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贤亮的《男》与《女》

阿尘
2018-04-14 22:46:44

《男人的一半是女人》,是张贤亮“唯物论者启示录”系列作品中十分有名的一部中篇小说。《唯物论者启示录》总共包含了九部作品,以被戴上“右派”帽子的知识分子章永璘为主人公,讲述了他在“伤痕时期”接受改造的经历。可以说,“灵与肉”的主题贯穿了整部《唯物论者启示录》,无处不在的“恋母情结”和“倡优士子”模式,让章永璘成为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渣男”,在和各种各样女主角相遇的过程中一边靠着他“知识分子”的特殊身份俘获万千少女的芳心,一边又在接受女性的救赎后怀着既愧疚又放松的心情拍拍屁股走人,于是就让这个永远怀着“生的烦恼和性的苦闷”的章大少爷,成为了一个和作者张贤亮本人一样风流倜傥又桃花不断的落魄公子。 《绿化树》和《男人的一半是女人》都浓墨重彩地描写了肉欲,前者着重刻画食欲,后者则着重刻画性欲。在压抑且窘迫的生存环境里,这两种欲望由于得不到满足而被放大,由“渴望”强化为“饥渴”。这种饥渴并不只是主人公个人的饥渴,而是一个群体的饥渴。比如《绿化树》中的“祖宗有灵”、劳改犯们争先恐后地抢饭吃,自己的粥比别人多出100cc就高兴的不得了;《男人的一半是女人》中的“晚上回来,一——大瓢呀!”以及“谁要是在吃饭的时候打扰了犯人,他就会像叼着兔子的狼一样,龇出牙,胸腔里发出愤怒的呼呼声,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斜视着谁。”而劳改犯们回到集体宿舍后对女性身体的谈论,以及章永璘每晚睡觉时怀中“抱着”的幽灵女子,“咦!俊着哩!还穿着红鞋,两条大辫子,唏溜个光!脸白森森的,眼睛毛长长刷刷的。咱们给她抬下来的时候,身子骨还软软的……”“在这幢土坯房里,所有的梦中都有女人,如静电的火花,在这些男人的脑海中荧荧地闪烁 ”…… 在这两部作品中,肉体的饥渴都因为女性的出场而得到了安抚。马缨花靠着开“美国饭店”挣来的粮食,让饿扁了的“我”重新恢复了青春的活力,黄香久则是通过家庭生活的滋养,让“我”成为了一个“完整”的男人,从被骟了的“大青马”变成了烈性儿马驹。然而,无论是马缨花还是黄香久,都无法与作为读书人的“我”产生精神上的共鸣,就算女人的爱再深,章永璘也会觉得,“这和我理想中的完全不一样”;“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在爱情中,男主人公从未真正独立,也从未真正建立起一段亲密的关系,每次提出结婚,都像是为了完成任务似的,在别人的撮合和怂恿中开始,这就带上了一些“表演”的色彩,形式远大于情感,求婚的过程也像是探讨成立“农业生产合作社”一样严肃且现实,毫无“罗曼蒂克”可言;男主人公“成长”的目的达到后,便立刻与女主人公分离。这就像是婴儿需要母亲照顾来完成日常生活的起居,成长完成后也只有通过“弑母”来获得独立。 这两部作品即是《唯物论者启示录》的一部分,其中必然少不了对马克思主义哲学和社会发展理论的探讨。最显著的方式就是贯穿在小说中的大段议论和谈话。这种直接议论的方式未必是一种高明的写法,毕竟小说和文学创作追求的是具象化而非抽象化,何况,让黑子、“哑巴”突然说出一段高明的议论,这在一定程度上与人物的经历和身份并不相符,但是对小说本身来说,这样的“失真”其实是微不足道的,毕竟“大青马”也开口说话了,马克思都“从月亮里踱出来”了,这给小说增添了些许浪漫、魔幻、先锋的色彩,在小说的世界里,还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呢?何况是这样一部略显概念化和理念化的小说。 虽然两部作品都浓墨重彩地书写了主人公和女性的关系,但微妙的是,在《绿化树》中,让我彻底赢得马缨花的,是“我”在劳动中的突出表现以及在打架中的获胜,而在《男人的一半是女人》里,真正让“我”“好了”,让“我”成为一个“正常”男人的,是我在洪水救灾中立下的大功劳。由此也可见出改造与“反改造”的矛盾。一方面,“我”赞扬着劳动人民的健康、伟大、勤劳、善良与淳朴;而另一方面,“我”心中永远怀着知识分子的优越性,马缨花爱上“我”,是因为“我”怀里抱着《资本论》,黄香久愿意嫁给“我”,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因为“我”是读书人,“我”与其他男人“不一样” 。而我也因为这两个农村女性的“没文化”,无法与她们产生精神上的共鸣,而从根本上无法彻底爱上她们,不管女人给他的爱是多么热烈且真挚。在这两部联系比较密切的作品中,主人公的成长经历了一个由孱弱到健壮,由精神破碎到集拢,由精神被“骟”到恢复成一个“完整男人”的过程。如果说身体的孱弱和精神的“被骟”都是时代强加给个体的异化,那么“我”的成长就是一个反抗异化的过程。在荒诞的时代里,唯有灵与肉的纠缠让人更真切地感受到自身的存在,在浪漫主义和理想主义中高歌猛进,虽然结果无非是撞得头破血流,但总归是在反抗与质疑中,获得了自己的完整与救赎。这种理想主义、浪漫主义、迷茫冲撞、反抗质疑,正是独属于八十年代文艺最鲜明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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