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馬可波羅離華的一段漢文記載》的故事

事了扶伊去
2018-04-14 05:01:26

《關於馬可波羅離華的一段漢文記載》的故事

2018-02-07 13:13 星期三

閱《向達學記》,書中收錄楊志玖《回憶向達師》一文,提到他對馬可波羅離華時間這一問題的研究與結論。

楊志玖1939年秋寫出《元代回回考初稿》,並以此稿考入北京大學文科研究所研究生(當時北大報考研究生時需提交論文,審查合格後始準應考),專業方向是元史,導師為遼金元史專家姚從吾和交通史專家向達。楊志玖以元代回族史為研究範圍,除精讀《元史》,將其中回回人物資料抄成卡片外,還廣泛把能找到的有關書籍也抄錄其同樣資料。

【1941年夏,我在《永樂大典》卷19418所引元修《經世大典·站赤》中,發現一段材料說:(至元二十七年八月)十七日,尚書阿難答、都事別不花等奏:平章沙不丁上言:「今年三月奉旨,遣兀鲁□、阿必失呵、火者,取道馬八兒,往阿魯渾大王位下。同行一百六十人,內九十人已支分例,餘七十人,聞是諸官所贈遺及買得者,乞不給分例口糧。」奉旨:勿與之!

我注意這段文字,主要是因沙不丁是回回人名,《元史》雖無其專傳,但在《

...
显示全文

《關於馬可波羅離華的一段漢文記載》的故事

2018-02-07 13:13 星期三

閱《向達學記》,書中收錄楊志玖《回憶向達師》一文,提到他對馬可波羅離華時間這一問題的研究與結論。

楊志玖1939年秋寫出《元代回回考初稿》,並以此稿考入北京大學文科研究所研究生(當時北大報考研究生時需提交論文,審查合格後始準應考),專業方向是元史,導師為遼金元史專家姚從吾和交通史專家向達。楊志玖以元代回族史為研究範圍,除精讀《元史》,將其中回回人物資料抄成卡片外,還廣泛把能找到的有關書籍也抄錄其同樣資料。

【1941年夏,我在《永樂大典》卷19418所引元修《經世大典·站赤》中,發現一段材料說:(至元二十七年八月)十七日,尚書阿難答、都事別不花等奏:平章沙不丁上言:「今年三月奉旨,遣兀鲁□、阿必失呵、火者,取道馬八兒,往阿魯渾大王位下。同行一百六十人,內九十人已支分例,餘七十人,聞是諸官所贈遺及買得者,乞不給分例口糧。」奉旨:勿與之!

我注意這段文字,主要是因沙不丁是回回人名,《元史》雖無其專傳,但在《世祖紀》和《桑哥傳》中卻數見其名。他是江淮行省的平章政事,是一省之長,當然要錄之卡片。

同時,我還從《馬可波羅遊記》中找到不少記載各地散居的回回人資料,我對馬克波羅一家得以離開中國緣由的記載也頗感興趣。馬可說,他們在中國住了十七年,想回故鄉,未得大汗忽必烈(元世祖)的批準。最後,由於君臨波斯的國王阿魯渾后妃去世,臨終遺言只有和她同族的女子才能承襲她的后位。阿魯渾派三位使臣到中國求婚,忽必烈賜以少女闊闊真。波羅一家遂得伴隨三使臣從海道抵波斯後返回故鄉威尼斯。這三使臣的名字是Oulatai,Apusca,Coja,馮承鈞譯《馬可波羅行記》作兀剌台,阿卜思哈,火者。這和《站赤》中三使臣之名對音非常接近,而火者還是回回人名(波斯語顯貴,貴官等義),更使我注意。】 《回憶向達師》

【「兀鲁□」的「□」字(音歹),在元代與「台」、「帶」通用,「魯」與「剌」通用,至於阿魯渾、火者,兩者更是一致。因此,《站赤》這段公文,和馬可波羅此處記事是一回事,只因它是地方行政長官向中央請示出使隨員的口糧供應分配問題的公文,內容簡要,没有提出使的緣由(實際上朝廷對此已很清楚),後代的讀者自然會不加注意而漠然視之。這一段有關馬可波羅一家離開中國的漢文記載,雖然簡短,但已夠用了;反之,《游記》雖然對此事原委詳述無遺,如無《站赤》此段,也很難證實他的一面之詞。可見二書是互為印證,相得益彰。】 《我和馬可波羅遊記》

楊志玖把這一發現告訴導師向達先生,向達鼓勵他寫出來。在寫作過程中,除對《站赤》公文與《遊記》記事互證馬可波羅來華真實性外,楊志玖還仔細研究對照相關史料註釋,以公文所記年月推定馬可波羅應在至元二十七年末或二十八年初即公元1291年初離開中國,否定了此前西方學者公認也為中國研究者接受的1292年初離華說。

向達先生對此文的評價是:“這一發現證明兩點:一、馬可所記他們陪同波斯阿魯渾汗使者是事實,元代官書可以證明。雖然《站赤》中沒有提到馬可諸人,但是波斯使者的名字和馬可所記完全一致,這就夠了。二、阿難答的奏章是一二九○年的陰歷八月,提到本年陰歷三月的事,請示圣旨。這說明馬可諸人離開中國應該是一二九○年陰歷年底或一二九一年陰歷年初,為《馬可波羅游記》中的年月問題提出了極其可靠的證據。這也就是替《馬可波羅游記》的真實性提供了可靠的證據。”

論文《關於馬可波羅離華的一段漢文記載》發表在顧頡剛主持的《文史雜誌》(1941年)卷12期。“湯用彤(北大哲學系主任)知道後也很高興,指示我把題目改為《新發現的記載和馬可波羅的離華年代》,還寫信給顧先生,說明此文價值,並說,不應以年輕人的作品而降低稿酬,應根據論文質量給酬等。只是信到時該文已經發排,題目未能更改。”

此文發表後除顧頡剛在《編輯後記》中予以較高評價外,在當時學術界也掀起了一點波瀾。姚從吾先生在重慶開史學會歸來後對楊志玖說,朱希祖對此文也很贊同。史語所所長傅斯年寫信給楊志玖說,此文寫的很好,他已向中研院學術評議會推薦,還請中央大學何永佶教授將文章譯成英文,投寄給美國哈佛大學《亞洲研究雜誌》發表。

《傅斯年遺札》中有一則檔案(1942年11月24日),即為傅斯年致中研院評議會的推薦函。【敬啟者:查《文史雜誌》第一卷第十二期所載楊志玖君所著《關於馬可波羅離華的一段漢文記載》一文,斯年讀後,覺其持論有據,考訂細密,確史學一重要貢獻。且馬可波羅入華事蹟,迄未於漢籍中得一證據,今此說既成,足證馬可波羅離華之年。歷來漢學權威如玉里安,伯希和等皆不免有小誤,此實中國史學界一可喜之事也。茲根據本院楊銓獎學金章程第七條,推薦於貴會,擬請考慮給予獎金。楊君現年二十九歲,民國二十七年畢業於西南聯合大學史學系,三十年畢業於西南聯合大學文科研究所(北大部分),近任西南聯合大學史學系教員(南開部分)。至楊君論文所刊入之《文史雜誌》,斯年手邊無存,尚請貴會就近在渝購買二冊,以便審查,是幸。 此致 國立中央研究院評議會 31/11/24】

傅斯年當時為北大研究所代理所長,楊志玖為北大文科研究所研究生。楊志玖曾旁聽傅斯年講課,被其獨到的見解旁徵博引和融匯中西的學識深感欽佩。這篇論文“上窮碧落下黃泉,動手動腳找東西。”利用“直接研究材料”所得原創性結論,非常契合傅斯年所提倡的“不以空論為學問,亦不以史觀為急圖,乃純就史料以探史實也”史學方法。此“史學一重要貢獻”亦大可證明傅斯年所宣稱的“科學的東方學之正統在中國。”故傅氏對楊志玖青眼有加。

傅斯年遺札(編次982. 1943年1月15日 檔號:李 38-7-1))有致信朱家驊,提到楊志玖,“彼時孟和詢弟楊志玖(治史學者)如何,弟說可以請,並自告奮勇為他寫信。”

最終,1944年3月,應傅斯年邀請,楊志玖從南開大學借调到史語所任助理研究员,编写中国边疆史清代部分。傅斯年更有意送楊志玖出國深造,但此時楊志玖以自己年齡偏大,準備結婚為由婉謝。傅氏失望之餘,斥責他沒出息。楊志玖對此事一直既遺憾,又感恩。

哈佛《亞洲雜誌》1945年發表了楊志玖的文章,卻只摘譯了《站赤》公文和楊對馬可波羅離華年代的結論,全文不過一頁(1945年9月第9卷第1期),傅斯年對此極不滿意。直到1976年該雜誌第36卷刊載哈佛大學教授柯立夫《關於馬可波羅離華的漢文資料及其到達波斯的波斯文資料》論文,才對楊志玖的文章做了全面介紹和評價,並提及法國學者伯希和與波斯文資料對馬可波羅離華年代的考證和楊志玖的考證完全一樣。算是彌補了傅斯年當年的不平。

———————————————————————————————————————————

楊志玖(1915-2002)山東淄博人,字佩之,回族。曾任南開大學歷史系教授,博導,元史研究會名譽會長。

傅斯年(1896-1950)山東聊城人,字孟真。歷史學家,教育家,中研院史語所創辦者,曾任台灣大學校長。

向達(1900-1966)湖南溆浦人,字覺明。歷史學家,中西交通史專家,曾任北大圖書館館長。

參考資料:

《向達學記》 楊志玖《回憶向達師》 三聯書店 2010

楊志玖《馬可波羅在中國》 南開大學 1999

《傅斯年遺札》 中研院史語所 2011

楊志玖《回憶傅斯年先生》

來新夏《一代學人傅斯年》

0
0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回应(0)

添加回应

推荐傅斯年遺札(全三冊)的豆列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