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戒 受戒 9.2分

任自然,得混沌,见真情

Boninger~
2018-04-15 看过

一语天然万古新,豪华落尽见真纯

喜欢汪曾祺,更多来源于对中国传统的怀念。

“小英子的家像一个小岛,三面都是河,西面有一条小路通到荸荠庵。独门独户,岛上只有这一家。岛上有六棵大桑树,夏天都结大桑椹,三棵结白的,三棵结紫的;一个菜园子,瓜豆蔬菜,四时不缺。院墙下半截是砖砌的,上半截是泥夯的。大门是桐油油过的,贴着一副万年红的春联:向阳门第春常在 积善人家庆有余……——这在乡下是不多见的。房檐下一边种着一棵石榴树,一边种着一棵栀子花,都齐房檐高了。夏天开了花,一红一白,好看得很。栀子花香得冲鼻子。顺风的时候,在荸荠庵都闻得见。”

几笔屋外,几笔屋内,一副贴在桐油大门上的万年红春联,几棵房前瓦后围绕着的结满了花的树,小岛上的一户烟火人家,已然被勾勒成一个人间天堂,没有过多的修辞,就是白描,就是形象,但淳朴的语言里已然有了诗意,像极了海子的那句“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她挎着一篮子荸荠回去了,在柔软的田埂上留了一串脚印。明海看着她的脚印,傻了。五个小小的趾头,脚掌平平的,脚跟细细的,脚弓部分缺了一块。明海身上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他觉得心里痒痒的。这一串美丽的脚印把小和尚的心搞乱了。”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初恋的美好也许大多是源于人之初的悸动,但这种玄妙的感情却通常难以名状,就像汪曾祺讲受戒是“写四十三年前的一个梦”一样,朦胧如梦般的美好,也朦胧如梦般的不可琢磨。不过,汪老先生却用他天赐般的直觉抓住了那个梦中尚能清晰可见的形象。正如八九十年代那些青春逝去的人回忆初恋时想起来的那个“白衬衫”一样,在《受戒》里的初恋就是那串美丽的脚印。

“英子跳到中舱,两只桨飞快地划起来,划进了芦花荡。芦花才吐新穗。紫灰色的芦穗,发着银光,软软的,滑溜溜的,像一串丝线。有的地方结了蒲棒,通红的,像一枝一枝小蜡烛。青浮萍,紫浮萍。长脚蚊子,水蜘蛛。野菱角开着四瓣的小白花。惊起一只青桩(一种水鸟),擦着芦穗,扑鲁鲁鲁飞远了。

……”

小说的结尾,没有抒情,没有议论,还是白描,长短句错杂交织,有了诗一般的形象和诗一般的韵味。小船深处,芦苇荡中,高粱地上,这两个有了爱的感觉的年轻人有了爱的行为,野菱角开着四瓣的小白花,惊起一只青桩(一种水鸟),擦着芦穗,扑鲁鲁鲁飞远了。我们都不知道接下来的明海会不会当沙弥尾,会不会成为方丈,会不会在年老的时候也有个十九岁的小老婆,但是这一刻的唯美和喜悦,或者是唯美和伤感都足以让这个结尾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底色里有一点子儒家的温柔敦厚,又表现出“释道”的意高神远,风流倜傥而又止乎当止之处, 正是汪氏语言最迷人之处。

这位从书香门第的浸润中走出来的老先生,最原汁原味的保留着中国传统文人的一柱香火,他不同于大多数理性的,批判的,夸张的,甚至骇人的西方精神;也不同于义正言辞的,一板一眼的,好为人师的中国士大夫;他仅仅作为一个文人用形象,意境渲染出我们的生活,那么妥帖又平和,那么真实又悠远,你觉得他是那么一个智慧又温柔的老头儿,是一个没什么目的单纯的作家。这让我想起了远追先秦的老庄和那个“采菊东篱下”的渊明。

“一语天然万古新,豪华落尽见真纯”他和他所中意的那位诗人一样,有着超越时代的干净和澄澈。

“混沌”尚存的理想世界

汪曾祺的小说是安静祥和的,我想这主要来源于他所描绘的人伦世界,是充满民情民趣的。

在《受戒》这个故事中,每一个自然空间都有着相对独立的自我世界,无论是明海的那个要“一出门,远远可以看到,走起来得走一会。”的荸荠庵;还是“在一个小岛上,她的家三面环河,独门独户。”的小英子家,这样的自然空间都给人以遗世独立,自成一体的感觉。这像极了老庄里描绘的“小国寡民,民至老死不相往来”的上古世界;也像极了陶潜勾画的“世外桃源”。在这样的自然空间里,隔绝了大千世界中的硝烟弥漫和纸醉金迷,有的只是山清水秀和诗情画意。

而在这样美好的自然空间中,同时也有着美好的社会关系。

荸荠寺寺很小,一共五个和尚,但是这五个和尚说是和尚,其实是大和尚不念佛,二和尚记账本,三和尚有老婆,四和尚“不止一个相好的”。他们喝酒抽烟打牌“从不瞒人”,也没人提什么清规。他们的生活状态跟“善因寺”就有很大的不同,善因寺的和尚“吃粥也有这样多讲究:正面法座上摆着两个锡胆瓶,里面插着红绒花,后面盘膝坐着一个穿了大红满金绣袈裟的和尚,手里拿了戒尺。这戒尺是要打人的。哪个和尚吃粥吃出了声音,他下来就是一戒尺。不过他并不真的打人,只是做个样子。真稀奇,那么多的和尚吃粥,竟然不出一点声音!” 与善因寺相比,荸荠寺的和尚们显然更像是生活在一种更加自由的氛围里,每个人从行动到灵魂都是自由的。

“因为照顾姐姐赶嫁妆,田里的零碎生活小英子就全包了……这地方的忙活是栽秧、车高田水,薅头遍草、再就是割稻子、打场子。这几荐重活,自己一家是忙不过来的。这地方兴换工。排好了日期,几家顾一家,轮流转。不收工钱,但是吃好的。一天吃六顿,两头见肉,顿顿有酒。干活时,敲着锣鼓,唱着歌,热闹得很。其余的时候,各顾各,不显得紧张”

农闲各顾各的,农忙则一齐帮忙,彼此间不收工钱只伺候着好吃好喝已经足够,没人竞争甚至没没多少私心,彼此单纯真诚着,大家过得都是丰衣足食颐养天年的日子。

庵赵庄更像是生活在民俗社会中,而非礼法规矩下。

没有太多秩序,就没有太多束缚;不会区分,也就没有等级。明海虽然身在空门,但这个空门几多人间情趣,“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开颜一笑笑世间可笑之人”这门上的对联,就带着几分戏谑人间的味道;英子虽处凡俗,但她好像比别人住得更幽静,她家三面环河,独门独户,四时蔬果,三色鲜花,牲畜五谷,一年有余。而那个桐油大门上的一副万年红对联,更是写出了佛门弟子都难得的菩萨心肠“向阳门第春常在, 积善人家庆有余”。一个虽高居佛门却有不少俗尘的烟火气味;一个虽低处世间但有着净土般的安乐祥和。也许,只有这样“混沌尚存”的世界,才能容纳一场有着“初恋朦胧的爱的感觉”的纯情爱恋吧。

人之初,爱之深

明海因为去善因寺受戒,被寺里看上,有意选他当沙弥尾。 沙弥尾以后要做方丈,管善因寺这么大一个庙。小船上,这两个人有这么一段对话。

“你当沙弥尾吗?”

“还不一定哪。”

“你当方丈,管善因寺?管这么大一个庙?!”

“还早呐!”

划了一气,小英子说:“你不要当方丈!”

“好,不当。”

“你也不要当沙弥尾!”

“好,不当。”

又划了一气,看见那一片芦花荡子了。

小英子忽然把桨放下,走到船尾,趴在明子的耳朵旁边,小声地说:

“我给你当老婆,你要不要?”

明子眼睛鼓得大大的。

“你说话呀!”

明子说:“嗯。”

“什么叫‘嗯’呀!要不要,要不要?”

明子大声地说:“要!”

“你喊什么!”

明子小小声说:“要——!”

“快点划!”

这场初恋到明海可能被选上当沙弥尾而开始出现危机,这段纯真的毫不涉世的爱情也许将要与明海的前途发生冲突,但汪老先生并没有对这段情感的结果有太多在意,而相反地,这对情窦初开的少年爱的样子和爱的过程,才是汪老描画朦胧初恋的感觉着墨最多的地方。

“小英子忽然把桨放下,走到船尾,趴在明子的耳朵旁边,小声地说:‘我给你当老婆,你要不要?’明子眼睛鼓得大大的。”

这段话,之所以有无限的杀伤力,和小英子留下的“那串美丽的脚印”一样,美就美在不故意,不扭捏,没雕饰,没有一点点成人世故的爱情,纯粹简单,自然任真,近乎透明。“我给你当老婆,你要不要?”和《女儿情》里面的歌词:“悄悄问圣僧,女儿美不美,女儿美不美”仿若如出一辙,这两句令人心动的魔力都是源于爱情的真纯。

女性总是爱情最美代言人,因为可以让她们不顾一切的不是财富或美名,而是直觉和感情,这更得乎天地天地间,更有灵性。但这种人之初的纯真情感并非都能被人温柔的接住,而很幸运的,小英子爱的明海,至少现在还是“说什么王权富贵,怕什么戒律清规”的可爱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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