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中国历代政治得失》学习钱先生的制度研究方法

骆自超
2018-04-13 12:59:59

[本篇意在总结自己读书所得的体会,限于学识难免简陋,方家请不吝指出]


以本人愚见,本书的精华处不在于内里介绍的历代制度演变,反而在于本书的序以及缀于史实中的点评,钱先生提出了制度研究的几个重要注意点,总结于下:

1. 制度之产生与发展必须依赖当时土壤,亦即制度必依赖于人事、历史、文化、社会矛盾等种种现实,绝无离开这些土壤能单独存在施行的制度,更不可能不顾本国的现实,不经改造地从别处抄来个什么制度便指望能够扭转时弊;

2. 凡是制度必定有利有弊,对于制度的考察应立足当时,观察它对于当时社会弊病的作用,观察它的施行与流变,而不能站在现代的立场上考察其好坏;

3. “徒法不能自行”,任何制度都依赖于执行,制度施行效果的好坏与人事密不可分,于制度之外的监管应十分注意。

以此几点考察历史上的制度,常有所得。略如太平天国引西方基督教的教义以施政,完全脱离了本国的历史文化,反抗清朝尚算不得艰难的任务,但完全推翻本国几千年的历史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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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意在总结自己读书所得的体会,限于学识难免简陋,方家请不吝指出]


以本人愚见,本书的精华处不在于内里介绍的历代制度演变,反而在于本书的序以及缀于史实中的点评,钱先生提出了制度研究的几个重要注意点,总结于下:

1. 制度之产生与发展必须依赖当时土壤,亦即制度必依赖于人事、历史、文化、社会矛盾等种种现实,绝无离开这些土壤能单独存在施行的制度,更不可能不顾本国的现实,不经改造地从别处抄来个什么制度便指望能够扭转时弊;

2. 凡是制度必定有利有弊,对于制度的考察应立足当时,观察它对于当时社会弊病的作用,观察它的施行与流变,而不能站在现代的立场上考察其好坏;

3. “徒法不能自行”,任何制度都依赖于执行,制度施行效果的好坏与人事密不可分,于制度之外的监管应十分注意。

以此几点考察历史上的制度,常有所得。略如太平天国引西方基督教的教义以施政,完全脱离了本国的历史文化,反抗清朝尚算不得艰难的任务,但完全推翻本国几千年的历史传统可真非一次革命运动能做到的;如宋代中央集权抬头,不仅军权收在中央,地方财政也全由转运使解入中央,地方无有存储,以现在看来必然不可取,但从太祖黄袍加身的经历来看,宋朝以集权提防军人之祸扭转五代乱世也不无可取;再如唐代的租庸调制可以说是十分先进了,最终败于基层户籍管理疏漏,地方豪强舞弊。

依此精神,分析考察制度时,必经由历史背景了解此制度所面对的问题,明确该法令的目的,再可以观察制度本身以及其替代的旧制的利弊,最后考察人事与施行,才能综合了解一项制度的生命力。


试以此研究方法分析王安石熙宁变法时提出的青苗法:

历史背景:其时宋、西夏、辽三国鼎立,宋在西、北两线布防,养着庞大军队,军费开支甚至超过全年税收,国库日渐窘促;同时国内土地兼并严重,许多贫农卖田从军,使得军队人数日增,养兵之费日巨。土地兼并的根源在于农民在春种未收秋粮已尽的情况下,青黄不接,只能以地为质向地主借高利贷,若不遇丰年,无力偿还就只能卖地从军。

王安石得神宗任用之后,希望以新政破局,一则解决土地兼并问题,从源头上缓解农民无地可耕被迫从军的矛盾,同时也可以缩减军队人数;二则增加国库收入,先富国后强军,先破西夏再图大辽,以恢复汉唐旧境。

制度利弊:青苗法的内容如下:“ 规定凡州县各等民户,在每年夏秋两收前,可到当地官府借贷现钱或粮穀,以补助耕作。借户贫富搭配,10人为保,互相检查。贷款数额依各户资产分五等,一等户不超過十五貫、二等戶十貫、三等戶六貫、四等戶三貫、末等户一貫五百文。当年借款本金随春秋两税归还,每期取息2分 ”。

从现在的眼光看来,这相当于创立国有银行,施行农业贷款,似乎是极好的,农业贷款在当代也施行已久,其合理性得到了证明。同时该法令能够增大贫农保有土地的可能性,限制地主的盘剥,更可以同时将本由高利贷主获得的利息转入政府的钱袋,看起来是能够一石二鸟的好政策。

然而在宋代,在上,主政的士人集团对于商业多有偏见,也并不精通于资本运作;在下,宋代继承了唐末的两税法,税随地走,土地买卖是自由的,因此出现了新兴地主阶级,他们是青苗法所针对的对象,自然是会全力反抗。这两方面可以预见到会成为青苗法施行的主要阻力。另外,政策本身也没有对于风险的控制,尤其农业是一个高风险的行业,多数情况要靠天吃饭,若是还不上贷款,那么呆账坏账如何处置?这些方面王相公考虑不周了。

人事施行:王安石本人能力人品自然无话说,是不世出的奇才,然而其性格缺点是清正刚直,不喜诤言。过于刚直容易得罪同僚,受到孤立,本来新政就是要从富户、官员钱袋子里掏钱补充国库,王荆公又不能以个人魅力团结一批同行者,施行政令自然格外困难,当时富有清望的大员如欧阳修、司马光、韩琦等皆反对青苗法;不喜诤言会导致用人有失,如司马温公《与王介甫三书》中提到“ 所遣者虽皆选择才俊,然其中亦有轻佻狂躁之人,陵轹州县,骚扰百姓者,于是士大夫不服,农商丧业,谤议沸腾,怨嗟盈路”,“ 介甫素刚直,每议事于人主前,如与朋友争辩于私室,不少降辞气,视斧钺鼎镬无如也,及宾客僚属谒见论事,则唯希意迎合,曲从如流者,亲而礼之,或所见小异,微言新令之不便者,介甫辄艴然加怒 ”。此是上层人事之失。

在全国推行之前,王安石在地方试行,效果良好;但推行全国之后,地方官员不懂该法令之所指,导致各种问题:一是无视需求强行摊派,无异于多加赋税;二是强令富户为贫农作保,正遇上青苗法施行之后连遇荒年,连带许多富户破产;三是有些地方政府本身并无余钱或者根本未推行此法,却仍在田赋中收取利息,反而加速了农户破产。此为基层人事之失。

再者新法推行过速,摊子铺的很大,监管没有能跟上,更无力纠正人事之失,最终导致了青苗法全盘失败。


制度自然是在不断演变进化,但是对于过去制度的研究,总不能以一句封建专制来完全抹杀,我们应当从钱先生这里学习到一点研究的方法,才能公正客观地评价制度,并且吸取历史教训,以之为镜,可知兴替;从另一方面看,吸取国外制度的时候,亦应当多方考察本国国情,结合本国土壤气候,才有可能赋予引进的制度以生命力。

额外说一下本书的缺点,钱先生对于中国历史始终是怀有温情的,讲述时候不免会略去一些旧时统治阶级的残酷(参见杜甫的三吏三别等),同时对于清代的部族统治也有些立场鲜明的鄙夷,于中立性上略有瑕疵;其次,因为是《中国历代政治得失》,不免有些孤立,尤其是第一次鸦片战争往后清代被迫打开国门,这以后中国制度变迁是与世界形势密不可分的,这部分内容的缺失不得不说是一种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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