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女孩之死想到的

低端傻小猫
2018-04-16 01:32:07

台湾作家林奕含离世一周年了。这几天在关注北大高岩事件,于是去借了《房思琪的初恋乐园》来看,因为高岩就是活脱脱一个现实版的房思琪。这本书出版一年来我一直没有勇气去读,也没有勇气去看作者的访谈,因为早就预料到阅读体验会很痛苦;然而现在,我愿意去主动承受这种痛苦。如果能感受她们当时的心境,如果能分担一点痛苦来向死者pay a tribute,更重要的是,如果能理解更多曾经和未来的房思琪,我愿意。

于是半夜喂完奶躲在被窝里看林奕含访谈,看完顺理成章地失眠。自始至终我脑海里没有划过“受害者”一词,因为这个女孩子尽管外表温柔,言谈却透着金刚石一般的坚硬和澄澈。她太聪明太优秀,也太勇敢了。读林姑娘的书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要有多大的勇气才能像她这样直面自己赤裸的伤口,像磨刀一样磨砺笔锋,然后将它剖开,写尽写透,不粉饰不控诉不自怜。和她凌厉的笔触相比,油腻老才子们那些将女性作为意淫和征服对象,得手之后猥琐中透着得意的文字既浊臭又怯懦。林奕含的勇敢赋予她凛然不可侵犯的气质,支撑她写完这个故事,也用尽了她所有的生命力;当那美好的仗打过了,当跑的路跑尽了,她也就毅然选择了离开。

她的死给了世界一记耳光

...
显示全文

台湾作家林奕含离世一周年了。这几天在关注北大高岩事件,于是去借了《房思琪的初恋乐园》来看,因为高岩就是活脱脱一个现实版的房思琪。这本书出版一年来我一直没有勇气去读,也没有勇气去看作者的访谈,因为早就预料到阅读体验会很痛苦;然而现在,我愿意去主动承受这种痛苦。如果能感受她们当时的心境,如果能分担一点痛苦来向死者pay a tribute,更重要的是,如果能理解更多曾经和未来的房思琪,我愿意。

于是半夜喂完奶躲在被窝里看林奕含访谈,看完顺理成章地失眠。自始至终我脑海里没有划过“受害者”一词,因为这个女孩子尽管外表温柔,言谈却透着金刚石一般的坚硬和澄澈。她太聪明太优秀,也太勇敢了。读林姑娘的书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要有多大的勇气才能像她这样直面自己赤裸的伤口,像磨刀一样磨砺笔锋,然后将它剖开,写尽写透,不粉饰不控诉不自怜。和她凌厉的笔触相比,油腻老才子们那些将女性作为意淫和征服对象,得手之后猥琐中透着得意的文字既浊臭又怯懦。林奕含的勇敢赋予她凛然不可侵犯的气质,支撑她写完这个故事,也用尽了她所有的生命力;当那美好的仗打过了,当跑的路跑尽了,她也就毅然选择了离开。

她的死给了世界一记耳光。可是一年过去了,世界变好了吗?李国华们曾经存在,当下存在,未来还会一直存在,并且如鱼得水。校友群里的人讨论起女孩子自杀的事情,不乏有人用才子佳人的套路来美化师生恋——“年轻女生的年轻和老爷子的资深资产阅历都是稀有资源,互相结合很正常嘛”(吐了没?这是北美精英华人男性的原话);不乏有热爱生活的成功人士(男女皆有)轻巧地说死者心理有问题,家教有问题,为什么不保护自己,为什么明知是狼师还要与其交往,该不是利益交换吧,等等;说起施害者,却是这样一副口气:“对呀,XXX道德有问题,可是……” 仿佛有了这个“可是”,结论都能归于:假如死者再“好”一点,再“对”一点——这个“好”和“对”可以是更坚强,更自爱,更聪明警觉,等等,悲剧就不会发生;仿佛她的受伤和死,责任就全在,或者是至少大部分在她自己身上。甚至连伸出援手的人都被严苛对待:他们假装客观公正地要举报者拿出证据,否则就是诽谤;然而先被伤害再遭诽谤的女孩子呢?只要有人说她是精神病,她先勾引了别人,她不过是想换好处,他们便深信不移,仿佛那是经过严密证明,能够写进教科书的数学定理。

每当我看到这种话,感觉都像被捅了一刀子。尽管我没遇到过狼师,但也遇到过亲密关系暴力,也曾在地狱边缘行走;几年过去了,即使我已经想不起来那人长什么样,种种恶心的话,恶心的事依然会不经意间冒出来恶心我。人渣的筹码都是一样的:他们吃准了社会禁忌对女性的苛刻和对男性的宽容,吃准了即使作恶的是他,被骂得更多的人必然是你,所以你害怕别人知道,就像书里写到的:“他发现社会对性的禁忌感太方便了,强暴一个女生,全世界都觉得是她自己的错,连她都觉得是自己的错。罪恶感又会把她赶回他身边。” 只要以长情而无辜的姿态散布关于你的流言,贩卖你的隐私,离间你的朋友,全世界都会站在他一边以“爱”的名义替他开脱,并对你的反抗回以唾弃。他对你的侵犯不需要理由,而你需要不停地向别人解释,为什么你答应了被侵犯;为什么你被侵犯之后还要离开他。除了甘心任其摆布,你做什么都是错的。你只能选择爱上人渣,或者独自面对世界的恶意,沉入无穷无尽的自我厌弃。

“任何有关性的暴力,都是整个社会一起完成的。”杀死高岩和林奕含,逼疯房思琪的不仅是狼师,也是社会用来评价女性的沿袭自古代的那一套畸形标准:她的价值首先是围绕着她未来丈夫的需求来定义的,至于才华、能力什么的,从来都只是点缀。她必须首先是一个完整的物品,否则连进入“人”的评价体系的资格都失去了。所以当强奸发生时,才会有这样的声音:她的贞操——最宝贵的东西被夺走了,她“脏了”,没人要了,她的一生被毁了,等等。这种惋惜的声音从来都带着鄙夷,与其说是同情,不如说是一种幸灾乐祸:它们承认并极力要维持女性作为物品的地位,也乐于见到被侵犯的女孩子不得翻身,乐于和整个社会一起审判她,对她进行精神上的浸猪笼。高岩那个年代长大的女孩子,除了简单粗暴的“好女孩绝不能丢失贞操”之外,恐怕没有接受过任何能保护她们的性教育;同时,这样的乖乖女对师长也怀有天然的尊敬和服从。当后者欺骗、侵犯了她时,她的世界观会彻底崩塌。转过身来,在一个只会告诉她“你脏了”,只会质问她“你为什么给他机会”的环境里,她向谁求救呢?

林奕含问,会不会艺术从来就只是巧言令色而已?其实何止是艺术,当捕食者面对他的猎物时,道德,理想,信仰,才华,这些闪烁着人性光辉的宏大概念都只是巧言令色而已,是用来吸引猎物的诱饵。当沈阳面对高岩,李国华面对房思琪巧舌如簧地描绘出一个文学天堂时,他们内心想的不过是,对方何时拜倒在他们被吹胀的才情和膨胀的阳具之下;当他们赞美对面的女孩子美丽纯洁时,内心早已流着哈喇子把这美丽纯洁践踏了一万遍,并吹响胜利的号角。我侥幸未被巧言令色杀死,但从此我凡看到听到男性对才华和理想的自我卖弄,关于道德的慷慨演说和对他人的审判,对女性“清纯”的执念和掩饰不住的破坏欲、占有欲,都会本能地产生生理厌恶,犹如我在街头看到成年人随地大小便一样。如果善恶美丑竟要被这样定义而我不去反抗,那无异于乖乖接受对我和我所属的世界一半人口的屠戮,无异于我亲自参与这场屠戮。

如果高岩和更多经历类似的女孩子在另一个世界也能读到林奕含的书,如果作者和她们在那边相见,她们也一定会有被理解,被倾听的感受;当隐藏的痛苦终于被说出来,也许她们就能放下悲伤。愿她们明白:忍耐不是美德,生气才是美德。“清纯”不是美德,看透才是美德。我知道这样的领悟不会将她们带回来,但我依然希望她们会明白,愿世界上每一个女孩子都明白。

2
0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回应(0)

添加回应

房思琪的初戀樂園的更多书评

推荐房思琪的初戀樂園的豆列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正在热议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