,薇龙接受司徒协的金刚镯之后,产生了离开念头,可是怎么离开,“只能找一个阔人,嫁了他”,但是又不想成为梁太太那样的人,此时她想到了乔琪,“她对爱认了输”,为什么会认输?随后薇龙的心理活动是关键“他的人生观太消极,他周围的人没有能懂得他的,他活在香港人中间,如同异邦人一般”,乔琪表面上在香港如鱼得水,却像《长恨歌》里的萨沙,终究是个混血,又受到父亲的厌恶,最信奉的便是及时行乐了,乔琪与薇龙都是香港的浮萍,没有根的,薇龙自然有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薇龙相信婚姻是坚固的,能与乔琪共同在香港奋斗出一片天地,逃离梁太太与司徒协。可是乔琪及时行乐,根本不相信世界上有坚固的东西,快乐才是实际的。薇龙在生病之后想通了,只能用一个虚空换一个虚空,这是浮华香港的交换原则,真情是靠不住的。再看梁太太,老少畸形恋和对物质狂热追求,就是补偿丢失青春的空虚。《第一炉香》的结尾,葛薇龙感到人与货之外,还有那凄清的天与海——无边的荒凉,无边的恐怖。她的未来也是如此,她的畏缩不安的心,能够得到暂时的休息。1943年上海沦陷,用张爱玲的话来说人是生活在一个时代里的,可是这时代却在影子似地沉默下去,人觉得自己被抛弃了。薇龙就算在最后还有一些不甘,可是不甘又能怎样,终究逃不过时代沉下去后留下的虚空,这个虚空把人生命的力量也压抑下去了。

人的生命力量体现在哪里呢?葛薇龙在病倒之后,有一段温情的回忆:比花还美丽的,有一种玻璃球,是父亲书桌上用来镇纸的,家里人给她捏着,冰那火烫的手。想起它,便使她想起人生中一切厚实的,可靠的东西。葛薇龙要回去,去做一个新的人,新的生命,大家注意“新的人”与《第一炉香》奢靡氛围格格不入,却是新文化运动中常提及的概念。在这种虚空中如何成为新的人?鲁迅在《伤逝》中有一句颇为冷酷的提醒:“第一,便是生活。人必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回到日常琐碎的生活中,在生活中找到厚实,靠得住的东西,就是在生活中“活着”。《长恨歌》提到过一次“活着”,是在第二部,四个人围炉夜话消磨时光中,萨沙被王琦瑶准备过年的点心时的琐碎感动,这是平安里的日常,是一点一点累积起来的弄堂的感动,是城市的底色,是另一个历史发展、革命浪潮之外的另一个上海的存在方式,这是生命的坚韧和力量所在。我们再去看王琦瑶进入爱丽丝公寓的过程,王琦瑶为什么选择李主任交代的很清楚,李主任能将人的命运拿过去,一一给予不同的负责,王琦瑶要的就是这种负责,李主任是决定一切的,而程先生是由别人替他决定。我们再看第一章站在制高点看到的上海景象,大片大片的暗是弄堂,在暗的深渊中,还有几点几线的光,这确实在暗示两种上海,前者是“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而后者则是历史进程中的上海,是活跃的甚至推着历史走的;王琦瑶是属于前者,是一类人,是属于历史宏大叙事之外的小世界;李主任是属于后者,是大世界的。陈晓明《在历史的“阴面”写作》中提到王琦瑶的故事不是与历史冲突的故事,而是与男人的故事,这是情爱包裹历史的写法,在言情故事的背后有一个更为强大的力量在掌控,王琦瑶不能用简单的用堕落去解释。王琦瑶想要李主任的负责,是乱世中小世界寻求庇护的隐喻,而王琦瑶失败了,失败是两个层面的,一面是牺牲自己的全部代价走向一生中的顶峰,正好遇到这个大世界整体开始滑向低谷和最后幻灭,个人命运与时代风云之间出现了错位,以残酷荒谬的玩笑戳破了40年代海上旧梦的泡沫。另一个失败在于,王琦瑶究竟能向大世界要到什么负责?是金条吗,王琦瑶在最艰难的日子里没动金条依然坚持了下来。事实上从大世界拿到的依然是小世界的安稳,王琦瑶进入爱丽丝公寓之后,得到安全感依然是来自日常的生活和时间的流逝,在等待李主任的时候,她不数日子,却数墙上的光影,多少次从这面墙移到那边墙。实际上王琦瑶从未走出爱丽丝公意,《长恨歌》中描述住处很仔细,但唯独对爱丽丝公寓、邬桥和平安里王琦瑶的家是模糊的,这几个地方是象征性的,王琦瑶从未走出过爱丽丝公寓,她的一生就是在消磨时间,在爱丽丝公寓是无意义的等待,在邬桥感受到了日常生活的安稳与踏实,那么在平安里,王琦瑶多次看到墙上、窗帘上的光影时,却是温情带有对生活的满足。从这个角度来说大世界的负责是失败的,王琦瑶就能在弄堂中找到让她安稳的东西,因此王琦瑶的牺牲是荒诞无意义。生命的力量不是来自时代或者历史的承诺,而是来自自身;生命的力量也不是时代的沉默能消解掉,消解它的是人生无意义的虚无。这么看来《长恨歌》对政治并不冷漠,因为最良善的政治就是让普通人发出生命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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