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兽·鬼 人·兽·鬼 8.7分

人的丑与恶,怕是只有鬼能媲美了

致萝
2018-04-15 19:50:32

《上帝的梦》

钱老写这篇文章,就是将想象融入现实,无论是说上帝从下层取料造人是自然主义的写实作风,还是模仿自己造人是古典主义,听起来都趣味横生,所以这几个小短篇可读性都很高。

“他从流水的波纹里,采取了曲线来做这新模型的体态;从朝霞的嫩光里,挑选出绮红来做他的脸色;向晴空里提炼了蔚蓝,浓缩入他的眼睛;最后,他收住一阵轻飘浮荡的风,灌注进这个泥型,代替自己吹气。风的性子是膨胀而流动的,所以这模型活起来,第一椿事就是伸个软软的懒腰,打个长长的哈欠,为天下伤春的少女定下了榜样。这第二个模型正是女人。”

寥寥数字,就写出了女人的柔软与媚态,文中许多描写读来都是这样令人口舌生香。

这篇看来是纳入<人>的单元,虽然上帝才是主角。全篇就是讲了上帝造人,人不知足总想着索取更多,结果最后把啥也作没了的故事。而且这人啊,生来的阳奉阴违,对自己的造物主如是,“亚当”和“夏娃”对彼此也是,各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也许这就是夫妻间的真实写照?

“上帝只是发善心时的魔鬼,魔鬼也就是没好气时的上帝。”

上帝造的人亦是如此了,真善美并非存在于时时刻刻,就像寺庙里的臭虫也不会吃素的。

《猫》

这篇看文题是写<兽>吧,可全文的文眼都在李太太身上——爱默。据说是含沙射影地在写林徽因?文人之间讽刺起来可真犀利。在这一篇里,暧昧文学已初现端倪,譬如齐颐谷对李爱默模模糊糊黏黏腻腻的喜爱——明明喜欢的要死,还要嘴硬说她只是将就。

“假如她不喜欢自己, 好!自己也不在乎,去!去!去她的!把她冷落在心窝外面。可是事情做完,睡觉醒来,发现她并没有出去,依然盘踞在心里,第一个念头就牵涉到她。他一会儿高兴如登天,一会儿沮丧像堕地,荡着单相思的秋千。”

这种矫情兮兮的心理反正我有过,原来我这是在荡单相思的秋千。也感谢钱先生的书吧,告诉我天下的人都是这样无聊的,我总算能对自己的蠢样子一笑而置之。

“他记起陈侠君方才的笑声来,建候和那女孩子的恋爱,在旁人眼里原来只是桩笑话。一切调情、偷情,在本人无不自以为缠绵浪漫,大胆风流,而到了局外人嘴里不过是又一个暧昧、滑稽的话柄,只照例博得狎亵的一笑。”

是的,本人感情里弯弯绕绕的心思与情感,旁人并不能理解——因为人的悲欢并不相通,旁人只会以或无趣或狎亵的眼光去考量。所以呀,对此方面最好还是作一个讷言的人。

“她忽然觉得老了,仿佛身体要塌下来似的衰老,风头、地位和排场都象一副副重担,自己疲乏得再挑不起。她只愿有个逃避的地方,在那里她可以忘掉骄傲,不必见现在这些朋友,不必打扮,不必铺张,不必为任何人长得美丽,看得年轻。”

每当看见这类句子,我总会心有戚戚,顶着尚且年轻的身体,怀揣着一个有些衰老却十分抵触衰老的心。其实不必为任何人长得美丽、看的年轻,若真能接受这样的心态挺棒的,少有人可以做到。

“昨天的兴奋仿佛醉酒时的高兴,事后留下的滋味并不好受。“

说到这里,会想到自己第一次去酒吧蹦迪。我和小姐妹们跃跃欲试,从去的前一天开始就很兴奋(我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当天我喝了些小酒,晕乎乎的,临离开时还迟迟不愿走,很喜欢那里的热闹。当第二天与姐妹分别踏上回自家的地铁时,那是最失落的时候:我们的妆面远不如昨天精致,衣服也皱皱巴巴带着烟味。有人下站时,嘴里说不完的话必须在此打住了,简单匆匆道别后面无血色地在地铁里东摇西晃,眼睛一如往常不知道往哪儿搁,昨日的兴奋衬托起今日的孤单与荒凉,反而让自己似乎更可怜了几分。从此期待起了下一次相聚蹦迪的时刻——或许这就是上瘾吧。

《灵感》

灵感这篇,看的时候我总感觉在影射些什么。是“二十一条”?是崇洋媚外的风气?文中那位作家到底是个红脸角还是个黑脸丑角?我还是更倾向于他是个丑角吧,不然他的“小读者”也不会巴望着他别出书。

“地面好象饿空的肚子给石块压得要陷下去,还在鼓气挣扎着掀上来。原来书架上自己的著作太多了,地载不起这分量。看来地的面子有些保不住,渐渐迸出裂纹。他赶快抢架子上的书。谁知道“拍”的一声,地面裂开一个大口子。架上的书,大的小的,七零八落地掉进地洞;他立脚不住,在崩塌的动力下,从乱书罅缝里直陷下去。他抱着胸脯,缩着脖子,变成了一切书冲撞的目标,给书砸痛了头,碰伤了肩膀,擦破了皮肤。他这时候才切身认识自己作品的势力多少重大,才懊恨平日没有抑止自己的创作冲动,少写几本书,每本书少写几万字。好容易,书都在身子前后左右摩擦过去了,遍体伤痕,一个人还是在无底的错暗里跟着这书阵的尾梢飘降。”

在众多的电影中,我最喜欢这种具有迷幻梦境的类型,像《PAPRIKA》、《未麻的部屋》、《穆赫兰道》,之所以在我心中如此高分,多数是因为那些天马行空的奇幻想象,看起来似乎是毫无秩序的样子,却映射了许多现实与内心的九曲回肠。又想起《奇异人生》里倒数第二章【梦魇】的部分,Max陷入梦魇无法逃脱,这种感觉深深使我迷恋。没想到文字也能描写出这样的画面,很喜欢。

还想起这几天在地铁上读这本书,我满脑子想着的都还是找问答的创意。看到这篇里写的中国和西洋全然相反的那段奇思妙想,我如释重负地把它划拉了下来,虽然最后这题的创意被pass掉了。自由职业者真是不令人羡慕,看似没有上下班时间的约束,实则所有空闲时间都在思考“内容”,内容写作真是要挖空人的心思,也挖走人的愉悦——平日里刷刷豆瓣、公众号是放松与消遣,如今却是紧张地在寻找选题,并想如何套用在品牌身上——哎,何况我的实习还只是在给半自由职业者打工。

《纪念》

这篇堪称暧昧文学的典范,字字扎心。我一向认为,比起修成正果的爱情,暧昧更让人心动,若即若离与患得患失远比业已拥有所带来的荷尔蒙要丰沛。修成正果的爱情给人更多的是安定、陪伴,让孤独的个体有了一个家;而暧昧期的两个人,那层未捅破的窗户纸,隔开的就是两人的想法与心思,让双方在不断地试探中去体验与不安并存的甜蜜,按理说爱情最不需要的就是不安,而暧昧却能让人兴奋,果然危险的才是刺激的。

曼倩很自尊,是一种不是出自大户人家的、小家碧玉的自尊,她一面要端着自己的架子,一面还得接着地气,

“假使她知道天健会那样动蛮,她今天决不出去,至少先要换过里面的衬衣出去。想到她身上该洗换的旧衬衣,她还面红耳赤,反比方才的事更使她惭愤。”

看,你以为被三纲五常束缚着的闺秀,其实惭愤的,是自己在展现美的时候漏了怯。

“有一次,天健在看自己时,刚跟自己看他的眼锋相接,自己脸上立刻发热,眼睛里起了晕。象镜面上呵了热气,而天健反坦白地一笑,顺口问自己平时怎样消遣。”

这是初见天健时,曼倩的心理活动。对,曼倩是有夫之妇,但是面对常常被自我热情麻醉的那位先生,生性冷漠的曼倩可以算是个精神寡妇吧。女孩是很在意别人对自己眼光的,尤其是暂时没人爱的女孩,旁人的一个眼风,一句玩笑,都要让她心思重重地揣测上半天。

而当曼倩确定天健喜欢她后,

“这种喜欢也无形中增进她对自己的满意。仿佛黯淡平板的生活里,滴进一点颜色,皱起些波纹。天健在她身上所发生的兴趣,稳定了她摇动的自信心,证明她还没过时,还没给人生消磨尽她动人的能力。要对一个女人证明她可爱,最好就是去爱上她。在妙龄未婚的女子,这种证明不过是她该得的承认,而在已婚或中年逼近的女人,这种证明不但是安慰,并且算得恭维。”

我很喜欢开头这句的说法,对一个不太自信的人来说,受到别人的重视与重用并不会增强他们的自信,只会使他们受宠若惊,而且反而是惊的部分更多,他们担心自己担不下这责任,胜不了这份重用,他们害怕别人失望的眼神与背后的龃龉,因为他们打心眼里觉得自己是不配的。而喜欢倒不一样啦,喜欢多么朦胧呀,别人可以喜欢他们的善良,喜欢他们偶尔能流露出的可爱,甚至喜欢他们头发丝上的味道,这些都可以!不像优秀是有标准的,喜欢是一件极具私人品味的事, 那么多男男女女都栽在“你喜欢我什么”这个问题上,不就更证明了喜欢是不讲道理的吗?被喜欢,也不就等于证明了自己约摸还是真的有可爱之处吗?

当曼倩撞见天健和其他女孩往来时,

“心里盘算着进去买些什么。背后忽有男人说话,正是天健的声音。她对橱窗的脸直烧起来,眼前一阵糊涂,分不清橱窗里的陈设,心象在头脑里舂,一时几乎没有勇气回过脸去叫他。在她正转身之际,又听得一个女人和天健说笑,她不由自主,在动作边缘停下来。直到脚步在身畔过去,才转身来看,只见天健和一个女人走进这家药房。这女人的侧面给天健身体挡着,只瞧见她的后影,一个能使人见了要追过去看正面的俏后影。曼倩恍然大悟,断定是"航空母舰"。顿时没有勇气进店,象逃避似的迅速离开。日用化妆品也无兴再买了,心上象灌了铅的沉重,脚下也象拖着铅,没有劲再步行回家,叫了洋车。到家平静下来,才充分领会到心里怎样难过。她明知难过得没有道理,然而谁能跟心讲理呢。”

钱老真的很过分,怎么写些这样的句子来拆穿人心。

“明天醒来,昨夜的难受仿佛已在睡眠时溜走。自己也觉得太可笑了,要那样的张大其事。天健同女人出去玩,跟自己有什么相干?反正天健就会来,可以不露声色地借玩笑来盘问他。但是一到午后,心又按捺不住,坐立不定地渴望着天健。”

暧昧就是这样啊,一边喜欢在意着,一边还要骗自己压根儿没把对方当回事,实则心弦早就被对方细微的一举一动拉扯住了,面子上嘻嘻哈哈地调侃着,内里却是个大精分,边不屑边渴望。

“无论如何,还是绝了望,干脆不再盼他来罢。曼倩领略过人生的一些讽刺,也了解造物会怎样捉弄人。要最希望的事能实现,还是先对它绝望,准备将来有出于望外的惊喜。这样绝望地希望了三天,天健依然踪迹全无。造物好象也将错就错,不理会她的绝望原是戴了假面具的希望,竟让它变成老老实实的绝望。”

我要怀疑钱老在杨先生之前有过什么其他丰富曲折的经历了,这带了“假面具的希望”,像是从我身上脱出的胎。先给自己预设下底线,嘴上告诉自己放弃就是放弃了,这厢潜意识里却打着小算盘,放弃二字的缝隙下其实透出了希望的光,像捂住眼睛从缝隙中看鬼片一样自欺欺人。这种明明告诉自己放弃之后却还很期待的忐忑,我一方面不愿意回想起来,一方面又贱兮兮的很怀念这种感觉。

“要撇开不想,简直不可能。随便做什么事,想什么问题,只象牛拉磨似的绕圈子,终归到天健身上。这八天里,天健和她形迹上的疏远,反而增进了心理上的亲密;她以前对天健是不肯想念,不允许自己想念的,现在不但想他,并且恨他。上次天健告别时,彼此还是谈话的伴侣,而这八天间她心里宛如发着酵,酝酿出对他更浓烈的情感。她想把绝望哄希望来实现,并未成功。天健不和她亲热偏赚到她对他念念不忘。她只怪自己软弱,想训练自己不再要见天健。——至多还见他一次,对他冷淡,让他知道自己并不在乎他的来不来。”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突如其来的冷淡确实更能给这要灭不灭要明不明的感情添上一把火。“赚”这个字用得天好了。

终于,天健来了。

“忽见门开了,一瞧就是天健,自己觉得软弱,险得站立不稳。”

我倒没站不稳过,但是声音不稳的经历,是有的。尤其是这样久日未联系,而心里又总记挂着的时候,突然的电话,就能让我紧张得声音像在抖,真丢脸。

当回到开头那一幕,曼倩拨开层层掩饰,揭掉层层滤镜,她终于看清了现实的时候,她终于从暧昧幻梦的漩涡里清醒过来的时候,天健也理所当然的被抛弃了,就像我一个朋友曾和我说过的那样,“有时你的朋友突然不联系你了,你很在意,但你也无法开口去问”,我就知道他说的一定是友达以上恋人未满的那种“朋友”,不然有什么不好开口,又有什么好介意的呢:有谁是天天盼星星盼月亮一样盼自己的朋友回消息?有谁给自己朋友发消息时还要思忖再三甚至心里暗暗要争出个输赢的?

其实从曼倩嫁给才叔的历程就能看出来,曼倩心气高,但到底是没怎么见过世面。深闺孤寂,她错把陪伴的安全感与亲密感当成了爱情,她心思又敏感细腻,我猜在好几个午夜时分,她都会将失眠与多想之罪归于木讷的才叔,夜色像给才叔披上的一件深邃外衣,用今天的话来说,那就是一层滤镜,他的讷言、无趣、矮丑都被遮掩得像从未存在过,体贴、专一、敦厚则又似用倍镜仔仔细细放大了来欣赏,一丝一缕钻进曼倩空洞洞的内心,争抢着去填满。可是泡发的东西怎么能真正填满一颗空心呢?悲剧恰恰也是从这里开始的。

看到最后这个结局,我觉得是可笑的,作者很故意,将天健这样一个在女人中游刃有余的完美情人写死了,重点是死得如此唐突,如此无关紧要,书中写他死于敌人的一次空袭,许多人自发前来吊唁他,这是何等的壮烈,何等的荣光,而作者用笔反而是清清淡淡的,对于曾和天健纠缠情感的曼倩来说,不疼不痒,“象蜕下的皮、剪下的头发和指甲”,这些东西都曾真真正正的属于她,但扔掉也毫无痛楚。似乎天健只是报纸上的一则轶闻,连名字都不用提起,直称“某飞行员“也丝毫没有问题。这种一重一轻的对比,更是莫大的讽刺。曼倩表面轻描淡写,内里却是如释重负,死得好啊。真冷血,仿佛前些日子为天健吃不下睡不着的女人竟是旁人了。这也说明,人闲着就会矫情,矫情地钻牛角尖,给自己安排许许多多的故事,许许多多的悲伤,仿佛不在深夜里为情啊爱啊挤出几滴眼泪就配不上自己在故事里女主角的位置,一觉醒来,其实也都是些不咸不淡的细枝末节,再过段日子想起甚至还会觉得鄙夷。是的,曼倩是我。至少在她身上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这样四篇短文来看,人.兽.鬼的含义似乎不是在分别讲三个故事,这应该是个递进的关系,人看起来为人,实则是兽,男人与女人为自己的私欲欺瞒对方、对上帝阳奉阴违是为兽行,建侯、爱默出轨是为兽性,大作家毫无文学修养空有其名却仍能风生水起是兽愚,曼倩为了证明自己的魅力与天健暧昧却将他的死亡作为释下重负的出口,这更是藏在精致弱柳扶风外表下的一颗冷漠兽心,令人胆寒——这些哪是天真有邪的兽做得出来的事呀,人这些丑恶,怕是只有鬼才能与之媲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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