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杂七杂八的评论

尘埃
2018-04-15 15:55:04

这确实是一部充满智慧的书,至少看起来是这样。整本书的风格就像它的题目,非常地有东方味儿。它不是严格的论证,而更像一种优美的描述。整篇文字给人美的体验,但若作一梗概,就发现只是几句车轱辘话——主题就是整体性,普遍的联系与永恒的变化;想作些摘抄,又感觉一句不可舍,简直要把整本书都抄下来才够味儿。作者在后记中说,

我(写这本书)所希望达到的目的,在某种程度上,与其说是严格的说明,不如说是使读者有机会不时地重温一种体验……这种体验就是,近代物理学的主要理论所导致的宇宙观与东方神秘主义的观点有内在的一致性,并且完全互相协调。

我想作者的目的是达到了。

书中的一些论述极具启发性(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让我印象深刻的有这么几个:作者在第二章为神秘主义学说辩护,指出神秘主义经验的获取也是可重复的,只是非常难,但不见得比重复一个亚原子实验更难。的确,大多数人都没有能力重复神秘主义的体验,但有能力重复亚原子实验的人也极少,既然我们不因人少而怀疑科学,也不好因同样的理由怀疑神秘主义。同样是在第二章,作者提到科学研究的三个阶段:实验观察,推理演绎,语言描述,并说东方的传统强调第一个阶段而怀疑逻辑,西方传统更偏向第二个阶段而轻视经验,在第八章对道家思想的评述中作者更是直接说,

道家通过直接观察自然,以便了解“道”的特性,从而形成了一种“从本质上来说是科学的看法”,“只是由于他们对分析的方法深表怀疑,才使得他们未能建立起正确的科学理论”。

西方传统中固然有近代科学的重要因素,我们的传统中也不是没有,只是他们有的我们没有,我们有的他们没有,唯一的区别是人家原来没有后来有了,我们是没有的一直没有,原来有的可能也丢了,后来挨了揍,回家骂祖宗,实在荒谬。

顺便扯远一点,不知书中哪个部分提到

人类思想发展史中,最富成果的发展几乎总是发生在两种不同的思维方法的交会点上。

近代科学发端的十七八世纪正好是中西文化相对平等交流的时期,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我只知道那个年代,中国除了几位伟大的君王,什么都没有,西欧除了一些伟大的学者,也不见得有什么。

回到本书。作者说

陈述一种用言辞表达的模型,也是判断他们(物理学家)理解程度的依据。

从这个角度看,作者对物理的理解程度是相当不错的。在讲卢瑟福模型的第一个困难——无法解决物体的致密性时,他提了个问题,

既然原子内大部分区域都是空的,为什么由原子组成的我们无法穿过同样由原子组成的关着的门?

这个问题合乎情理又出人意料,发人深省又有点逗笑的感觉,实在是妙。他对不确定原理的叙述也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当然,前十六章讲到的物理学知识都比较成熟,讲的人多,好的讲法也多,他的讲法可能只是借鉴,我感到妙是因为我孤陋寡闻。但十七章,十八章两章讲的S矩阵理论和靴袢理论都既深奥且又冷门,本身难讲还缺乏借鉴材料,作者却只用两章篇幅让我这个门外汉都了解了大意,足见其功力深厚。

作者在第一章结尾处说

物理学的道路或曰‘道’,乃是一条具有情感的道路。

的确,作者在本书中的行文充满情感。比如在第十三章——动态的宇宙中,作者从日常生活的尺度出发,先让我们拿着显微镜看微观,发现分子在振动,电子在旋转,即便是核子,也像“沸腾的液滴”一样“以难以想象的高速度来回迅跑”;再让我们举起望远镜看宇宙,发现恒星有“成住坏灭”,新生的恒星能形成行星,灭亡了的恒星又能生成新的恒星,或者是其他星体。不同的星体聚成星系,不同的星系形状各异但无一不动,运动着的星系充满宇宙,而就是宇宙,也以我们难以理解的方式膨胀着,就这样,作者为我们描画了一组激动人心的宇宙动图。

物理图像毕竟有些“客观性”,作者在其中投入的感情还较沉静,但是一旦联系到东方神秘主义,作者的激情就有些抑制不住了。在第十五章宇宙之舞中,他以热情洋溢的笔调讴歌了宇宙的“亚原子之舞”,

对于近代物理学来说,湿婆之舞就是亚原子物质之舞。与印度神话中所说的一样,这是整个宇宙都参加着的不停息的产生和消灭之舞,是一切存在之物和一切现象的基础。几百年以前,印度的艺术家们就以一系列优美的铜像,创造了舞蹈的湿婆形象。在我们的时代,物理学家们用最先进的技术描绘出宇宙之舞的图像。发生相互作用的粒子的气泡室照片证实,宇宙中产生和消灭不停的节奏就是湿婆之舞的生动形象,和印度艺术家的作品一样的美,一样的含义深刻。宇宙之舞的隐喻从而统一了古代神话、宗教艺术和近代物理学。诚如库玛拉斯瓦米所说,它的确是‘一首诗,然而也是科学‘’。

第五章末尾,他又以感人的笔调讲述了佛陀的理想,真正的觉者,不仅是抛却肉身飞往“涅槃”彼岸,还要回世界,“向众生指出解脱的道路”。这是很“危险“的,尘世中充满了”幻“,一旦为幻所迷惑,再大的功果也都一朝尽散,但他不怕,因为他早已悟到”无我“——独立自我不存在,个人”涅槃“无意义。

很明显,作者对物理学和东方神秘主义怀有同样深厚的情感。

人类把握世界的方式有很多种,有科学,技术,宗教,巫术,甚至还有迷信。我们当代中国人一般认为前两者是高级的,或者说是“正道”,而作者的观点更倾向于,它们是三千大道中相互平等的几条道路,之所以科学看起来要“高”一点,是因为科学,主要是以机械宇宙观支撑的科学,更擅长描写宇宙为我们感官直接所及的的层面,并且成功充当了技术的基础。就学问本身而言,科学,宗教等等都是平等的。

科学将世界,包括人本身,分成不同的部分,切片研究,所得的知识不断更新,不断进步,这一切正好契合了一个不断分裂,不断进步的世界。现在科学已发生了变化,作者认为世界也该变一变了。遗憾的是,这么多年过去了,科学似乎在作者不太欣赏的路上飞奔,世界也并没有按作者的想法变多少,好像还沿反方向走了一点点。是世界错了,还是作者错了?天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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