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承受的生命之轻

ztl
2018-04-13 21:21:57

利维斯在《伟大的传统》中提到乔治·艾略特时说,她曾尝试根据报刊杂志重构一段英国的风俗历史。但是我觉得,重构现实应该是历史学家而不是作家的工作。并不是说,历史作品和文学作品就是截然不同的。假如把视角放在几个人身上,这样一部描写真实历史的作品,未免不同于一部小说。关于历史,我还没有开始涉足。我印象中历史往往关注的不是个体的命运,而是民族、国家或其他群体社区的发展过程,以及这种发展进程中各种重大因素的状况,比如经济、政体、各种institutions、风俗习惯、意识形态的形成和变化等。在这个意义上,文学和历史就区别开来。假如把世界看作表象,那么就是在背后法则的支配下,世界所呈现出的一种形态。这样,我们就只能说,世界只是一个instance。历史,就是对这个真实发生的众多可能例子当中的一个的关注和研究。需要注意的一个问题,是否世界只有这么一种可能?一方面,偶然性的存在使得存在多种可能;二则大基数基础上也使得偶然性的影响降低。在这个意义上,文学就可以作为一种通过虚构一种可能来进行探索的方式。这个看法米兰·昆德拉在《小说的艺术》中似乎也表达过。当然,另一个推论就是,现实有些时候完全不输于虚构。

王小波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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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维斯在《伟大的传统》中提到乔治·艾略特时说,她曾尝试根据报刊杂志重构一段英国的风俗历史。但是我觉得,重构现实应该是历史学家而不是作家的工作。并不是说,历史作品和文学作品就是截然不同的。假如把视角放在几个人身上,这样一部描写真实历史的作品,未免不同于一部小说。关于历史,我还没有开始涉足。我印象中历史往往关注的不是个体的命运,而是民族、国家或其他群体社区的发展过程,以及这种发展进程中各种重大因素的状况,比如经济、政体、各种institutions、风俗习惯、意识形态的形成和变化等。在这个意义上,文学和历史就区别开来。假如把世界看作表象,那么就是在背后法则的支配下,世界所呈现出的一种形态。这样,我们就只能说,世界只是一个instance。历史,就是对这个真实发生的众多可能例子当中的一个的关注和研究。需要注意的一个问题,是否世界只有这么一种可能?一方面,偶然性的存在使得存在多种可能;二则大基数基础上也使得偶然性的影响降低。在这个意义上,文学就可以作为一种通过虚构一种可能来进行探索的方式。这个看法米兰·昆德拉在《小说的艺术》中似乎也表达过。当然,另一个推论就是,现实有些时候完全不输于虚构。

王小波引用福科的话说,写作可以改变自己。这也有点探索的意思。昆德拉在提到《堂吉诃德》时说,堂吉诃德带着桑丘出发去探索世界,而小说本身则是探索存在。而(严肃)作家通过写作探索存在而自身“被操作一番”,发生改变。王小波说,通俗作家不然,通俗作家只不过操作了一些什么。既然小说往往以个体人物和人生为对象,作家们探索的对象往往也都一致,不外乎人生中那些重要的主题,如爱情、命运、奋斗、成功、苦难、复仇,以及人生的意义等。毛姆在Of Human Bondage中,我以为他核心要探讨的问题就是bondage。毛姆用了很大的篇幅讲菲利普和米尔丽德的感情纠葛,写菲利普如何被这个女孩的傲慢无礼所刺激到,虽然最初菲利普对她并无好感,但菲利普跟她算是杠上了,结果一直赢不了,于是被这女孩刺激得火烧火燎、魂不守舍,算是自己给自己挖了大坑。毛姆反复说,在菲利普眼中,这女孩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长得一般人也乏味,说话粗俗、口味低劣,家庭条件不好还爱装蒜;但是,她就凭一种对菲利普爱答不理、冷淡高傲的态度,触发菲利普内心不可遏制的欲望。这种生物性的反应,对于一般人来说,只有生物性的方法才能解决。菲利普就是这样,所以不管菲利普心里有多瞧不起米尔丽德,不管他多么明白自己对她只是一股情欲,他就是无法说服自己;而他也意识到,只有得到她的肉体,跟她上了床,他的这种激烈的情欲才能熄灭。人们所谓男人事前殷勤跪舔、事后拔X无情,其实正是情欲高涨和情欲熄灭前后的自然表现。不幸的是,他始终没有得到这样的机会,一则他始终没有专门把心思放到这个上面,而是一再想把米尔丽德留在身边;二则米尔丽德也始终没有给他这么个机会。是的,米尔丽德后来带着孩子跟着菲利普的时候,倒是想跟菲利普在一起了。可是,菲利普这个时候的狂热已经被另一种生物性手段治好了:米尔丽德跟过两个男人还做过妓女。男人身上预防养了隔壁老王的本能发作,治好了菲利普对米尔丽德的迷恋。

我针对李维斯的《伟大的传统》中的部分评论说,对作品中人物品德指指点点的做法非常愚笨,所以李维斯所提出的所谓作者的道德关怀也是一种错误的批评方法。这是因为,文学作品并不是要塑造一种完美的形象,来给人们树立道德的榜样。这么做不是不可以,但是这样做就使得文学作品变成品德教育材料,文学本身的巨大能力就被阉割了。在菲利普身上所表现出的对人自身内在和存在的一种探索,并不比一种完美的道德展示价值低。菲利普首先的困惑,就是内心难以遏制的盲目之力,不顾他理性的想法,推动他的行为。这个问题米兰·昆德拉也写了一本书来探讨,就是《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在昆德拉的笔下,托马斯、特丽莎和萨宾娜、弗兰茨都在很大程度上受内心感觉的支配。米兰·昆德拉对此评论到:“推动我们一切行动的东西却总是根本不让我们明了其意义何在”。比如说,对于托马斯来说,即使是他的外科医生事业,也“不是出于合理的筹划,而是出自他内心的渴望”,不是渴望高尚的事业,却是渴望“强烈但短暂的亵渎神灵的感觉”。但是,米兰·昆德拉不仅没有从这个问题上探索出任何答案,还走向了装逼之路。他推崇一种“无从把握的智慧”,这只是表示他头脑的混乱不清。米兰·昆德拉对尼采永劫回归的引证和对生命只有一次的思考,不过是用来让托马斯面临选择的时候抱怨不知道如何进行选择的借口;贝多芬严肃音乐中的“非如此不可”被用来美化托马斯无法控制自己行为的“非如此不可”;斯大林之子雅科夫自觉受辱的庸俗之死被解释为杰出的形而上之死,这种“媚俗”的写法被米兰·昆德拉用来批评媚俗,等等不一而足。此外,米兰·昆德拉还把生命之有一次的“轻”、托马斯离开了特丽莎重回单身之自由感受到的“轻”、萨宾娜感觉内心空虚之“轻”和雅科夫为之而死的“不能承受之轻”(伟大的进军2)等诸多不同质的问题混杂在一起,也同样带来造成“含混不清”的混乱。米兰·昆德拉处处想表现一种哲思,恰恰就成了《不能承受生命之轻》中他自己提到的“冒牌的苏格拉底”;他引用的“人一思考,上帝就发笑”仅仅变成了他自己一思考,有识之士就发笑。

这个问题,毛姆就清晰意识到并接近解决。毛姆数次提到康德的“绝对命令”,也就是一种遵从理性选择的方式,用之于对抗内心盲力的推动,即灵魂对肉体的完全支配。但是,毛姆和菲利普并没有接受这种方法,因为这个方法不是给普通人用的。毕竟,就连柏拉图也在《裴多》篇中说,“肉体……使我们充满了爱恋、肉欲、畏惧、各式各样的幻想,以及无穷无尽的愚蠢;事实上,正像人们所说,它剥夺了我们的一切思想能力”。但是,能够抵抗内心各种感受、欲望的干扰,跟随自己理性,并非一般人能够做到。或许只有苏格拉底、康德等寥寥数人,才能真正做到灵魂对肉体的超越。毛姆显然并没有理解这一点。但是他找到了另一个答案,即生命无意义。他采用进化论的说法,来论证人生不过是一种自然生命现象的短暂显现,因此人生不过是一种满足自己乐趣的体验。虽然这个说法能够解决一些精神上的困惑和迷茫,但是这个说法不足以给毛姆在探索的问题以一个准确的解答。实际上,如果人生无意义,并非就像陀思妥耶夫斯基等这一批寻找寄托的人因为失落而展现出的悲观,以为如果不存在上帝,一切都被许可,做好事和搞邪恶没有差别。这就是一种软弱的表现。如果没有一个外在的标准和要求,难道你不能在你的内在对自己有一个标准和要求?如果没有一个外在的上帝要求你趋向善,难道你自己就不能趋向善?难道你不觉得你不做善很丢人?我不应该激动。回过头来说,毛姆认为既然无意义,就是把生活的各种经历,痛苦、欢乐、苦难、幸运看作一种生命的编制方式。这种说法仅仅是一种心理安慰而已,没有提出生活的目标,即如苏格拉底所言,要过一种理性选择的生活,要过一种选择高等价值的生活,比如追求真、善、美,而不是追名逐利、生孩子繁殖后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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