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死亡的方向看”

王村长
2018-04-15 10:26:42

“从死亡的方向看”

大约三十年前,高中时代,我狂热地喜欢上了现代诗歌。我到处搜罗各种诗集,买不到,就央求哥哥姐姐到各个学校去借。我省下不多的早饭钱,零用钱,都用来买书。那时,人们的收入都不高,书真的是奢侈品。能买几本书,那得“谢主龙恩。菩萨保佑”了。现在一杯咖啡钱,就可拿下了。书成了日用品。这里仅指那些普通的市面上的书。

马克,斯特兰德,最初我是怎么记住的呢?我想了想,居然异常清晰。我记得有两首诗,在我热烈而芜杂的阅读中,留下了深深的印痕。以致于我到此刻我都能回忆起当时品读时的错愕与陌生感。不一样,迥然不同的气息。我去翻,我专门收藏诗歌集的柜子。一眼就找出来了,就在花城出版社出版的花城袖珍诗丛,一本叫《美国现代诗》,由区鉷编译,出版时间1988年2月,印数达到惊人的2万5千多册。另一本为《英美后现代诗》则出版于1991年4月,编译胡兴,印数仅四千多册了。如同瀑布般垂直下跌。可见当时人们已经从八十年代所谓文学黄金期,抽身出来的轨迹。

区鉷编译的基本上都是美国诗歌中的精品,我的眼界大开,他们一点也不像有俄罗斯抒情诗气味的朦胧诗,而第三代尚未成型,或流传未广。那种新鲜感,就象刚刚咬了口,长满了诱人绒毛的水蜜桃。那里有一首斯克兰德的《保持事物完整》,我抄来给大家看看:

保持事物完整

马克,斯特兰德

在原野中

我是不存在的

原野。

事情

总是这个样。

无论我在哪里

我都是消失了的那部分。

我走路时

分开空气

而空气

总是聚扰来

填补我的身体离开后

留下的空间。

人们移动

都有一定的理由,

我移动

是为了移动

是为了保持事物完整。

对,就是这样一首诗。如影随形地从此在我记忆里储存下来。它对我是非常规的意外的诗歌,打破了我的审美惯性。它在说什么呢?人似乎是世界的一分子,但终将消失。人在这世界像幽灵一般来了又去。存在是如此短暂,即使此刻你占据了某一空间,时间却是最后的牧羊人,将我们驱离。就像美国评论界说的,马克.斯特兰德的诗带有梦幻的怪诞味。他描述的其实是很普通的事物,但经他一番离心机似的向外抛散,揉碎,有了某种戏谑意味的哥特式氛围。静默,存在的空白,一种丧失的孤独,人是如此无依,大地也成了生命非物质性的证明,或者干脆说毫无意义。当他在说移动,他又是在哪里移动呢?他的超脱,像是听天由命的无奈。事物的完整,又如何保持?人在其中,仅是一种过渡的影子,消逝在约等于不存在的存在。否定人的物质性延展,也是存在即遗弃。这当然,是一种理解,而且限于此时此刻。他的诗总有一种阴影般的不确定,神秘又带着冰凉的昏暗。

在胡兴编的《英美后现代诗》里,马克.斯特兰德,是被归为新超现实流派。与罗伯特.布莱,W.S.默温等划在一起。他们群而不同,相比之下,布莱的积极热情,默温透澈明亮,詹姆斯.赖特的诗歌有着孩子似的悲伤与天真,斯特兰德则悲观自省得多了。诗歌相当一部分存在是因为误读,不求甚解,自有其解。他似乎是从死亡的角度来衡量人生,既有卡夫卡的冷峻,阴郁,又不同于荷马对人死如树叶凋落的那种认命的坦率与旷达。他最好的诗里渗着一股死里逃生的压迫感,紧张感,让人困惑又迷离。句子简洁短小,富有表现力,象是环环相扣的锁链,只有他才有深湛的内功将其抖得笔直有力。节奏缓和但坚硬无比。有人说他的诗歌有着《圣经》般的语体,像教堂中的合唱或赞美诗。我不敢苟同,但句子的力量就整体效果而言,勿庸置疑。

胡兴译

人们疾速行走穿过一片田野,

笔从他们的衣袋里落下。

出去散步的人将把它拾起。

这是信写成的一种方式。

事物是如何变成另一些事物!

我不再属于我,而沉睡

在一个陌生人的影子里,此刻

在给穿衣,正把他带走。

这是正午,我正给你写信。

某人的生命进入我的手中。

太阳使建筑变白。

这就是我要说的。全告诉你。你的朋友。

信是用来沟通的一种工具。虽然科技的日新月异,使得人们不太可能用这种古旧的联络方式。而斯特兰德的信是可怕的,支配人们的生活准则被彻底推翻。笔掉落,有人拾起,就是信写成的仪式。荒诞,隔膜,人与人之间的维系,是越来越远离。甚至于是根本无意联络。现实中有可能发生的事成了梦魇般的心理分裂。或许在后现代社会,人的自我异化,将越来越成熟,自我也不再“我”的一部分,所有的日常生活里,蕴藏着隐性的变幻。人无法确定,无法辨认,世间的人与物,我们接触的可能都不是真实,太阳使建筑变白,而建筑的本来颜色,在其他的事物的影响下,荡然无存。就像诗里的那句:“事物是如何变成另一些事物!”这或许就是斯特兰德的思考原点。机智的跳跃里,有着一把可信任的钥匙。他总是从普通人不太注意的事与物,发掘出诗意来,这种生命体验与观照是独特的,我们不仅是他人的他者,同时也是自己的他者。他的诗是智性与感性相结合而制造出的谜团。而谜团本身又在暗暗揭示生存的真相。从这种意义上来说,艺术不能用“美好的愿望”去遮蔽它。人都渴望与另外的身体与灵魂交流、对话。不管他有多少冷眼旁观与抱怨,虽然又常常不得其径而入。最后作者还是想告诉朋友,告诉朋友的朋友。这几乎已是一种大声疾呼了。

马克.斯特兰德,一直都是零零星星读的,譬如我后来又在《英美桂冠诗人诗选》等又读到。虽然不多,但印象里,这个名字从未消失过。很多诗人读过不再喜欢了,斯特兰德却不是。因为我从来都没有餍饱过。曾经私心希望有一本完整的诗集出现,等得几近绝望。我有时会疑心自己的判断力,没有大量翻译过来,可是哈罗德,布鲁姆在他的巨著《西方圣典》里,明明选了斯特兰德的三部诗集。那是评论大师的肯定,也是我应和的光荣。

现在终于有一本马克.斯特兰德的诗集《我们生活的故事》比较全面地反映出他的艺术成熟。我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去阅读,这本诗集就像是一片被遥远的力量冲激推送上来的巨浪,我几乎来不及品味其中奥妙,也无力抵挡它的秘灵。在诗集里那些看似平凡的句子,闪耀着奇异的光芒,笼罩着我。我常常为这样的诗句敛住呼吸:“他们竖起衣领/他们阵阵微弱的呼吸被带走。”似懂非懂,恍恍惚惚,“现在人你创造你的肉体之船,将它驶入水中,/在平缓的浪涌中漂流,在劳动之盐中”。那是一个我非常陌生的世界,那是一个诗人创造的出尘拔俗的世界。跟我所接受且习惯的文化传统几乎是背道而驰。那是基督教背景墙作为依扶的寻觅与发现,渺小与对峙,时时想着从中突围。他处理日常经验是超现实的,常带着无法还原的幻觉感,有如重新“发明了”新的经验。他的现实是构成性的语言现实。

拥有这样一本诗集是幸福的。“风从峡谷里吹出来磨亮万物”般不断翻陈出新。我需要慢慢地读与品,它的诗质深藏不露。一个译者须花大心力大兴致来应对。在所有的语言作品里,诗可能是最难译的。因为英文不精,我常常是借助不同的版本来对比来推测诗歌的准确含义。而这一本,目前来看,是范围最广最有斯氏语体风格的诗选集了。另外,我把其他版本抄出来,也是为了更多的译家能锦上添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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