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心 恶心 8.6分

他一个人,坐在存在的废墟中央

我们看海去
2018-04-12 看过

提到二十世纪的法国,人们就不得不提到萨特与存在主义。1980年4月15日,萨特去世。在他葬礼那天,“数以千计、也许是数以万计的来自世界各地的男男女女,在几分钟的时间里,站满了墓地的条条小径。活着的人与墓地的幽灵,反叛者与小资产者,不分彼此,发出一片压抑的嘈杂声。有左派的人士,有孩子,还有上流社会人士组成的代表团,每个人都用邮差的黑红旗子包着头。《法兰西杂志》和‘法国阿尔及利亚人友好协会’献了花。猎奇的摄影记者在窥伺。有的女人泪流满面。有一群年轻人,大概根本没有读过萨特的书,却也在那里,攀缘在树上。有非洲人,有亚洲人,有‘光明岛派’的越南人,也有‘胡志明派’的人……有声名显赫的人,有默默无闻的人。……有的人原来是死对头,有谢了顶的,有目光哀切的……”[1]出生在世纪初的萨特用他知识分子的身份影响和改变了世界,于是在他诞辰一百周年之际,有人将二十世纪冠名为“萨特的世纪”。 萨特出生于1905年6月21日,他的童年是布尔乔亚式的,也是巴黎式的。父亲是海军,在他十五个月大的时候就离世了,父亲这一角色在他的生活中始终缺席。良好的家室使得他的少年时光多是在祖父丰富的藏书度过的。他被书籍拥抱,被语词和文学占有,创作的欲望从未在他身上停止。 与继父和母亲在拉罗谢尔时,他度过了一生中最糟糕的日子。在那里,萨特体会到了暴力和孤独,外省人的身份以及土里土气的巴黎口音使得他始终被排斥在外,在这里他是被动的,他像讨厌鼠疫那样讨厌被动性。对萨特来说,对他者和自我的发现是从其眼神和该眼神所引起的羞耻的感觉开始的。别人的目光令他感到羞耻,这犹如审判一样落在他的身上,无处逃遁。他在《存在与虚无》中说“羞耻是一种原初堕落的感觉,不是因为我曾经犯下了什么错误,而是简单地因为我‘降落’到了这个世界,来到了事物之中,而且我需要思考他人,才能成其为自我”,“我的原初堕落,就是他人的存在”——“他人即地狱”。萨特发现了自己在存在世界里的赤身裸体,他发现了自己完全没有存在的理由。杜拉斯在印度生活了十八年,她的作品中携带着赤道的炎热气息,萨特的成长经历则使他的作品始终关注的是在社会中缠绕交织的作为个体的人。写作于他,不仅是对一颗受伤心灵保护的反应,更是一种令之自豪的高贵选择。 《恶心》写于1938年,萨特时年33岁,属于他的早期作品,也是他的成名作。带着对自由、存在与偶然性的感知,他在朋友的建议下留学柏林,专心研究胡塞尔及德国现象学,现象学者从无开始,从那些存在或不存在的东西开始,从任何一个物体开始,从存在的存在开始,他想建立自己的哲学体系,而现象学正好合了他的胃口。他最终也做到了超越成套的理论体系,建立起真正萨特的哲学。 当小说家遇到哲学,这两者融合便会迸发出不一样的火花。对萨特来说,哲学是对世界的认知,他通过哲学来了解世界,通过文学来谈论世界,而小说的功能就是反映世界。萨特的哲学创作和文学创作几乎同时开始,它常把二者融合到一起,《恶心》就是用哲学来写文学的范例。 这部小说中,可以找到他后来主要理论的影子,所以,要了解《恶心》,就需要先理清他的思想主线。 引言写道:“这是一个在集体意义上无足轻重的小伙子,他仅仅是一个人而已。”罗根丁——他作为一个人而存在,他的本质并不被提前定义,而他恰巧发现了存在的本质——“恶心”的关键,便顺理成章得成了这个正常的、有秩序的、理性的世界的多余人,他以外的事物对他也是多余的,对此,他不能接受,也不能拒绝。他尽量避开存在,而存在却无孔不入。他永远孤零零一个人了,身边有无数的人,却无法互相触碰,他察觉到自己是个“永生永世的多余人”。 罗根丁是一个历史学家,他一直妄图通过各种各样的文献、资料重现罗尔邦侯爵的生活,妄图复活他。他曾寄希望于罗尔邦侯爵来使自己不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侯爵的出现更像是为了在罗根丁身上延长生命,罗根丁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立在我面前,控制了我的生命,为了让我表现他的生命。我再也看不到我的存在了,却在他身上存在了;正是为了他我才吃饭,为了他我才呼吸,我的每一个动作都在外部才有意义”,“我只是使他活起来的一个手段,他倒是我存在的理由,他使我从自我中解脱出来”[3]。最终,罗尔邦侯爵被自为的存在驱逐了,历史本身是荒谬与虚无,他发现罗尔邦侯爵的一切不过只是他的想象而已,与其写一部历史著作,不如写一本小说。他在侯爵离开时获得了自由,他有了一种被无数组成“我”的存在强奸了的感觉,并且在完成自我更新的同时又向存在的废墟中央走进了一步。 为了逃避存在,他曾遁入音乐中。在音符的流淌时他感到恶心中的一个小小幸福——“这小小的幸福就躺在粘滞的水坑底层,在我的时间深处——那是淡紫色的背带和被捅破的长凳的时间——这小小的幸福是由广大而柔软的片刻构成的,它从边缘扩大成一滴油。刚刚生下来,它就已经老了,我觉得我认识它已经有二十年了”[4],这种幸福的感觉看似逃离了存在,却像一滴油一样漂浮在存在的表面,有非常粘稠的质感;他还有另一种幸福,这种幸福让他到达另一种时间——“在外边,有这样一条钢带,它就是狭的音乐的延续,它从一部分到另一部分越过我们的时间,排斥时间,而且用它那小刻针将时间扯破;在这里有另一种时间”[5],在听音乐时,他使自己相信他生活在别处。而到了最后他即将离开,重新听黑人女人的唱片时,他才明白:没有什么能够让他接近另一个世界,他能看到,却始终无法到达——“在存在物的后面,它从一个现在下跌到另一个现在,没有过去,没有将来,在这些一天天地分解,剥落并滑向死亡的声音后面,旋律始终不变,仍然年轻而坚定,像一个无情的见证人一样”。时间是赤裸的存在,无始无终,人们等待它,又厌恶它。 罗根丁是一个人生活的,他被周围的存在所包围,并且对这一切产生了作呕的生理反应,他一天天地记日记,在接近六个星期的时间里,他记录了感到恶心的一个个细节,一步步揭示出了恶心的实质。在每天令他感到窒息又绝望的时刻,他一遍遍地问自己:这恶心究竟是什么,这沉重又令人痛苦的负担究竟是什么?回答他的,是他自己记录下的生活中的一个个偶然事件。而当他终于明白了什么是恶心的时候,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孤零零地坐在存在的废墟中央。 萨特把存在分为自在和自为两种,罗根丁与树根一样,就在那儿存在着,这是一种无差别的存在,即自在;而当自在的存在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时,便会走向自为的状态。“恶心”就是在自在与自为之中摇摆不定时所感受到的焦虑。对罗根丁来说恶心是一种疾病,任何人都可能会得的疾病,他感受到的恶心,就是他知道了:他存在着——世界存在着——而且他知道世界存在着。他看到了存在没有必然性,它拥有的只不过是一种空的外形。 罗根丁常常感受到四周的街道突然聚合,向他涌来,又突然感到世界空无一物,什么也不存在了。他在书中写到:“存在并不是让人从老远可以想象到的某个东西,应该是它突然地侵袭你,停留在你身上,应该是像一只肥大的不动的野兽一样沉重地压在你的心上,你才能感觉到它,或者一点什么东西也不再有。[6]”所有的存在物都是偶然的,这个世界是偶然的集合,没有什么东西的存在是一定的。而当一个人发现了这一点,发现了自己的存在毫无必要、目的与真理是一种虚构、世界也毫无价值的时候,他便仿佛置身于一片废墟之中,对活的细胞生物感到难以名状的恶心。于是,在摇摆不定的状态中,他感受到了巨大的荒谬:世界变得模糊不清,它本身就是一种幻象,我们之所以为人的种种原由都是幻象,事物与自我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他周围的所有物体都是用和他同样的物质构成的,属于丑恶的痛苦一类。“世界的存在本身是那样地丑恶”。当他在说“我”的时候,他感到非常空洞,努力去感觉却感觉不到自己,他把自己遗忘了,自我变成了一个漂浮的、转瞬即逝的东西。意义丢失了,他掘弃了对生存的一切梦想,于是他找到了自由,可这自由有点类似于死亡。 恶心是自由的信号,从自在走向自为时,如不及时做出选择,便会落入自欺中。自学者便是放弃了选择的人。他不加选择地阅读,机械地跟随着字母排序获得知识,以填塞不知怎么安排的时间。他害怕自己的无所适从,便用自欺的方式来假装自己是不自由的,他的不选择无疑也是一种选择,这是萨特笔下的懦夫,用假正经来为自己开脱。罗根丁由衷地对各类人道主义者感到厌恶,因为他们无条件地爱人类,为人类而感动,“人类,应该爱人类;人类是令人赞美的。我想呕吐——突然间,‘恶心’来到了[7]”。“自学者”充满了“人道味”的论说令他忍不住逃离,萨特厌恶人用来赞美自己的人道主义,他借罗根丁之口说:“人们不能只是爱人类而不恨人类”,萨特悲观,但他不厌世,对他来说,人们的目光所构造的世界才是无可逃遁的地狱,每个人都是会与他人形成冲突的主体,冷漠、仇恨、哭泣、暴力都无法将个人从他人中释放出来。 罗根丁也曾试图通过爱情来摆脱焦虑之感,想向曾经的恋人讲述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而在他开口之前,安妮就先陈述了在她身上发生的焦虑感——恶心,这比罗根丁的恶心来的还要早,她早已到达存在的废墟中央,孤单一人,“我知道我将永远不会再遇到能够引起我的热情的什么事或者什么人了”[8]。在经历了无意义的洗礼后,她只说,“我还活着”,这是一种冷淡的失望。存在对她发出了信号,她选择对此信号置之不理,她放弃了对存在的领悟。支撑她继续在无意义中走下去的,是一些有她刻意期待与制造的假性“完美时刻”,譬如死亡与爱情——能够掀起生命高潮的东西,这就如同她儿时读的《法国史》中占满书一整面的漂亮插图,她提前把它们记熟,并且在提前五十页的地方就等待它们,这是安妮挽救生活的方式,“我生活在过去之中,我重新拾起我遭遇过的一切,并且把它整理出来。远远看上去好像是这样,这并不坏,并且我几乎被迷住了。我们的全部故事是相当美好的。我对它稍加点歪曲,就产生一系列完美的时刻。那时我就闭上眼睛,并尽力想象我还生活在那里”[9]。 萨特最后还是为“恶心”留下了希望,罗根丁找到了面对自为存在的出路——写作,这同样也是萨特面对世界的方式。罗根丁在自己的存在身上找到了某种快乐,他就在那里,存在就在那里。在经历过“恶心”的整个过程之后,他说:“我就像一个在雪地里旅行之后完全冻僵了的家伙。像一个突然进到了一个温暖的房间里的人。我想他是一动不动地留在门的附近,身上还很冷,并且一阵阵缓慢的寒颤还有通过他的全身[10]”。他真正进入到了自身的存在之中,进入了自为的状态,不再用虚妄的想象通过印刷的文字使罗尔邦先生复活,他努力做到拧干时间的水分,变得坚硬,正视自己的存在,在被抛入的偶然性中,与已经存在的存在和睦相处。 布维尔将要下雨,在他离开的时刻,事物又散发出各自的气味,混沌的状态终于消散了。 参考文献: [1]贝尔纳▪亨利▪列维.萨特的世纪——哲学研究.闫素伟译.商务印书馆.2005. [2]让-保罗▪萨特.恶心.杜长有译.中国友谊出版公司.1999. [3]让-保罗▪萨特.恶心.杜长有译.中国友谊出版公司.1999. [4]让-保罗▪萨特.恶心.杜长有译.中国友谊出版公司.1999. [5]让-保罗▪萨特.恶心.杜长有译.中国友谊出版公司.1999. [6]让-保罗▪萨特.恶心.杜长有译.中国友谊出版公司.1999. [7]让-保罗▪萨特.恶心.杜长有译.中国友谊出版公司.1999. [8]让-保罗▪萨特.恶心.杜长有译.中国友谊出版公司.1999. [9]让-保罗▪萨特.恶心.杜长有译.中国友谊出版公司.1999. [10]让-保罗▪萨特.恶心.杜长有译.中国友谊出版公司.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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