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权的逻辑

野原新之助
2018-04-12 看过

极权主义是一种以意识形态为主导、以建立理想国家为目标、以绝对权力为武器、以完全掌控经济、政治、文化、社会生活为手段、以实现对人的彻底控制为结果的统治方式和政治理论。在这种政治文化下,群众无条件地忠诚、完全地服从;这种心态是恐惧与相信的混合。

极权主义是一种动态的运动:诉诸群众的力量来避免法律的制约,甚至藐视自己的成文法;完全消除自由和人类天性;依靠恐惧和谎言进行宣传、组织和统治。基于以上原因,它不同于专制主义、威权主义以及法西斯主义。极权主义以建立理想国家为目标,但信徒可能会抛弃原本的理想。所以汉娜·阿伦特认为极权主义是“一种新的政府形式”。

除了要实现的终极目标,极权主义还有一些赖以安身的核心理念,往往是有悖常识的;其中最根深蒂固的一点是“领袖永远正确”。领袖对于某一自然规则或社会规律有正确的理解,然后理所当然地被认为是“永远正确”。这一正确在唯一政党的宣传下被掩饰,被篡改,被解释为目标正确、路线正确或者出发点的善;总之,领袖永远正确。这又可以加以引申,阐述为“领袖的意志即党的法律”、“不支持领袖的人就是党的敌人”等。

极权主义依靠纯粹多数的群众力量,但并不致力于把群众团结起来;相反它尽可能制造孤立的、分子化的“多余人”,只有在极权主义运动中才能找到存在感和尊严感,他们害怕离开运动甚于非法活动带来的后果,做运动的成员更加安全,离开运动则一直提心吊胆。这是群众坚定而狂热地支持极权主义运动的原因,也是极权主义分子的危害之处:不惜杀死自己、家人和盟友。

极权主义最恐怖的力量在于消灭人的差异性和独特性,这是毁灭本能、泯灭人性的过程。极权主义通过统一的仪式、统一的纲领、统一的动作制造统一的思想,从而批量生产大量“没有个人兴趣、没有事情纠葛、没有感情、没有归属、没有财产甚至没有自己名字”的极权主义武器。

汉娜·阿伦特指出,极权主义的兴起是以阶级社会的解体为前提,即产生“无阶级社会”。这种阶级秩序的崩溃为极权主义提供了两个重要条件:一是处于不满状态的庞大群体,二是制造这种不满的明确敌人。阶级秩序的崩溃造成了人的无结构和分子化,形成大量极度仇恨的暴民——他们是极权主义运动的主体——缺乏理性、盲目狂热而又力量强大。原有阶级充当了敌人的角色,引起群众同仇敌忾;当原有阶级不足以激发人心的仇恨,新的敌人就从内部诞生:叛徒、间谍、破坏分子、修正主义……

极权主义的意识形态往往建构一个完美的乌托邦,这是极权主义的第三个条件:对大多数人有利的口号;比如《动物庄园》中的“七诫”。这类口号不仅符合大多数人的理想,而且通俗易懂,适合布道者传授,也适合追随者学习。这一口号同时是极权主义的统一纲领,纲领的提出者和精通者自然地成为领袖,这是极权主义领袖的合法性来源。

为了保持神圣性,领袖一般很少露面,避免在群众中暴露自己的弱点,尽管他依靠亲民的姿态获得群众支持。但领袖仍然会不遗余力地控制群众,通过代理人继续实施谎言和暴力。

领袖的拥护者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一是围绕在领袖周围行使权力的代理人,大多是既得利益者,是利益上的拥护;二是远离领袖,为共同的纲领奋斗的盲从者,可以视为观念上的服从。后者中的佼佼者往往被当做榜样,用“道德模范”或“劳动标兵”这样没有一丁点实际用途的荣誉进行表彰,举办仪式、授予勋章、颁发荣誉证书,进一步消除个性。

当然,极权主义也不乏反对者,但往往势单力薄被塑造为“企图破坏伟大事业的敌人”而清除;清除也不是无声无息,会采用批斗会或者“仇恨日”的形式深化仇恨。介于拥护者和反对者之间的是一些沉迷的清醒者,他们不愿意说出他们知道的真相,一是因为说出来也不具备说服力,就像“洞穴比喻”中站在洞外的人;二是慑服于极权主义的恐怖。

极权主义自身吸引暴民和精英,而利用宣传吸引更多的民众。极权主义的中心假设是“一切皆有可能”,而所有的可能都由官方意识形态解释;解释的随意性导致了肆意的谎言和暴力。极权主义的宣传更加注重形式而不是内容,利用权力而不是技巧进行传播,通过虚构和威胁使人相信,重复地渲染和声明强行灌输。极权主义宣传的目的不是说服而是组织,建立较少党员围绕较多同情者的前锋组织,它既是分隔领袖和群众的防线,又是连接领袖和群众的桥梁。

极权主义胜利时,理应建立一个具有静态制度结构的国家,但伴随国家产生的法律和制度会使无结构的群众形成一种有机结合,最终消灭极权主义赖以生存的运动。因此,极权主义者致力于制造一种不稳定的状态,使运动处于蓬勃发展之中,最终实现对国家的全面统治以及对世界的彻底征服。

极权主义统治方式以暴力和恐怖为主。暴力的根源先是军队,后是秘密警察和集中营。

秘密警察是一个高效的组织,通过搜集秘密情报实现对人的公开威胁。秘密警察并不“秘密”,但分子化的个人都讳莫如深。

极权主义的另一暴力统治方式是集中营。集中营的恐怖在于切断与活人世界的联系,“不仅毁灭一个生命,而且毁灭这个生命存在过的事实”,仿佛这个人从未出生过,因为群众会迅速把他彻底遗忘。

总之,极权主义以羞辱常识的谎言和反人类的暴力恐怖融合成商业组织的宣传和黑社会组织的实质。但这一形式有赖于常识的失灵,一旦常识建立,极权主义可能瞬间崩塌,所以毁灭常识也会是极权主义者必须做的,包括消灭个性、消除理性、控制思想。

《极权主义的起源》成书的时候,汉娜·阿伦特认为历史上正式的极权主义只有1930年苏联布尔什维克主义专政和1938年德国国家社会主义专政。在今天看来远不止这些,中国的1966至1976也有类似极权主义的因素;可以说,极权主义造成的深远灾难至今还影响着人类的生活方式。

极权主义的毁灭性和灾难性是不言而喻的,顺理成章地我们应该设法避免它。

首先,把权力关进制度的牢笼。领袖对社会的影响是深远的,但真正起决定性作用的是制度。乔治·奥威尔的《动物庄园》很好地阐释了这一问题:只要权力无限大,掌握分配权的集团必定将自身的根本利益置于公众利益之上,致力于维系自身统治系统,那么让人或者让猪来统治并没有什么差别。

其次,摒弃乌托邦式的空想。试图一劳永逸地实现自由、平等,可能直接损害自由、平等本身。正如顾准所说:“地上不可能建立天国,天国是彻底的幻想;矛盾永远存在。所以,没有什么终极目的,有的,只有进步。社会变革和自然演变有着相似的内在规律,应该循序渐进。破坏自然法则,自然会惩罚我们;违背社会规律,社会也不会宽恕。这就是所谓的天灾人祸。

最后,重建批判精神和健全的理性,培养自由精神、独立人格。我们可以看到,极权主义的一切口号、谎言都可以通过常识轻易识破;破除个人崇拜和思想奴役,将使极权主义无立锥之地。

电影《浪潮》告诉我们这样一个恐怖的事实:把一群自由散漫的高中生改造成歇斯底里的极权主义恶魔只需要五天。现代文明发展渐渐成熟,极权主义逐渐远去,当尚未走远,随时可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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