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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汤”下的清醒

林雁飞
2018-04-15 看过

(看的是英文版)

三天前读毕,正是深夜。小小的台灯在床边映射出一圈黄光,乡下的夜总是显得这么静。而我的情绪还在某种不言而喻的不安中。

我知道,这本书,按照阅读所需(或是翻译的措辞,删节的多少),完全可以得出不同的阅读效果。但有时候,一段话即使删去一句句子,整个段落的语义也会产生不同的阐述。(于是我好奇本书指名道姓地提到领袖段落,是否能一字不落地留存?)

往好里说,在书中,你能读到小人物在上海的奋斗史,洋溢着一种生生不息的朴素生存能力。(总想到乐蘅军先生在点评《儒林外史》时,说知识分子的终极虚无感,也在于失去了朴素的生存能力,一直很赞同这句话。)—— 如果只这么读,当然就会有点鸡汤味。诸如CK是怎么挣脱“体制”,追求他的三明治店的梦想;或是花店女老板,怎么从山东家暴家庭走出,开拓了新的人生;甚或父亲在强拆过程中致死后,10岁的儿子怎么痛定思痛,最后美国名校毕业,香港任职,并且依然视上海为故乡;当然也有那几十封贯穿了整个反右文革年代的通信者的后人,如何移民到了美加,让“往事已矣”。

但是,其实,每一个个人的故事背后,作者已很有章法结构地将一部新中国历史布置成舞台。并且,由于作者在每一段对历史,或对片段故事的追述过程中,无一!(我是说无一)不与当今社会(以及折射的社会问题)进行映照。—— 因此,这当然不是一部只会让你觉得温情脉脉的纪实文学。

我稍微记录了一下关键词,就有:89,体制压迫,家庭暴力(一而再再而三,背景分别为湖南衡阳和山东枣庄),暴力强拆(也是再三,部分情节极其恶劣使人发指),动员建设边疆之骗局(想来,我的二舅也是其中一员),反右劳改(难免想到我自己的外公也是在青海农场,呵呵,并且在那里折断了腿,直到70年代末才终于“刑满释放”),文革抄家,政治洗脑,地下教堂,温州客,诈骗老人的庞氏骗局,藏传佛教(其实也只能算半个)的流行,歧视自闭症(残疾)儿童,XX梦之和现实脱节,空气污染,80后/90后的巨大压力(职业/婚姻/经济),医患矛盾,医生困境,城乡差异,房地产泡沫,地域歧视,D大于法……

作者并没有以某种特定的角度来批判或是臧否(这当然是优秀记者文学的素养),总是试图从某种相对客观的角度,来解释为什么会有这些现象的存在。譬如对于老人受骗,作者也不会自以为高明地表示太蠢无药可救,而是经济不算宽裕的老人,没有技能,在面对物价飞涨时,急于求成要证明自己没有被时代淘汰,迫切要赢回一点尊严和社会地位的所驱。—— 虽然也只是很少几句话,其实涵盖了很多方面。

因此,我不想说作者是那类陈词滥调的中国专家,他在这六年的上海生活中,正如他自己所总结的那样,知道的越多,不解的更多。—— 这才是一个真正有思考能力的人应有的态度:时刻也质疑着自己,能够因事实而改变自己的结论。

但是,作者在某些具体问题上,也不是没有基本立场,借他人口,譬如:

Prof. Wei has heard about the Chinese dream, too.

“The sound of it is very inspiring, but first the Chinese people need to rejuvenate their trust in this country. There is no patriotism anymore. There is no trust. There is no love, “ he says, “ China is on a path without soul.” (P. 108)

或自己说:

“(the laws) may be written down somewhere, but the party is above the law. If you’ve got a legal dispute with the government, these laws are as good as jiade假的)”

“They were real - for the party. The party had created these laws and the Party’s leadership - not China’s 1.4 billion citizens - had the final say on how they should be interpreted. If any legal disputes arose between citizenry and the state, it did’t take a genius to figure out who would win.” (P. 287)

我想,这些能够一言指上的段落,才是这本书真正的精华。无论未来怎样,就算真有一碗好喝的鸡汤在那里,聪明人,也应该保持清醒。我想,这本书在表面有点鸡汤的故事下,其实一直有着这种清醒。

当然,最后,还是要说,作者字里行间,对笔下人物充满了感情。我想他当然爱这片土地。而真正爱着土地的人,眼里是要含着泪水的。

期待作者的下一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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