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柏林人 都柏林人 8.6分

一个不能说出口的名词

酒徒王二
2018-04-14 看过

我们只同玛利亚呆了一小会儿,大概十几分钟吧,乔伊斯把小说写得太短了。在我们的意识屏幕上,她长着很长的鼻子和下巴,说话略带鼻音,永远亲切温柔,是一个受欢迎的老好人,又老又好的人,用羞涩的善意化解各种争吵。不过她似乎也没那么老:“尽管岁月销蚀,她发现自己小巧的身躯仍然娇嫩健美”。她过着独身生活,在洗衣房做工,大概做过保姆,小说中一个叫乔的男人就是她一手带大的,他把她看得比亲生妈妈还要亲。此外,我们就几乎对她一无所知了。

万圣节前夕的一个傍晚,玛利亚请假去看望乔和他的孩子们。下着雨,她还是斟酌着不计路程地买了经济又好吃的糕点。在乔的火炉边,她把糕点分给孩子们,与乔聊天,邻居们也来了,一派节日的气氛。顺理成章地,有人提议做游戏——类似于“抓周”,蒙上眼睛去摸桌上摆放的水、祈祷书和戒指之类的物件。于是,有人拿到了祈祷书,有人拿到了戒指,欢闹着,大家蒙上了玛利亚的眼睛,把她带到桌旁:

“她按照他们要求把手伸出在空中。她的手在空中到处移来移去,然后落在了一个碟子上面。她的手指触到了一种又软又湿的东西,而使她惊讶的是既没人说话也没人拿掉她的布条。有几秒钟的时间声息全无;接着是一片混乱和窃窃私语。有人说了关于花园的什么事情,然后唐奈利太太说了一些与邻居家的一个女孩说的完全不同的话,告诉她赶紧把那东西扔出去:那可不是闹着玩的。玛丽亚知道那次是搞错了,所以她只得重新来过:这次她摸到了祈祷书。”

那又软又湿的东西是什么?在接下来的最后四个自然段,没人再提起它。闲谈嬉戏仍在继续,当孩子们露出倦态,大家便请玛利亚唱了首老歌,故事结束了。可是,那引发混乱的又软又湿的东西是什么?小说变厚了,我们陷入惶惑,或者重新翻书,检视阅读中可能的遗漏。但这么短的小说,细节历历在目,又能错过什么呢!自然而然地,小说的标题映入眼中:“泥土”,是啊,花园里的泥土。而在此氛围中,凭直觉便能感到,它是死亡的象征。

乔伊斯为何如此迂回地处理这个细节,是在故布疑阵吗?回到小说中的情境,不难想象,若有人向玛利亚说明她摸到了什么,她定会尴尬、不知所措。接下来的聚会再欢畅,这个插曲都将是一块无法抹除的污迹。小说是从玛利亚的知觉(不是视角,视角是个相当奇怪的叙事学名词,好像小说世界中存着某种只有眼睛而没有其它感官的生物)来写的,但相当俭省。从字面来看,我们不清楚玛利亚是否猜到了答案,但可以推断,她真切地触到了那“又软又湿”的东西,且听到了关于它的涉及到花园的完全不同的对话,很可能已经洞悉了事实。

在这一团不乏暗示的杂乱的声音中,“泥土”是缺失的一个单词,或者说,它被作者蓄意裹藏在一团窃窃私语声中了。而如果小说人物都对谜底心照不宣,乔伊斯没有道出这不祥的名称,显然是为了读者。叙事效果是明显的:在安静、平稳的叙事空间里,这个单词像一道隐密的“通风口”(罗兰·巴特)。我们发现了它,也便感觉到了风(就像夏天看到远处树枝摇动而感到凉意)。此前种种阅读经验本已汇聚闭合,此刻又分离翻动,交织重组。短暂的困惑过后,体验之流豁然舒展开来:我们忽然明白,这个“身躯仍然娇嫩健美”的女人可能已经很老了,老到快要离开人世,可能真的不会有人向她求婚了。

如此,我们走进了这则短篇的后花园,但它并不是最关键的。事实上,在玛利亚蒙上眼睛的困窘时刻,我们都是在场者,与小说中那群人一同围在她身边,希望她远离恶兆。当然,我们没有真正在场,无法影响故事进程,但却没有置身事外。小说给了我们强烈的在场感,我们参与了,甚至不得不参与这一事件。就像若不小心刺破一张画像上的“眼睛”,我们很可能心头一颤。这是被卷入的在场:乔伊斯把那个单词藏起来了,我们没有把它“读出来”。

小说是用来默读的,但默读永远不是无声的阅读。如英伽登所言,即便默读,我们也总能无意识地听到词语的声音,它通常处于我们意识的边缘域,因而显得快而粗略。而即便我们不去特别注意它们,它们也会偶尔地“回响在我们的耳畔”。“对词语声音的这种飞快的理解正是正确地理解作为整体的文学作品的唯一正确途径。”回过头来,乔伊斯是善良的,他没让我们读出这个词。对于这个可怜的老女人,他表现出最大程度的尊重,也使我们的尊重得以可能。

人们总说,小说“是一种在孤立状态下阅读的东西”,“是涉及一个人与一本书的独立事件”。小说送走了史诗和戏剧,离开众声喧哗的剧场,契合着沙化的中产阶级的情感结构,被难以安顿自身的单个读者捧在手上。小说缩入僻静而隐秘的私人角落:个体消融于书籍之中而与世隔绝,共在的感觉消失了,一切社会关系和主体间性都被排除在外。

“听故事的人有讲故事的人来陪伴,甚至读故事的人也是有人陪伴的。然而,小说的读者却是与世隔绝的,而且比任何其他艺术形式的读者与世隔绝更深。”

小说读者真的如此孤绝吗?乔伊斯告诉我们,哪怕夜深人静紧锁房门,那一个个他(她)也始终与人共在。阅读小说不是简单地用想象力去填补那些“空白点”,当感慨他人命运,我们通常不是单纯的看客,也会参与其中,不得不参与其中。小说是来自远方的致意,是若即若离的仿佛,我们在回应中生成一个与自身相关的事件。就像在别人的火堆旁取暖,倘火要熄了,你会不假思索地添柴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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