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ditations Meditations 8.7分

仁君之哀

华小隐
2018-04-13 21:23:03

雅典那一场民主审判逼得苏格拉底饮下毒芹汁,一桩伟大的死亡最终催生了柏拉图的哲人王治国方案。理想国的袅袅笛音,在欧洲文明高空盘桓了数百年后,终于召唤出了一个空前绝后的身影。这便是马可·奥勒留·安东尼,罗马黄金时代五贤帝之一,也是一位斯多葛派哲人,无论罗素的《西方哲学史》还是黑格尔的《哲学史演讲录》,他的名字都未被遗忘。文德尔班更将他写下的《沉思录》称为“折衷主义-宗教的斯多葛主义的里程碑”。作为史上唯一一位哲学家君主的作品,这本优美宁静、蕴涵理性力量的《沉思录》,堪称奥勒留为人类献上的文化瑰宝。

可当我穿越历史的风尘,想要努力看清作者的模样时,却不禁泛起淡淡怅然。罗素业已感慨道:“他是一个悲怆的人,在一系列必须加以抗拒的欲望里,他感到其中最具有吸引力的就是想要引退去过一种宁静的乡村生活的那种愿望。但是实现这种愿望的机会始终没有来临。”

公元161年,奥勒留登基,见证了罗马最后的繁荣,其亡故也拉开了帝国混乱的序幕。十八世纪的英国历史学家爱德华·吉本在他的巨著《罗马帝国衰亡史》中,不遗余力地揭露屋大维的虚伪和独裁,却对包括奥勒留在内的五贤帝赞美有加:“如果让一个人说出,在世界历史的什么时代人类过着最为幸福、繁荣的生活,他定会毫不犹豫地说,那是从图密善去世到康茂德继位的那段时间……如果他们那一时代的罗马人能够安享一种合乎理性的自由生活,这几位君王是完全可以享有恢复共和制的荣誉的。”

吉本历数五贤帝,涅尔瓦性格温和,图拉真追求显赫军功,持续扩张版图,欲与亚历山大大帝试比高。哈德良性格虽然有点反复无常,但能带给帝国和平安宁和繁荣昌盛。被称为“第二努马”的安东尼.皮乌斯热爱宗教、正义与和平,为人善良可亲。而到了奥勒留,吉本却发现他的“美德显得更为严厉和复杂”。并指出他屈尊在公开场合做哲学报告,而“这是哲人的谦恭或皇帝的威严都难以允许的”。随着史学家煌煌巨笔的勾勒,身为帝王的奥勒留逐渐浮出水面:他高尚正直,勤政爱民,待人宽容,甚至想与叛徒化干戈为玉帛。厌恶战争,却又能无所畏惧地进行防卫战斗,直至严寒中不支倒下,死后一直受到后代的崇敬。

可有的历史学家,例如罗斯托夫采夫,却对这段所谓的黄金时代不以为然,认为只有小部分人能享受城市的繁华,大量的却是奴隶以及忍受着极端贫困的无产者。罗素也意识到,和后世的培根、洛克相比,奥勒留的语调其实多多少少透着一种疲惫。盖因当时的罗马出现了洪水、饥荒等一系列灾难,又遭蛮族入侵,奥勒留不得不频繁征战,欲退隐而不得。看来,这位人格几近完美的君主,并不像柏拉图期望的那样处理一切事务都从容智慧。误信风流放荡的妻子也就罢了,最大的过错莫过于选了亲生儿子康茂德作为继承人(在此之前罗马实行的是养子继承制)。而这位康茂德堪称暴君中的典范。在任期间贪婪懒惰,残酷迫害大臣,遇刺身亡后帝国便陷入了群雄混战。奥勒留在天有灵,恐怕也会对当初的决定后悔不迭吧。然而,“他的超人的理解力常被他从不疑人的好心肠所蒙蔽”,对亲人的过分宽容导致的是人民大受其害。

将目光投向东方,华夏的历史天空也曾放射出道德君主的幽光。柏拉图的哲人王概念在孔孟那里换成了“仁君”。恪守仁礼的宋襄公败阵泓水,而慈悲向佛、讲经同泰寺的梁武帝却遭遇侯景之乱,以致丧身辱国。终于等到李世民横空出世,其人格之“光辉”,经国之大才,千古流芳。一部《贞观政要》,涉及君道臣道、择官纳谏、务农定刑、儒学礼乐、征战安边等,可谓综合了儒家仁政之大要;而太宗也与贞观众臣一起构建了令后世钦羡不已的明君贤臣的闪耀群像。

但唐太宗毕竟不同于宋襄梁武。大嚼蝗虫之举很难说不是一种表演和炫耀,叮嘱李治在自己死后将外贬的李勣召回加以重用,更显示其玩弄权术的纯熟高超。表面上效孔孟之道,实际里却师法韩非商鞅,这是中华帝国政治的实质。东晋门阀的回流不足以证伪“二千年来之政,秦政也”。为马克斯·韦伯既推崇又警惕的科层制早早构建了中华帝国的金字塔;同法吏合流的儒士四方为官,将皇权的手爪直接伸向民众,以防佃农对地主人身依附关系加强而导致社会进一步封建化,国家大机器才能轰隆隆运转下去。但,领头羊的权术更多是作为一种隐秘的游戏规则而存在,导师也下场惨烈。才华卓荦的韩非子命丧秦地(《史记》中是被李斯给毒药自杀而死,《战国策》则说其为秦王所诛),悲凄的命运总让人想起意大利的马基雅维利——他未曾料到,自己向美第奇家族的洛伦佐献上的心血之作《君主论》竟会很快石沉大海;书中赤裸裸要求君主如狮如狐的言论要到他死后才被政治家奉为至宝,同时也被思想家斥为不堪。

一切的一切,仿佛在说,君主如想安邦定国,最好只将仁德作为一种名而非实来操作。哪怕美名素著的汉文帝,因怜惜上书救父的缇萦而废除肉刑,却也曾以办活丧的方式逼死了亲舅。纯以仁德执政,要么自讨苦吃,要么就只能像南唐主那样寄情笔墨,哀叹落花。而无论君主个人品行如何,都难免和接班人发生抵牾。一代又一代,弑父好戏轮番上演:刘劭夜闯皇宫杀君自立;晋王杨广的伪装堪比康茂德,登基后的荒暴也庶几相似;后梁朱友珪杀死朱温,赐死朱友文,证明亲儿子可能比义子还不靠谱;就连唐太宗的太子李承乾,也曾意图谋反,气得李世民想要抽刀自戕,被几个老臣拼命拦住。

演化生物学的某些流派认为,生物的本能是复制自我基因,在此基础上产生了“亲戚选择”——生物会和亲戚合作,尽可能延续自己的基因。但对于高处不胜寒的帝王来说,掌权之欲和舐犊之情,却仿佛存在一道天然的鸿沟。君主这一步进则那一步退——这让我们不得不想到,这大概不是个人的问题,而是制度的问题。

除了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早期的政治学理论探索以外,希罗多德的《历史》也有过一段关于政体的讨论。当波斯王刚比西斯暴死,大流士等七位贵族刺杀了窃国的玛歌斯僧,集会商讨国家应采取哪一种政体时,第三个发表意见的大流士认为:寡头之治会在内部引起激烈的倾轧,而民治则必会产生恶意,坏人将狼狈为奸地行动;因此没什么比一个最优秀人物的独裁更好。这段讨论的记载不一定可靠,最后的投票结果却让我们感受到了东方专制传统的宿命意味。但就算人民觅得一位如密尔所说“不仅仅是好的君主,还是一个洞察一切的君主”,也必须记得他下面的告诫:专制者的积极将导致整个民族的消极,他们的消极被动暗含在绝对权力的观念中。正因为他们不能为国家做任何事情,因此也就不会关心国家,唯生政治冷漠。

这样看来,一切不过是历史开的玩笑。被现代人数落不已的君主/僭主制却在过往的历史洪流中占据了主流。仁君收获了高贵的悲怆,将自己的茕茕身影投在模糊的幕布上。而那些暴君恶主,早已为史家口诛笔伐不得超生,尽管,其中的真假难以厘清。柯林伍德认为,一切历史都是思想史;拿破仑则更粗暴地说:历史不过是众口一词的谎言。因而苻生只能在《洛阳伽蓝记》里露出“仁而不煞”的面目,进入正史《晋书》,却被标签为“荒耽淫虐,杀戮无道”。暴君留给我们的是一出出夸张骇人的样板戏。

我想,假如孔子见到奥勒留,一定会称赞他是一位仁君。可仁君之哀,恰恰在于理想和现实的鸿沟不可弥合:超越的视野令他想要退而瞻远,却无奈身处纷纷攘攘的红尘,重任在肩,所有琐碎的课题都必须着手解决。对人性善的过高期待又导致了对人性恶的忽视,以致常常事与愿违。(马基雅维利/韩非主义者则相反,一味地强调人性恶则完全抹杀了人性之善被激发的可能)不过,奥勒留确实在斯多葛哲学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一剂清凉良药。它教会他理解外界的流变无常,而将人生视为赴宴,要紧的是培养德性,不动不移,方能领会宇宙的秩序。因万物都和人类相联系,天意为人间立法,个体生命亦当和自然相谐。

中国读者阅读《沉思录》时难免会滋生一种与道家思想重逢的熟悉感。两者都强调顺应自然,过一种朴素少欲、不被外物所扰的生活,生如逆旅,死后名落忘川。奥勒留深有感触,所以我们今天才能透过如此高雅恬静的文字,遥望冷酷的罗马世界中,一位忧郁的君王用冥思来寻求精神的满足和对宇宙的体认,而我们也因此得到了哲学的安慰。

.

翻过Meditations的几个中文译本,没有特别令我满意的,十年前自己从英文译本转译了一部分,贴一段在此,欢迎指正:

从家祖维勒斯处,余习得懿德和幽性。

追忆家父,令名犹在,余有虚怀与雄风。

家母备我虔敬仁慈,戒除恶行乃至邪思;甚者,生活从简,远离富人之习。

因曾祖之故,余不常进公学,而有良师在家,悟及人于求学应慷慨不吝。

从吾师处,余知竞技台上不入绿营蓝方,角斗场内不党圆盾轻装;更兼忍受劳作,清心寡欲,亲手耕耘,不涉他人之事,不闻飞短流长。

戴奥吉纳图斯,诲我勿蝇营狗苟;巫师术士之言及驱魔咒语,凡此种种,皆不可信;不饲斗鸡,勿沉迷类似之事;余得涵忍言论,亲近哲学;倾听他人,巴克切斯在先,坦德西斯、马歇琉斯其后;少时即撰写对话;向喜硬床粝衾及其余凡属希腊科律之物事。

从拉斯蒂克斯处,余得知吾之性格需磨练进益,且不入诡辩之道,不述玄言,不作滥调,不夸显自己训练有素,不故施善行以示炫耀;不着锦衣踯躅室内;诸如此类,皆不可为。而须简洁行文,犹如拉斯蒂克斯从锡纽萨写于家母之信;言辞犯我者、行事损我者,余皆敬之,但凡表其和解之意,余即乐而宽慰言好;审细观书,不浅尝则止;于夸夸其谈者不草率附和;余敬谢拉斯蒂克斯从其藏书中授我爱比克泰德言论,使余得谙其文。

从阿珀洛尼厄斯处,余得明何谓意志自由及目标坚定;除理性外,须臾不可依赖他物;无论承受剧痛,丧失子女,抑或缠绵病榻,始终镇定如一;从他,余睹性情刚柔并济之生活典范,眼见其诲人而不怒,视阐衍哲理之经验技巧为齑粉微末;从他,余悉受友佳函之道,既非毕恭毕敬,亦不漠然置之。

从塞克斯特斯,余备仁爱气质,范以父风持家,生活自适,庄重不矜;于友利益细心斟酌,于无知及率言者大度能容。塞克斯特斯屈折圆转,谐于众生,故与其交往,其乐远胜受人奉承;往来之人莫不尊崇有加。他兼具以机慧勘察及规整人生基理之禀赋,绝不怒气冲天或激情澎湃;予人嘉许而毫无铺陈,身怀博识而鲜有卖弄。

从语法家亚历山大处,余免于吹毛求疵;言词粗俗者、文理不通者、音调奇异者,余盖不斥责非难;或答其所问,或证其所疑,或探询事体而非语汇,或运用其余巧示,以此妙引宜用之辞。

从弗朗特,余习察暴君之妒忌、奸黠及伪善;人中谓之贵胄者,盖少怀仁心。

柏拉图派学者亚历山大,教我不应经常亦无必要言称有事、信道无暇;亦不可不断宣告急务在身,以此为由推脱对同伴应尽之责。

从卡图勒斯处,余知不可漠视朋友之指责,纵然其属无理取闹,而需设法助其恢复常性;不吝于赞美师长,犹如相传多米蒂厄斯与雅特洛多图斯一般;此外,卡图勒斯还教会我挚爱子息。

.

13/4/2018

3
0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回应(0)

添加回应

Meditations的更多书评

推荐Meditations的豆列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