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第九王国?——彼得·汉德克《去往第九王国》札记

混逗罗
2018-04-15 16:05:26

距离我阅读《形同陌路的时刻》已近一年,再读汉德克,竟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汉德克的文字魅力在《去往第九王国》中得到了令人满意的体现(尤其是第三部分)。因阅读时正处于自己相对空闲的时期,便有闲情雅致做读书笔记。仍“就事论事”不懂旁征博引,依然浅陋,仅表个人意见。


一、三部分初次印象及书摘

第一部分:盲窗

《盲窗》作为第一部分,无疑是要奠基的。而汉德克也依旧在书写战后德语民族的失落。 阅读之前对于“盲窗”的云里雾里到了阅读之后也只是“进化”为了一知半解。汉德克的写作哲学显然贴近现当代发展概念,强调思想实物的抽象化,而“盲窗”便以一个符号化的存在贯穿整部小说。汉德克的自我与大胆就算不是其读者也略知一二,由此延伸出他习作时严肃的随性之特点。《盲窗》是心理历程主导的,但某个程度上走向了“虚假意识流”,缺乏相似背景的读者难以生发共鸣——果然世界上多数作家究竟是民族作家。

寄宿学校是一个十分陌生的世界,离开那儿,无论去东南西北,就只有一个方向:回家。

对于我这种正在外求学的人来说,这种话是多么击中人心,因而我不敢说我的阅读将很客观。

你晚上躺在寝室里,听到火车在下面的平川上缓缓行驶时,你就会想象着坐在里面的人无非都是要赶着回家去。飞机飞行在那条国际航线上,正好从这村子上方越过,云彩也从这里飘去。那条林荫道指引着回家的路。在它的尽头,一片牲畜攀爬的坡地倾斜而下;在一条条长满草、空荡荡的羊肠小道上,你会觉得目标已经近在咫尺了,就像在捉迷藏时一样,仿佛听到了声音:“太让人激动了!”每个星期来一次的面包车,然后继续驶向一个只是闻其名而熟悉的地方。然而在那里,大街上的灯光就是我家乡的灯光。恰恰那些最遥远的对象——山峦、月亮、灯标——好像就是通向那个地方的空中桥梁。你在那里才是“主人”,和出生证里写的一样。那些天天都要逃脱的想法从来都不会向着一个大城市,甚或是国外,而始终只是滞留在家乡的天地里:那儿的谷仓、某个田间小屋、林中小教堂,湖畔的芦苇风雨棚。几乎所有的教会学生都来自乡村。谁要是真的逃走了,他立刻就会被抓住的,不是在自己的村子周围,就是在通向那里最近的捷径上。

另外一个意外的共鸣来自于汉德克文本潜在的怀乡主题的处理:

在此间经历的一切痛苦中,当年的乡愁是最残酷的,是一种折磨,不同于平常只袭击一个人的折磨,从天而降,而在你的周围,一切都安然无恙;它也不同于一般的折磨,无可对付,屈服于一种漫不经心,只要这种漫不经心没有目标,我就觉得无聊;可一旦它获得了方向,我才觉得这是对远方的向往:不是折磨,而是兴致。

让人不禁想起江弱水在《诗的八堂课》里边讲“乡愁”一段时举例的诸如茨维塔耶娃、布罗茨基等“酷刑般的乡愁”:

……对俄国文化的眷念与敬意,对革命毁掉了自己的童年与生活而怀的恨意,交织在他们心头,成为酷刑一般的乡愁,这才是致命的。

虽然《去》中的乡愁目前停留于离家出走之青年的多愁善感层面,但不得不说,两者的心灵惩罚是类似的。试问,世间的乡愁,哪一宗不是这般?

在《盲窗》行将结尾之时,颇为惊喜但却又是意料之中读到嵌在叙述里的点滴写作思想,可供思考:

当语言和愿望偶尔成为一体时,一股暖流顿时涌遍全身,而在这个将信将疑的听者眼里,却突然闪现出某种如同信任的东西,一种更宁静更纯洁的颜色——闪烁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第二部分:空空如也的山间小路

标题便鲜明提出了生存空间的缺失和自我本心的失落问题,读者的理解不存在基础障碍。 到了第二部分,由于故事发展的需要,叙述真正介入。有更多的斯洛文尼亚式风景、风情的描绘,比起第一部分更具悦读性。但仍然探寻现代及其概念本身的空乏内核与身处其中的“我”的无所适从与迷茫。 明知“故意独来独往是一种恶行”,却依旧我行我素躲避人流及一切可能的交集。用阴暗包裹自我与文字。即便忏悔必要,也不将自己安置于现代社会之齿轮上——活生生汉德克之画像!汉德克行文间偶尔流露的对信仰的“鄙夷”,是一种嘲笑之后的“宽慰”,充其量只能作为应对“肮脏”的工具。这种信仰的无力/失效自有其缘由:祷词所使用的语言不再纯正,德语替代了斯洛文尼亚语,故一切祷告都流于表达——“灭绝语言本身是不可饶恕的”——信仰便在“汉德克空间”里被人为废止了。

教堂坐落在一片草地中央和主教堂一般大小。谁摆脱了自己的罪孽后一走出来,正好可以借机走近自己的心灵深处去嘲笑自己,接着便继续走到座位前屈膝跪下,立刻在那里做起忏悔祈祷。从这个山谷高地的居民中,散发出的不是世代居住者的安逸,而是新拓荒者不可遏制的特性,忙忙碌碌的存在,持续而必要的机智果断精神。

汉德克的反讽不动声色地高级,但又总是在紧要关头峰回路转,留给写作对象挽尊余地,亦是不让自己的写作被过分定性,不必想即是老谋深算之人的作风。(大笑)

他(哥哥,失踪者)还在最后一封信里写道:“我认识和经历了这个世界的肮脏,没有什么比我们的信仰更美好了。”

也许,这就是德语民族的“在路上”。

第三部分:自由热带稀树草原与第九王国

除了末尾不可或缺的点题之外,小说的视野愈发开阔,色调愈发明朗,而这点无疑非常讨人欢心。特别是250页至253页的一段描写不仅仅只是辞藻上的漂亮,更给人带来心情上的舒畅。 阅读过程常常想起黑塞,第三部分不仅有《园圃之乐》里悠然自得的时刻,亦有《荒原狼》里的点滴哲思,又摻杂《玻璃球游戏》里的失落哀叹。想来一个地区作家的同根性是无法抹去的。

此处附上我认为“极其漂亮”的那段文字:

在那里,我没有在一座房子里看到人们称为艺术品的东西:可是后来为什么几乎每看到一家院落——哪怕只是顺便路过也罢—,我就心花怒放,心旷神怡,犹如在观赏图片展览,而且是最壮观的,是各个神圣时代绝无仅有的珍品呢?为什么一个坐面仅仅容得下小孩子屁股的小板凳却吸引着我郑重其事地坐上去呢?这其中引人注目的是,喀斯特人如此众多的器物都再现了这片地貌的主要形式,也就是灰岩坑碗一般的圆形;所有那些可爱的篮子、用过的马车、呈现凹面的坐凳、顶上做成弧形的草靶子似乎无一不崇拜着这片土地上那惟一肥沃的东西,即母亲灰岩坑。教堂里那尊中世纪时期的木制圣母像同样也挺着相应向前隆起的大腹。
要是没有喀斯特地区这些托架和工具,我也永远不会去欣赏我的祖先留下的那些东西,既不会去欣赏哥哥留下的果园,也不会去赞叹父亲的屋架和家具。直到这个时候我总是希望我们这个家能够加上些点缀,不光留一个盲窗,而且还要在里面放上一尊雕像,旁边也许还残留着百年之久的壁画碎片,屋子里挂着装饰壁毯,或者一张罗马拼贴画残迹;哥哥的手风琴放在一个角落里,上面是珠母色按键,在那里闪闪烁烁,成了一件装饰品,而且每隔几年,用油漆滚子给墙壁涂抹出新的图案来,这就是一件不寻常的事情了。总而言之,一提起我们这片平原来,都说她的居民有一个明显的特征,就是实实在在。在他们的意识里,除了有用的东西和最简便朴实的东西外,就什么也没有了。可是现在,我正好在这样的东西里看到了我多么盼望能够找到并且指望从这些添加物和附带物中获得的表现力:父亲的桌子和椅子、窗樘中的十字架和门框一起不仅使这个空间适宜居住,它也弥漫出某种精美和可爱的东西;不仅证明了一双精巧能干的手,而且流传给了后世某种这个在行为举止上常常变化无常,性情暴躁,显得严酷的男子汉惟独能够以这样的方式表达和继续传递的东西,而且这个无非就是全部的他:站在他本人身旁,你会感到拘束和胆怯,而面对他的物品,你就可以舒口气了,并且会从中学到洞察力。所以,我觉得喀斯特大门上的字母IHS与年代紧紧地连在一起,由父亲锯好后安在木谷仓的山墙上,当作干草的通风孔。从此以后,我仰望着这个犹如烙刻到那饱经风吹雨淋、在阳光里变得灰暗的厚木板三角形上的图案,就像看到了那个绝无仅有的东西,无论如何只能是艺术品的东西,而且不需要在这座房子上再添加任何装饰了。哥哥果园里那条绿色小道,虽说短得不能再短,可在喀斯特,它汇入一条接纳了北国条条道路的、通向海洋水平线的、端直的喀斯特一中心带,如同水沟入口那儿的石堤一样,哥哥当年修建它是来保护腐殖质层的,此间不过是成了一堆废墟,现在却延伸到那些完整的、匀称的、弧形的喀斯特一原野墙里—仿佛它在自己的阿尔卑斯山王国里仅仅这样沉于地下了,而在海洋附近这儿又露出来了,像第一天一样完好无损,被南方的太阳装扮起来了,就像去参加封顶庆典似的,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显高贵,仿佛以此要来显露。和中国长城并驾齐驱,也有一条欧洲长城横贯我们这个大陆。


二、总述

《形同陌路的时刻》中我印象最深的一个情节无疑是利用膝跳反射踢人,实在是讽刺效果极佳。而囿于我对戏剧的浅薄认识和汉德克特立独行的叙述风格,很长一段时间里,彼得·汉德克只是一个名字而已。

幸运的是在多抓鱼上淘到这本《去往第九王国》,不过阅读的初始阶段有些艰涩,也发现了《去》与《形》的表情达意方式上的出入,一时颇难以适应。但好说歹说也是“熬”过来了。随着一个可以说不像样的故事的行进渐入佳境,《去》呈现的是一个在迷茫缺憾中不断找寻着的、更多的仍开怀而充满希望期许的汉德克。 汉德克的叙述技巧——或许更应该称作叙述特色/方式——就像我在《盲窗》的初次印象中写的那样:虚假意识流。大篇幅细密琐碎的心理活动,衬以个别故事情节发展,构建了整一部小说的基调。在人物心理主导的小说中,叙事的行进必然受到莫大的制约——单凭文字/辞藻是完全无法与之抗衡的——因而我们便不难觉察出菲利普·柯巴尔停滞的情感背后汉德克的失衡。但我们不可全然判断,这种叙述的麻木,究竟是作者的失误抑或是其有意为之。(尽管结合我少之又少的阅读经验,前者或许更契合我对汉德克的认识。)

菲利普一直在逃。从寄宿学校逃回家,从家逃到业已消失的国度,亲身的、心灵的逃亡。为了逃离正在经历的失落而奔向未知但必然的另一个失落。故事对德语民族的象征/隐喻无庸赘述,而汉德克游走在字里行间所发出的忧愁愤懑、同情悲悯,甚至是羞愧自责亦不言而喻。汉德克的我行我素投射到菲利普身上,投射到了整个柯巴尔家族身上:向暴躁的父亲也会因为母亲的病重而心软;勤劳快乐的母亲会因为不治之症而发怵癫狂;写得一手好字、对生活充满改造热情的哥哥也会因为无因之由而失踪……这些或许都是汉德克所认为的(自我的/民族的)现状,他就此发出的呼喊绵长却不可避免地无力。

小说时“我”时“他”的人称转换巧妙地隐入无形,一是因为小说主人公的绝对地位不会让人误解,二则是写作心态和阅读心态能做到契合(即便缺乏相似经历,但情感共鸣能在具化小事中生发)。后者或许是《去往第九王国》最成功之处。

2018年4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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