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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就是进入破晓时刻

酒徒王二
2018-04-14 10:19:43

在《死者》中,乔伊斯用一场雪终结了小说。那是一场让人难忘了的雪:

“玻璃上几下轻轻的响声吸引他把脸转向窗户,又开始下雪了。他睡眼迷蒙地望着雪花,银色的、暗暗的雪花,迎着灯光在斜斜地飘落。该是他动身去西方旅行的时候了。是的,报纸说得对:整个爱尔兰都在下雪。它落在阴郁的中部平原的每一片土地上,落在光秃秃的小山上,轻轻地落进艾伦沼泽,再往西,又轻轻地落在香农河黑沉沉的、奔腾澎湃的浪潮中。它也落在山坡上安葬着迈克尔•富里的孤独的教堂墓地的每一块泥土上。它纷纷飘落,厚厚积压在歪歪斜斜的十字架上和墓石上,落在一扇扇小墓门的尖顶上,落在荒芜的荆棘丛中。他的灵魂缓缓地昏睡了,当他听着雪花微微地穿过宇宙在飘落,微微地,如同他们最终的结局那样,飘落到所有的生者和死者身上。”

读到这里,心下有些怅然。在这个几乎没有情节的短篇故事中,乔伊斯用日常生活的微积分探测了普通人日常的存在质态:尖锐的细节在光滑的平面上纷纷攒动,但它们很快归于寂灭——雪下起来了,小说中那喧闹的晚宴、孤独的丈夫、遥远的死者逐渐变得模糊;雪抽离出它们的质,把它们从前景变成背景。“银色的、暗暗的雪花,迎着灯光在斜斜地飘落”,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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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死者》中,乔伊斯用一场雪终结了小说。那是一场让人难忘了的雪:

“玻璃上几下轻轻的响声吸引他把脸转向窗户,又开始下雪了。他睡眼迷蒙地望着雪花,银色的、暗暗的雪花,迎着灯光在斜斜地飘落。该是他动身去西方旅行的时候了。是的,报纸说得对:整个爱尔兰都在下雪。它落在阴郁的中部平原的每一片土地上,落在光秃秃的小山上,轻轻地落进艾伦沼泽,再往西,又轻轻地落在香农河黑沉沉的、奔腾澎湃的浪潮中。它也落在山坡上安葬着迈克尔•富里的孤独的教堂墓地的每一块泥土上。它纷纷飘落,厚厚积压在歪歪斜斜的十字架上和墓石上,落在一扇扇小墓门的尖顶上,落在荒芜的荆棘丛中。他的灵魂缓缓地昏睡了,当他听着雪花微微地穿过宇宙在飘落,微微地,如同他们最终的结局那样,飘落到所有的生者和死者身上。”

读到这里,心下有些怅然。在这个几乎没有情节的短篇故事中,乔伊斯用日常生活的微积分探测了普通人日常的存在质态:尖锐的细节在光滑的平面上纷纷攒动,但它们很快归于寂灭——雪下起来了,小说中那喧闹的晚宴、孤独的丈夫、遥远的死者逐渐变得模糊;雪抽离出它们的质,把它们从前景变成背景。“银色的、暗暗的雪花,迎着灯光在斜斜地飘落”,覆盖了整部小说,它以填满这个世界的方式将其变得空空荡荡。在故事结束之时,雪下起来了,它仿佛越过了小说的边界,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整个爱尔兰都在下雪,小说读到此处,我们未必会去想象那雪片纷飞的寂静世界,也不太可能把爱尔兰的平原、小山、墓地和雪组合成一个景观;就像睡意昏沉会降低人的视力,我们的目光并没有抵达实在的雪,而是迷失于乔伊斯的表述所形成的美学效果中。这种效果,不能用诸如陌生化等理论来解释,因为它不仅关乎到这一段落,更是小说整体效果的一次集中释放:我们对于作品中生活世界的种种体验、震动……它们在阅读的整个过程中竞相涌动,而在小说结尾凝结起来,就像这场雪。

伴随着降雪,小说的氛围达到了至为充实、满溢的状态。它仿佛可以无限扩散,将一切同化——就像瓦莱里在诗中感怀的失去的葡萄酒,“必须整个海洋才能表现出酒的无限染色能力”。小说氛围为我们染色,同化我们,让我们因与原来的自我分离而生出一种轻微的窘迫感、一种陌生的孤寂——所谓怅然。当然,此刻或许还会有某种似曾相识的茫然若失,仿佛我们在平庸日常之外还有另一个自己,我们接收到了遥远的电波,却不知它来自何处。

小说家们会描写一个人、一座桥、一段让人心旷神怡的奇遇……它们构成了一个与我们现实生活相仿的再现世界。但小说中,还有另一个世界超越了它,超越了组建它的一切事物。这一超越性的世界,就是小说的氛围,杜夫海纳将其命名为作品的表现世界:表现世界打着作家个人风格的印记,是小说作为一个有机的生命体散发的气息;对于这一世界,我们即不能测量,也无从探索,因其本来就空空如也,不包含任何可辨识的对象,也因为我们永远只能置身其中,而无法从外部打量它。作为一种效果,一种精神的统一性,它能成为一个“世界”,是因同化了它所笼罩之物。我们在其中感受到的现实,就像一个黑暗的森林:

“好像那样浓的树荫完全不是枝叶茂密的结果,而是相反,是树荫造成了枝叶繁茂的树顶和盘根错节的树丛,造成了这全部的植物群及其潮湿的神秘的气氛:森林妨碍我们看到树木,森林本身也是通过自己的气氛被人看到的。”

我们并不陌生于氛围的同化能力。想象春节期间,如果你在街上散步,身后突然传来“呯”得一声,可能毫不怀疑这是爆竹的声响——不是汽车爆胎,不是手枪点射。但这欢快的“爆竹声”果真是爆竹声吗?树荫已经造成了繁茂的树顶,它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当然,这只是方便说法,生活中的氛围和文学的氛围不可同日而语。一个普天同庆的节日必然是稀薄的。平庸日常中一时兴起的欢闹、偶尔而之的衰颓也难以保存。生活总体是贫瘠的,很少有人能接受其赤裸的状态,而文学氛围的同化能力如此强大,它不仅朝向作品中的事物,也往往会溢出阅读环节,溢出书页,直接为我们的生活染色。

如杜夫海纳所言,表现世界是杰出作品的标志。蹩脚的作品有时让人“有感觉”,那并不意味它会拥有这一世界,而通常不过是我们以某种固定的情感模式去同化作品,或者与作品两相互应罢了。杰出的作品总会无条件地同化我们而使我们“异化”。那一片片黑暗森林总以其特有的密度顽强地持续存在,小说读完了,我们会忘掉其中的人物、细节、甚至故事梗概,但总会有些时刻,因为偶然的触发,那氛围再次出现,把我们眼前贫乏的景观染成可接受的形态。

文学是人类经验的一座博物馆,曾几何时,它慷慨地借给人们观察、体验世界的方式,但在今天,可能很少有人会去模仿花园里的罗密欧,会像于连那样思考人生,会把安德烈公爵的生活视为自己的参照……但阅读仍在继续,那轻微的窘迫感和陌生的孤寂仍会存在,那仿佛宣示着我们有另一个出身的似曾相识的茫然若失仍会存在——这柏拉图式的回忆,它只能保持在回忆之中吗?我们能确定的只是,阅读作为无用之用,引人进入了一个个破晓时刻:

“这个世界没有对象存在,它先于对象存在。它仿佛是破晓时刻,对象在这个时刻出现,一切对这曙光有感觉的对象,或者如果愿意这样说的话,一切能在这种气氛中展开的对象,都将在这个时刻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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