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 情人 7.5分

我内心在舞蹈

汩没
2018-04-13 看过

杜拉斯的作品没有多么繁华的辞藻,文学推写的词汇也并不多用,但她用的都是她的感受,并非是心理描写,而是一种很奇特的推写方法,但她的这些题材让人感到西方人在今天女性身上有一种悲剧性的东西存在,她的作品的深处也让你感到一种悲剧性的东西,是痛苦的,因此她也是批判的,对现代社会的批判。对人的自然的感情,真正的都是压抑,她是表现这样的东西,但是她经常把它放到一定的意境里。 ——王道乾 强强给我们讲《人间词话》时说,有深情,有生气,故能写之。陷入宇宙人生,去感知生命的流动,忍耐和享受生活的不堪与美妙,这叫“深情”。王国维是“深情”之人,生时真诚,死亦认真。杜拉斯也是“深情”之人,在她的作品中,一直有一个基础性的东西,那就是人的生命。 玛格丽特.杜拉斯原名玛格丽特.多纳迪奥,1914年4月4日生于法属印度支那,在这片古老的东方土地上她度过了伴随她一生记忆的童年和少年时代。“印度支那是荒诞世界的心脏所在,杂沓纷乱的谵妄、悲惨、死亡、疯狂和生命都积聚于此。”这是杜拉斯笔下的东方,充满了野性、活力和欲望的神奇之地,它尚未来得及经历现代文明的洗礼,生命的种子便在肥沃的土壤里孕育成长。在台地和雨、茉莉花、肉的气味里,水稻田、丛林、寂寞成为她写作的源头。《抵挡太平洋的堤坝》里荒凉的盐碱地,笼罩在神秘禁忌的丛林充满了未知的危险;《副领事》和《印度之歌》四处弥漫着死亡气息,恐惧和癫狂顺着恒河、伊洛瓦底江扩散,痛苦的加尔各答沉浸在季风期的溽热;《情人》中大段大段关于这片土地的描绘:雄伟凶猛的湄公河,遍布泥泞、盛产稻米的大平原,充满神秘色彩的原始森林……浓郁的东方色彩让人着迷,这超凡的静谧,难以形容的温柔,成为了杜拉斯作品极其生动的组成,同时也是西方走出被现代文明异化,重新找回自我的新生之旅。 “某种野性的习气还留在我身上,至今依然,我以动物般的依恋来对待生命”,童年的际遇以此方式揭示了杜拉斯如何成为杜拉斯。她笔下的家庭是粗暴的蛮横的,家庭成员之间充斥了浓烈的极端的爱与恨。父亲早逝,母亲冷漠,大哥在母亲的偏爱纵容下成为不仅粗暴甚至罪恶的存在,杜拉斯则与二哥保尔同病相怜。畸形的家庭酝酿出一种畸形的爱恋关系,她称呼保尔为“小哥哥”——那是越南语境里对年轻情人的爱称。而对于母亲,杜拉斯评价她“精力旺盛,疯疯癫癫,只有身为母亲的人才会像她那样。”为了养活三个子女,母亲拿出二十年的积蓄在柬埔寨买下一块地,却是一块每年要被海水淹没六个月的地。她以某种勇气和坚持对现实的荒诞做出反击:建造一座可以抵挡太平洋的堤坝。她在那片土地耕作了二十年,一无所获。当抵挡太平洋的堤坝被冲跨,她仿佛也奔溃了,变得一蹶不振,变得神志不清。“她是让贫穷给活剥了的母亲,或者她是这样一个女人,在一生各个时期,永远对着沙漠,对着沙漠说话,对着沙漠倾诉,她永远都在辛辛苦苦寻食糊口,为了活命。”西方女性的命运总是在无声的绝望里透露出某种悲怆,杜拉斯的绝望就来自于她的母亲:“有一个绝望的母亲,真可说是我的幸运,绝望是那么彻底,向往生活的幸福尽管那么强烈,也不可能完全分散她的这种绝望。”《情人》里固执的孤独的绝望的母亲,在不可抗拒的自然和肮脏的社会秩序共同构建的带着某种必定的荒诞性面前,她的反叛显得那么脆弱而不堪一击,有着如同西西弗一般的悲剧色彩。没有人爱她,每个人都恨她,每个人都爱她,在这个关于死亡和毁灭的故事里,带着某种疼痛,这个复杂的绝望的家庭,在爱与恨的共同作用下,散发出令人窒息的不堪忍受的味道。 “世上任何爱都不能代替爱本身。”爱,于是成为杜拉斯小说最重要的主题。人的生命除了生和死,最重要的是中间的爱情,当然从广度上讲,还有政治、社会,但就生命角度来讲,生死中间的爱情才是一个人延续生命的方式。《情人》里白人小姑娘和中国男人之间的爱情带着一点莫名其妙的不纯洁的味道:一辆象征着财富和资本的汽车,独特的显眼的打扮,仿佛建立在金钱和欲望的蛊惑之上,谁能相信这是爱情?我们总是给予爱情某种极其浪漫化的想象,以为爱情天然要和物质对立,任何掺杂其中的因素都会让它变质,尤其是作为资本象征的十恶不赦的金钱和代表了罪恶之源的欲望。但哪一位上帝能把它们区分?当爱情被剥夺了物质和精神层面的一切“不纯”因素,它还剩下什么?“爱情就是爱逐渐消失的过程。”贫穷的白人女孩,放荡的中国少爷,从开始就注定无果的爱情,因而具备了永恒的可能。从尼采开始,真理、道德、知识、科学,一切宏大的叙事都被解构,人们开始关注生命本身。杜拉斯的爱,就是在反道德的形态下去表现人的爱恨情欲,就是回到爱情本身的真实,它超越道德规则而存在。而相比于男性,女性似乎从本质上更加反感宏大的事物,在理性和感性的对抗之下,女作家笔下的爱情显得极为可怕:一颗原子弹,一场战争只是为了成就某段爱情。“爱要么是一切,要么就什么都不是。”杜拉斯的爱总是炽热而又偏执。 好的导演大概都偏爱女人,作家亦然,“女人是货真价实的交心对象,她们全然开放,完全接受外界、生命、激情那股充分洋溢的力量。”杜拉斯的女性角色都被寄予了力量和情感,一种名为欲望或者激情的东西。这种欲望并不等同于性或者快感,它是穿透平庸生活的光芒,它重新照亮生活,重新让生活成其所是,它属于女人,来源于某种悬而未决、欲言又止的克制。一直以来,身体都是不见硝烟的战场,是各种力量相互作用的舞台,在男权社会的规范下,女性作为陪衬活跃在象征、符号、现实和文化层面,在男性的欲望被当做生命力象征的同时,女性的欲望却被赋予了邪恶的含义。拉巴尔说:“但凡男人写女人的东西都是值得怀疑的,因为男人既是法官又是当事人。”于是女人的书写担负着别样的使命:夺回自己的身体。当女人收回书写的权力,她们笔下的欲望就显得格外真诚,成为某种用于确认自我,回归生活的力量。杜拉斯懂女人,懂激情,更懂如何描写欲望。欲望总是和感官相连,因此在《情人》中,所有爱的描写都通过感觉展现:“房间里有焦糖的气味侵入,还有炒花生的香味,中国菜汤的气味,烤肉的香味,各种绿草的气息,茉莉的芳香,飞尘的气息,乳香的气味,烧炭发出的气味,这里炭火是装在篮子里的,炭火装在篮子里叫卖,所以城市的气味就是丛莽、森林中偏僻村庄发出的气息。”生活的气息渗进爱欲,真实可爱又充满力量。“英国烟的气味很好闻,贵重原料发出的芳香,有蜜的味道,他的皮肤透出丝绸的气息,带柞丝绸的果香味,黄金的气味。”透过气味表现出来的欲望是克制的,一切都止于欲望的气息,爱在欲望的等待中得到满足。当杜拉斯以七十岁的从容写下十五岁少女的无知欲望,五彩斑斓而又充满生命的激情。与之形成对比的是海伦.拉戈奈尔——一个被欲望的客体,她全然由欲望构成,她就是欲望,但她本身对这种美和欲望却是不自知的,她以这种无意识与“我”呈现出的强烈的欲望形成对抗,而后在灵魂的倦怠和平静的绝望之中走向殖民地的悲剧命运。 如果杜拉斯的作品是执着于两性之间各式各样的爱情,那么对于她本人而言,写作就是她这一生的挚爱。“我发现书就是我。书的唯一主题就是写作。写作就是我。因此我就是书。”为了让被强加于身的沉默开口,为了走出寂寞,走出深陷其中的寂寞,杜拉斯从十二岁开始写作,她渴望在白纸上重建某种东西。从《无耻之徒》的中规中矩,到《直布罗陀水手》的过程大于结果,再到最后《情人》的洒脱自如,“杜拉斯式”风格的终于确立。尽管她自称“什么“新小说”,我就是我,杜拉斯不属于任何人……”但毫无疑问,杜拉斯成为了新小说派的标杆式人物。他们反对传统的小说,反对传统的小说技巧,反对文学的倾向性,他们要打破传统的线性叙述,要让小说摆脱故事和情节,他们想要传达给读者的,永远不是直接叙事,也不是赤裸裸地报告发生了什么事,而是更多的情感,纯化过的精华。“我们邂逅、我们爱的、我们窥伺的人,其实始终都是别人,写故事的是作家,故事的导火线则握在别人手中。”一个作家,无论他愿意与否,都会谈到自己,谈到自己的生活,但这种生活又不等同于真实,他们痴迷于打破生活和艺术的界限,想要在文本中塑造别样的作者形象,呈现一种完全不同的超越常人的艺术家的生活。《情人》、《中国北方的情人》、《抵挡太平洋的堤坝》,都是杜拉斯以自己的过去为蓝本创造的自传体小说,其中的人物却显示出截然不同的形态:中国男人的懦弱纤瘦,若先生的卑鄙下流,北方情人的高大健壮。支离破碎的书写中,过去混入现在,她用虚构混淆真实,消解真实,逃离真实。杜拉斯称《情人》是流动的书写,这种书写呈现出一种流动的生命状态,从一件东西到另一件东西,不强调,亦不解释:从描述小哥哥到热带丛林,从描述欲望有多深邃到天空有多蓝。记忆、倒叙、插叙,这些手段带来破碎的断裂的词句表达,似乎在某种程度上造成了我们阅读的困难,但这恰恰是杜拉斯创作的理念所在,她觉得书写得太满了,没有给读者留下任何想象空间,“作家必须把书从书写的牢笼中释放出来,让它有生命,可以运行,可以让别人做梦”,在温度的跳跃中,打破传统的持续性阅读,给读者一本开放的、未完成的书,让读者参与创作,作品于是处在不断地生成之中。《情人》也因此成了一本“关于创作小说的小说”,一个通过“我”的回忆不断生成的爱情故事。杜拉斯在她的创作随笔集《写作》中对写作的那种孤独感做了深刻而直白的表露:“我始终是这样,在边缘,始终。”“我的生活并不存在。从来就没有中心。没有路,没有线条。”“我可以用写作来代替生命,废寝忘食。”“写作,就是自杀,但不是通过死亡。”作家永远活在痛苦和孤独之中,只有写作才能把他们从生活中拯救,却又在写作中陷入更深的孤独。杜拉斯没有办法不去写作,写作是她介入生活的唯一手段,唯有在写作中,她才能感觉到她是真实的,是存在的。她的写作是对世界的独特诠释,对生命的特殊体验。 无论是痴迷于杜拉斯迷人的爱情故事,还是为她笔下古老神奇的东方国度神魂颠倒,又或者震感于她构建的丰富而癫狂的女性精神世界,杜拉斯都是在以她自己的方式舞蹈。她感兴趣的,不是我们每个人内心存有什么,而是在我们面前、也许我们够不到但却应该努力去征服的东西。 参考文献: [1] [法国]玛格丽特.杜拉斯,王道乾译:情人,上海译文出版社,2014年5月 [2] [法国]玛格丽特.杜拉斯,马振骋译:塔尔奎尼亚的小马,上海译文出版社,2014年5月 [3] [法国]玛格丽特.杜拉斯,谭立德译:抵挡太平洋的堤坝,上海译文出版社,2014年5月 [4] [法国]玛格丽特.杜拉斯,王东亮译:印度之歌,上海译文出版社,2014年5月 [5] [法国]玛格丽特.杜拉斯,王东亮译:副领事,上海译文出版社,2014年5月 [6] [法国]玛格丽特.杜拉斯,桂裕芳译:写作,上海译文出版社,2014年5月 [7] [法国]玛格丽特.杜拉斯,王道乾译:物质生活,上海译文出版社,2014年5月 [8] [意]莉奥波迪娜.帕洛塔.德拉.托雷,缪咏华:杜拉斯谈杜拉斯,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6年11月 [9] 袁筱一.文字.传奇:法国现代经典作家与作品,复旦大学出版社,2008年1月 [10] 户思社,孟长勇.法国现当代文学:从波德莱尔到杜拉斯,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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