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髓地狱 脑髓地狱 7.9分

麻耶雄嵩会致敬梦野久作吗

程锦弦
2018-04-16 01:40:22
【内含大量剧透】

    

    Ⅰ.推理

    推理是问题与问题的解答。《脑髓地狱》素来被指为“变格推理”或“超出了推理的范畴”,前者为“不是推理却和推理有点像的类型文学”的早期叫法,现今已乏人使用;后者是一种模糊的赞美,令人搞不清到底算“既是推理又超出推理”,还是“压根就不是推理”。有一些评论直白地表示“不要当推理看了”,这也似乎是最近的一种主流。

    另一方面,考察能够找到的中文评论,很少有切实从“合理性、意外性、公平性”或“伏笔巧妙程度”等平时讨论推理的视角来谈论本书的,似乎它本来就没有这种视角可供考虑,又或虽有这般视角,其某种更值得考虑的内容却占据了更大比重。若是前者,那么本书无需也不可能这般考虑;反之,即使某种内容更值得考虑(比如:文学性、对精神问题的探讨),其推理的维度也一样可供考虑,只不过似乎已显得黯然失色。

    被誉为所谓“四大奇书”或“三大奇书”的本书,与“推理”这一话题可谓有着不解之缘,而无论四大或三大,可以确定的一点在于,其余几本都确实是某种类型的推理小说,独有这一本暧昧不明,仿佛布景中不相协调的浓重一笔,又似烧却了一角的邮票。作为“推理”奇书,如若却居然不是推理,甚至无法被视为推理,未免太过令人失望,这是无论其文学意味或思想性如何强烈也弥补不了的。

是以,这里将试图彻底地从【推理小说】的维度来考虑本书,至于这一维度下本书到底是支离破碎、成分残缺,抑或过于深邃、超越时代以至于目前的推理范式无法解读,都将是分析之后的事了,而如果本书甚至无法作为推理小说来考虑,分析之际也将探明这一不可能性之呈现方式。

而考虑为推理小说,自然意味着考虑为推理小说的某种类型。




    Ⅱ.设定系推理

    设定系推理一般被认为是科幻推理的一种,不过即使与科技元素无关也无妨。本质上来说,它只是【在某种世界观下展开的推理】,出于推理的公平性原则,构成其世界观的【设定】或用以导出设定的线索需严格在解答前给出,而解答自然也一般需用到这些设定。

一方面,根据一部分评论的指向;另一方面,根据本书包含作为实质内容的大量未必与一般世界观相符的规则这一点来看,本书似乎最适合首先考虑为上述这种推理。

    很显然,当《脑髓地狱》被考虑为设定系推理时,其《胎儿之梦》、《疯子地狱邪道祭文》等以论文或讲演形式呈现的诸般不知该算作伪科学还是学科早期内容的材料,都自然而然地可视为【设定解说】,

整理书中的内容,大致上可称为设定的内容似乎有以下几条:

1.人类不使用大脑思考,而是使用身体以及构成整个身体的诸多细胞来思考;

2.身体作为思考的载体,可随遗传物质传达其记忆;

3.至少有一部分精神病是祖先异常记忆的体现;

4.治疗这一部分精神病的方式也与这部分记忆有关;

5.所有胎儿在出生前都会以梦境的方式经历其全部祖先之所有流传的记忆。

似乎仍有一些内容未被列出,不过实际上就推理来说真正核心的设定也仅此而已。以上所列举的全部设定,无论现实中成立与否,在小说中都应当被作为实际的规则来考虑,这就是设定系推理的“使用方式”。

在设定系推理的框架下,将被重新考虑的是案情本身。






Ⅲ.推理作为问题与问题的解答

任何一本推理都必须回答的问题在于“谜面是什么?解答又是什么?”,自然它也有推理过程,而谜面可谓是推理的核心问题。对于本书的谜面,似乎人们有着不同的意见。

剧情上,这本书讲述了无名的失忆青年从病房中醒来,目睹了某位少女的狂态,经历了两位教授的轮流讲述,又在病院中发现作为决定性证据的卷轴,最后似乎遇到了幻觉的故事。而教授所讲述的故事中,似乎一切都围绕着:1.两位教授的争斗;2.一个叫吴一郎的人的祖先吴清秀陷入癫狂的故事;3.关于吴一郎之母的迷样案件;4.吴一郎未婚妻吴真代子勒杀事件,又似乎案件的谜面也仅仅围绕以上四点,即:

1.两位教授的胜负如何;

2.精神病的病理机制本身是怎么回事;

3.吴一郎之母被谁所杀;

4.吴真代子事件由谁引发

若诚如此说,似乎阅读的主线也在于两位教授的言论究竟谁真谁假,谁更值得信任了,似乎阅读的快感就只在于这一信任的反复推翻,似乎当决定性证据的出现安放了这颗悬起的心时,一切就都真相大白,不需要再细加考虑了,似乎即使应细加考虑,该考虑的也都是作品的“内涵”,而非推理本身了。

——似乎所谓的设定系推理,在这本书里也只是个幌子,而其实质仅仅只是在某一世界观下的连续逆转了。

而任何读者甫一开始阅读就反复在心底和正木博士的口中和失忆的“我”的思想中呈现的那些切切实实被当作问题而提出的问题,那些:

1.“我”是谁;

2.“我”是不是吴一郎;

3.正木博士到底想利用“我”做些什么;

4.为什么正木博士非要让“我”搞清楚起自己是谁;

5.正木博士口中所谓的“证明”又到底是什么,他到底打算怎样证明这一点呢;

6.为什么正木博士似乎非要让“我”和吴真代子结合,又说只有在结合后一切才能得到解答

之类的形形色色的疑惑,那些对不断反复轮回的暗示,那最后“我”所看到的吴清秀的形象,也似乎都不是作为正木博士的故弄玄虚混淆视听,就是作为作者本身的故弄玄虚纯气氛描写,完全不值得加以考虑了。

一本推理,其中真正作为“问题”被提出的内容,竟有如此之多的无法被考虑为谜面的成分,这是何等的令人无法满足,而如果真的就只是这样一种结果,那么也不得不说,在推理的角度上,这本书有着太多令人遗憾的地方。然而,这真的就是最终也最完整的解读了么。

考察本书全文,似乎其“得到解答”的部分,作为解答也仅仅回应着最开始的那几个问题;似乎除了那个“决定性证据”的卷轴,什么也没有被确定下来;似乎能够被“解答”所厘定的“谜面”,也仅仅就只是最上面所提到的那四个问题;似乎从“有谜面就有解答,有解答就有谜面”的角度,这本书的谜面也真真就仅仅只是如此而已了——可【推理小说】的视角,又何曾干瘪到这种地步了呢。







Ⅳ.《夏与冬的奏鸣曲》与“留白推理”


在一本推理小说中所述及的内容中,真的永远就“有谜面就有解答,有解答就有谜面”么,答案自然是否定的。任何阅读过麻耶雄嵩《夏与冬的奏鸣曲》的推理爱好者,都立刻可以以此作为一广为人知的反例。在《夏冬》中,“事情的原委”并不被直接写在书中,而是在一个【十分明显的暗示】之后,一切的拼图重归完整,真正的“解答”出现在读者的脑中,而用以推致解答的全部线索,也已全部写在书中,而对应这一解答的“真正的谜面”,也由是得以体现了。

既然推理的视角中尚且存在一种如此类型的架构,那么我们也不能在尝试前就放弃努力,根据“推理是没有余数的除法”这一要求,如果不真的使那些“问题”得到切实的考虑而非一笔带过,那这一切未免也太过可惜。即使担上过度解读的指责,我也确实想按照这个框架继续考虑下去。

按照这种或许可称为“留白推理”或“不直接做出解答的推理”之结构,我们不得不假定上述的几个问题在文中就有充足线索可用以解答,那么我们从下往上一个个地推将下去,或许可以对此加以验证。

6.为什么正木博士似乎非要让“我”和吴真代子结合,又说只有在结合后一切才能得到解答;

如果这不是所谓的故弄玄虚,正常分析之下,可得出“因为结合前后,某事物会有所不同”的结论。而随着他们的结合会发生的那个不同又会是什么呢?是“我”从此脱离处男,还是吴真代子会随着这一结合从此恢复正常呢?

更为自然的结果似乎是那所有原始的结合都可能带来的——胎儿。

     5.正木博士口中所谓的“证明”又到底是什么,他到底打算怎样证明这一点呢;

根据书中的内容,他口中的证明显然是证明他那套以“胎儿之梦”为核心的理论研究——而像这样的理论,除了对胎儿之梦本身的证明之外,又有什么能是其更有力的证明呢。

可证明“胎儿之梦”的最有力证明,又会是什么?

4.为什么正木博士非要让“我”搞清楚自己是谁;

“……这样一来,我的研究也可以成立……”

为什么“这样一来”,正木博士的研究就可以成立,即可以得到证明了呢?是不是这本身——就是那最有力的证明?

3.正木博士到底想利用“我”做些什么;

这不是已经清清楚楚了么:他想通过让“我”向众人说出自己是谁的这件事,来证明其研究成果的正确啊。

2.“我”是不是吴一郎;

正木博士一会儿说“我”不是吴一郎,一会儿又似乎将“我”当作吴一郎来对待,这意味着什么?“我”似乎作为吴一郎而发现了某种关于关于吴一郎的真相,全书中除了吴一郎“我”的身份又似乎无处安放,似乎没有任何其他可被视为真正的“我”的人被书中提及,那么是不是意味着,要么“我”就是吴一郎,要么——“我”有一个必须思考后才可以得出的身份?

1.“我”是谁;

“我”是谁?那个可以证明胎儿确实有梦的人是谁?那个既被当作吴一郎又据说不是吴一郎的人是谁?那永恒反复的轮回暗示的是哪一过程?为什么正木博士说佛陀在树下悟到的也是同一真理?为什么最后的最后,“我”看到了吴家血脉中一代代流传的,作为精神失常之源头的——吴清秀?

那作为“最后也最强烈的暗示”的吴清秀的脸,真的是一种单纯的幻相?又或者,它是某种——实际。





Ⅴ.最后的解读

“我”不是吴一郎,至少那个正木博士心中预期的对话者并不是吴一郎,而仅仅是作为吴一郎后代的,因遗传物质而携带了吴一郎记忆的胎儿。

在“胎儿之梦”中,胎儿重演先辈们的记忆,逐渐读取到了吴一郎的这段。

当胎儿确实梦到了这里,他就会听到正木博士的话语,并且思考“自己是谁”,当某个胎儿真的思考到“我是胎儿”的时候,他或许就会像正木博士所预期的那样,于出生后向众人说明自己是谁,并证明正木博士的理论。

正木博士的所有计划,似乎都是为了这一点而准备的。他感到绝望,是因为即使只为了证明这么一点东西,他却必须牺牲自己的儿子、自己实质上的妻子,可能还有自己的老师、自己的人格、和自己远不知多少代以后的作为“我”的觉醒者的生活。

又或者其实“我”仅仅是吴一郎的儿子,或许正木博士对吴真代子和吴一郎做了什么手脚,使得他第一代胎儿就立刻可以醒悟到一切……对于这点,原文中并没有多少暗示,或许吴一郎那把各种记忆和幻觉混为一谈的脑功能问题是一个关键,不过并没有什么支撑的证据。

或许正木博士真的失败了吧。

可那最后出现的吴清秀的幻影,却也似乎意味着某种可能,即,意味着“我”所处的地境,实际上确实是胎儿的精神世界,并且刚刚为吴清秀的异常所侵染。

吴家的悲哀依然在延续,可正木博士的理论至少似乎是正确的——虽然我们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他的一系列操作得以成立的依据。

不得不承认,这种解读中仍有许多尚未解决的问题,比如像“我”看到一本Dogura Magura,似乎在这个版本中也要么解读为暗示着循环、要么解读为只是另一本书……当然,可以牵强附会地理解为,他之所以能看到这本书,是因为他本来就有着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的记忆,等等……不过比起很多其他的版本,这种解读似乎确实最大化地使得书中的各种问题确实成为了“谜面”,而且也使一些细节更有意义、使一些行为更合理化了。

虽然小标题为“最后的解读”,不过当然实际上永远也没有最后的解读。我不知道这本书是不是真的可以按照所谓“留白推理”来理解,也不知道麻耶雄嵩是不是对这本书也有着这样的解读,我甚至不知道别人都是怎么解读的——可能所有人都和我有着一样的解读,只是懒得剧透所以就没说?或许我大张旗鼓地啰嗦了这么多也没什么实际意义,不过将这一解读相对完整地表述出来,也算圆是了我很久很久以前看这本书时有解读没地方说时的残念罢。




Ⅵ.杂谈

我至今没搞明白为什么怎么也找不到关于“‘我’是胎儿”的说法,不,我曾在某社交网站看到有人这么提了一次,然而就仅仅只那么一次,搞得我非常不解。难道我评论条数阅读的太少了?还是这一解读有着致命的逻辑错误?可能是因为这样吧,不过如果不说出来,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了。

每当和人谈起这本书,话题的中心总是徘徊在“看得快要发疯”、“梦野太厉害了”、“非常具有启发性和思想性”、“当时精神科学还基本没有呢”、“文学性很强”、“气氛很妙”之类的说法之间,而几乎没人讨论其推理性,搞得我非常郁闷,也可能其推理性太过单纯,根本就不必谈吧。

总而言之,怀着一种困惑的担忧,我还是把它发出来了。请尽情嘲笑罢,不过还请不是在心里,而是用能够解除我困惑的文字来表达。
16
2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回应(1)

添加回应

脑髓地狱的更多书评

推荐脑髓地狱的豆列

提到这本书的日记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