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红 落红 评价人数不足

落花深处有琴心——写在《落红》问世九年后

陕师大出版社
2018-04-12 17:28:53

文/刘虹

读过方英文的长篇小说《后花园》,颇动情感地写了一篇《最后的花园》(见《旅途》2010年2月号)。沉寂很久,还是抑制不住对于作者的第一部长篇《落红》的好奇。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假如《落红》(长江文艺出版社,2002年版)一出世,我就幸运地读到,那将会给我的人生带来一种怎样的改变,我的思想是否因他而变化?可惜我九年后才读到。整整九年,我从年轻到中年,思想起了很大变化,这种变化是用生活磨难换取的。假如九年前看到《落红》,那么面对苦难人生,我是否会豁达些,不再那样沉沦,是否会少许多苦痛?今天,也就是说,在九年后,用现在的眼光来看,他依然像一场夏日的暴雨,迎头而来,给心灵的燥热送来一片凉爽,依然可以唤起心灵的共鸣。

我曾在方英文博客留言说,单从《后花园》和《落红》这两个书名来看,我更喜欢后者。“落红”二字,总给人以一种意象的美,使人联想到清丽哀婉的宋词,比如叶梦得的诗句:“落花似作风前舞,又送黄昏雨。晓来庭院半残红,惟有游丝,千丈袅晴空。”“落红”总在人的脑海里展开一幅画卷:春浓处,美人花下卧榻而眠,待乱风惊梦,已是春残。这一定是国画中的写意,绝非那细腻精致的工笔。“落红”总使人想到

...
显示全文

文/刘虹

读过方英文的长篇小说《后花园》,颇动情感地写了一篇《最后的花园》(见《旅途》2010年2月号)。沉寂很久,还是抑制不住对于作者的第一部长篇《落红》的好奇。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假如《落红》(长江文艺出版社,2002年版)一出世,我就幸运地读到,那将会给我的人生带来一种怎样的改变,我的思想是否因他而变化?可惜我九年后才读到。整整九年,我从年轻到中年,思想起了很大变化,这种变化是用生活磨难换取的。假如九年前看到《落红》,那么面对苦难人生,我是否会豁达些,不再那样沉沦,是否会少许多苦痛?今天,也就是说,在九年后,用现在的眼光来看,他依然像一场夏日的暴雨,迎头而来,给心灵的燥热送来一片凉爽,依然可以唤起心灵的共鸣。

我曾在方英文博客留言说,单从《后花园》和《落红》这两个书名来看,我更喜欢后者。“落红”二字,总给人以一种意象的美,使人联想到清丽哀婉的宋词,比如叶梦得的诗句:“落花似作风前舞,又送黄昏雨。晓来庭院半残红,惟有游丝,千丈袅晴空。”“落红”总在人的脑海里展开一幅画卷:春浓处,美人花下卧榻而眠,待乱风惊梦,已是春残。这一定是国画中的写意,绝非那细腻精致的工笔。“落红”总使人想到那苍苔露冷,花径风寒,独立墙角花阴之下,悲悲切切,呜咽啼哭,使花魂无绪,鸟梦惊飞的林黛玉。

当真正走进《落红》的时候,心却进入另外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是远离上述那种景象的世界。远离并未脱离,这种感觉就像一叶小舟在大海漂泊,海底深蕴不可测,海面辽远不可知,却真实的存在,而这叶舟就在这深蕴和辽阔里漂泊。又像是一座背靠远山的繁华都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灯红酒绿。但在不经意间,从密密匝匝的楼宇间隙,隐隐绰绰可以看到那远山的迷蒙,起风时,依稀飘来一丝遥远的山野芬芳。《落红》还有一个原名《冬离骚》,并在台湾出版。但我感觉还是《落红》更适合这部小说,惟有“落红”二字才是这部小说的灵魂,精髓所在。

《落红》是以唐子羽急呼呼跑回家,想跟自己妻子做一次爱为起始。而这次做爱的真正目的,是为能更好地和妻子以外的另一个女人做爱。初看这样的开始,难免有故意吸人眼球的嫌疑,落入一种平庸的俗套。但当一本书读完,你就会认为这种感觉有些轻率,你会为作者以此开头而释然。万事万物不就是从阴阳交合而开始的么?这种交合的终极目的是为了种族的延续,在人类原始时期就产生“生殖崇拜”,在那个时期“性”,既不下流,也不可怕,更不忌讳。《落红》以“性”开始,以唐子羽这种看去似乎卑鄙的想法开始,也正是流露出人的“自然的动物性”。人首先是动物,然后才是人。当历史飞跃到几千年以后,物质和精神文明高度发展的今天,唐子羽和老婆做爱的终极目的,是为了和另外一个女人的“爱情”。这也许就是从“动物性”到“人性”的一个交替过程。

“爱情”无疑是一种奢侈品,它被称之为“奢侈品”的原因在于:假如你饿着肚子,你想到的肯定不是爱情,你急于解决的是温饱问题。假如你很有钱或者权,那么你想到的肯定也不是爱情,你会怀疑对方更爱你的物质财富。假如你很有名,那么你想到的肯定也不是爱情,你一定认为对方看中的只是你的名气。所以“爱情”在这个浮躁的社会,几乎没有立足之地,有的只是利益的交换。然而“爱情”却无处不在,无处不在的原因是因为,尽管爱情面对现实种种猜疑、冷漠、碰壁,但从每一个人内心深处还是伸出一双手,这双手盼望被人拥抱,同时也盼望深深拥抱别人。用培根的话说,大约是因为每个人心中“可能潜伏有一种博爱倾向”。这种“博爱倾向”随物质文明的丰裕,越来越无施展拳脚的地方,越来越孤独,越来越无所适从。因而“爱情”在这个世界,往往表现得很矛盾。

唐子羽就在这种孤独的矛盾中,基于对爱情的渴望,启动了“红杏出墙”工程。所以他在雨夜,在“这一刻非凡地想梅雨妃,想得心窝里仿佛一个蚂蚁窝被开水烫了似的乱糟糟闹嗡嗡,这种带着痛味的想,很像是难耐的奇痒,但你又不知道是何处痒,因而你无法伸手去挠”。

唐子羽“红杏出墙”,很难讲不是因为对妻子嘉贤的审美疲劳。王小波在《欣赏经典》里讲述“一个二三十年代的美国外交官,在莫斯科呆了十年,在回忆录里写道:由于应酬,他看过三百遍《天鹅湖》。当他看到最后,眼前是一片白色的虚空——他被这个戏魇住了。此时他两眼发直,脸上挂着呆滞的傻笑,像一条冬眠的鳄鱼——松弛的肌肉支持不住下巴,就像冲上沙滩的登陆艇那样,他的嘴打开了,大滴大滴的哈喇子从嘴角滚落,掉在膝头。后来他拿到调令离开苏联时,如释重负地说道:这回可好了,可以不看《天鹅湖》了。”由此可见即使是再美好的东西,如果我们天天面对它,久而久之也会浑然不觉,甚至厌烦。试想,我们在商场看中一件名牌高价的衣服,咬牙买下它,然后穿着它招摇过市,你是何等样的欣喜,但你绝不会两月不脱,大约不出半月你就会厌烦这样没有新意的着装。这就是一种审美疲劳,是符合自然规律的,美的东西往往稍纵即逝,而人对美的感觉也亦然,犹如夏日的果蔬,易腐难存。所以,尽管嘉贤温柔漂亮,像“饲养员”一样饲养他,同时给他生了一个“小帅哥”,他还是“审美疲劳”了。他想挽留这种美,但还是觉得它们“都在飞速地溃逃,飞速地奔跑,你毫无办法,你伸出双手,拼命地一抓,攥紧,再缩回手,展开手掌,仍发觉两手空空……”

唐子羽“红杏出墙”的另一个原因,是因为在家庭这个“不讲理的地方”,那些家庭琐事,柴米油盐酱醋茶,磨砺了人所有的心性,使一个“诗人”变成“肉蛋”,使一个“战士”变成“懦夫”,使一个“天才”变成“痴呆”。在这里很难讲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人”,所具有的“自然性”和“人性”。男人扮演的是贤夫、严父、孝子的角色,女人扮演的是贤妻、良母、顺媳的角色,有的只是礼法和道德所规定应尽的无休无止的义务。活着,就是尽义务,尽不完的义务,或者说完成任务,完成一个又一个任务。所有“非分之想”都是白想。然而“道德”到极限,就没有什么道德可言,失去了“人性”,背离了“自然性”。人是一个自然的活物,是一个高智慧高思想的产物,只要活着就一刻也不曾失去过思索,按王小波的说法,“低智、偏执、思想贫乏是最大的邪恶”。事实上,人在家庭这个“肉体牢狱”中,其思想一直都是一只自由的、展翅在高远蓝空里翱翔的雄鹰。虽然都是“白想”,却从未折断“想象的翅膀”。

从以上两点来说,唐子羽是一个平凡的人,平凡如生活中的你、我、他。然而,他又实实在在是一个不平凡的人。他的不平凡之处在于,在当今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里,他会冷静地思索一个问题“人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这个问题,不能简单用《西游记》中的话来回答“我从东边来,要到西边去”。这是人类一个永远充满哲理的问题,就像“道可道,非常道”那样抽象。唐子羽之所以思索这个伟大课题,是因为在他心灵深处保存一份最初的纯真,在浮躁中,在貌似合理的社会秩序中,在遵守礼仪的家庭氛围中,极力坚守着本心,坚守心灵最初一块处女地。所以他想“在起点与终点之间的有限的路程上,应该怎样度过?”这在庸常的人眼里,是很可笑的问题,是没事吃饱了撑的。可是唐子羽,确确实实在生活烦乱的间隙,这样认真思考过,这是一种高贵的忧郁。产生这样一系列的想法,又皆因一个美丽的女人“梅雨妃”。这个女人使他有“风打乱花”“缤纷摇曳”的初恋感觉。这里又有一个“初”字,这有点像论证中的“归纳法”,最终结论在一个“初”字上。

由于这个“初”字,他在平庸繁复的生活中,还会渴望爱情。爱情这个东西从他一十岁时,就来到他的心灵。那美丽的音乐老师,那一曲《让我们荡起双桨》,那一方红纱巾,是他最初的爱情,这爱情美好到令人心碎,然而那只是人生最初一个徜徉在花海里的梦境。在他人生以后的三十四年生命旅程中,一直保存着这个梦,保持着最初圣洁完美的样子,从未在岁月的河流中消失殆尽。他想把这花一样的梦,在梅雨妃身上延续下去,因为梅雨妃正是他生命中另一个梦境,当“他从木箱里,摸出一个大信封,大信封里套着小信封,小信封里是个纸包。纸里是报纸残片……展开报纸,却是一个红方片,拿指头扯开,啊,红纱巾。”实际上他摸出的不仅仅只是一方红纱巾,而是沉睡心灵那一直不曾失去心跳的理想,这理想如一枚深埋土层的花种,从没有放弃破土而出,灿烂成红霞的希望。所以他要把这纱巾像“文物”一样送给梅雨妃。在这个社会里,这种情感,这种执着,可不就是像文物一样稀罕和珍贵吗?事实上,当这“文物”被梅雨妃,“文不对题”拽将出来,换来的是一句:“说,是哪个臭婊子的﹗”然后被抛弃风中,“红纱巾升到几丈高,翻了个跟斗,然后自由地舒展开,像一朵燃烧的落霞,最后一次放出光辉,便一下子跌进河水,冲进石缝了。”

这简直是一个残酷的嘲讽,一个在心中珍藏了三十多年的美丽,就这样被自认为“最可爱”的人无情地下了一个“臭婊子”的结论。小说在这里,并没有大费笔墨描写唐子羽的心态,仅一句“好你个梅雨妃啊!”就足够让读者体会那种悲绝的、心灰意冷的心情。唐子羽对生活所有美丽的向往,在这一刻,都像一树嫣红,随那飘逝的红纱巾而飘逝,继而在冷风凄雨中渐化为泥。

尽管小说一开始就说唐子羽要和梅雨妃做爱,但一直到结尾,他们也没有爱一次。这里面纠结了一个问题:梅雨妃的心理问题。这个很难说清是因为她曾经那个噩梦造成,还是因为她太爱唐子羽的原因,以至于如果那样,就“你准备和我结婚吗?”这看似无意的一句话,道出梅雨妃潜意识里的一种思想。从这一点来说,其实这是一个可爱的女人,她的内心又何尝不是怀有一种美好的情愫,她只把她的爱给能陪她一生的人。这又何尝不是一个“文物”呢?她对唐子羽的爱,是不含丝毫虚假的,她在唐子羽的梦里给他带来了两个孩子,并且在“鹿池河”死活说怀了他的孩子,并且为他流产。也就是说,从梅雨妃的内心深处,她早已把自己完全地交给了唐子羽。在她,那些实质上的行为已不复重要。

唐子羽的不平凡还在于,他是一个没有官瘾的人,当然我不认为没有官瘾就是不平凡。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在唐子羽身上有一点“隐者”的味道,古人说“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而这种“隐”不是取决于一种生活状态,而是取决于一种生存心态。他在那繁复没有新意的会议中,实在没有“当官”的愿望,居然也能“孺子可教也”地步入青云,这有点幽默,如《官场现形记》里的故事。当然他也并非不想当官,假如可以到中央去做官,那么他也毫不介意立刻走马上任。从这一点来说,他还是从属于人的社会性。当他有一天厌倦了这种几十年如一日的会议时,潜伏于他内心深处的某种“不安分”开始活跃,他在会议中,假装认真做会议记录,实则是记录一些社会传闻,搞笑的段子。终于有一天,东窗事发,市上检查团的领导,在他的“学习体会”中,发现了一张另类文字《天外天》。这简直是公然脱离群众,公然与群众公认的庄重严肃的“学习”作对。领导就是领导,尽管领导也认为这不失为一件搞笑的事,还是毅然摆出一副领导架子说:“简直是胡闹。”在领导眼里这不是事大事小的问题,是态度问题,对领导的尊重问题。此时的唐子羽有点像汉代的东方朔,一个另类奇才。可惜的是,他的领导并没有汉武帝那样的雄才大略,英明神武,并不懂得欣赏他这种才情,所以他的官运也就到了头。

唐子羽在这里,看似无意识地在“学习体会”中加入一张《天外天》,实则是作者独具匠心的安排。是对那千篇一律、没有创意、浪费生命、空无一物的会议的反抗;是对那貌似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实质没有为社会谋利益的工作方式的鞭挞;是对那看似纯净,风光无限的官场的讽刺;是对那自以为是,自命不凡,道貌岸然的头头脑脑的嘲弄。

读完《落红》会有一种感觉,里面的唐子羽和《后花园》中的宋隐乔,在人性方面有某种相通的地方,而宋隐乔似乎是唐子羽人格中的“续集”,他们内心深处都有一种对美好事物的向往、追求、和坚守。而这种向往,绝非“叶公好龙”式的肤浅,这是一种与生俱来,融和在肉体中,浇铸在灵魂里的高贵血统。由于这种高贵,小说中的唐子羽,一直在“人性”的“美”与“丑”中挣扎。比如,当他堕落为一个嫖客的时候,他还幼稚地想,不管怎么毕竟和那个潘小姐是“一夜夫妻”,然而他的这种想法在现实中根本行不通,潘小姐只是漠然地看了他一眼,便坐车飞驰而去。当这种“丑”,丑到极端的时候,他心中那些美好的东西又开始复苏,于是他想起那个深藏于心的梦。

小说的结尾写得很沉重,是花落春残的样子。当繁华落尽,尘埃落定,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场盛宴的结束,热闹还在眼前回绕,却已是晚景,有一点落寞的味道。首先,是唐子羽的丢官,尽管他并不喜欢做官。但人从贫困到富贵可以,从富贵到贫困就很难,唐子羽还是有些失落。而并且,他为之消磨大半生的官场,也因裁减而不复存在;其次,尽管他在家庭中,一直崇尚“男女平等”,但还是和妻子嘉贤为“官”,吵得不亦乐乎,最后在大冬天,光着脚丫穿着皮鞋离家出走,虽然他留下一个豪迈的理由:“好像我跟你结婚前,一直光着身子!”再而,他一直以为他和朱大音之间,是那种纯真的友情,因为他们相互需要,相互抚慰。然而却为一个“人尽可夫”的妓女,遭到了质疑;最后,就是他那伟大爱情梦的破灭,尽管梅雨妃说:“我出不出国,就等你一句话。我给你七天时间(考虑)。”唐子羽认为“只需一夜”,但心中已存那个“芥蒂”,最终只能像一场灿烂的烟花,唯留灰烬。

小说写到这里,满眼都是伤春色,使人不由萌发那种“愁苦,问院落凄凉,几番春暮”的伤感。主人翁唐子羽也适时地产生去他的“墓地”看看的想法。在去墓地的路上,他百无聊赖的想起那个曾一度在花海中翻腾的梦想:

让我们荡起双桨

小船儿推开波浪

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

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

…………

这看似是万般凄凉的一个场景,却是一种难得的思绪迸发,或者说最初的思想残留,所以当他踏入墓园,就有一种“如归”的兴奋。他很高兴地检阅了他的“邻居”,并一一给他们做了评语。检阅的结果是:他不满意这个归宿,决定要把它倒卖掉。由此产生一个新的活着的理由:“寻找一块安生地方。”他靠着“信使”的墓碑,就想起了梅雨妃。而“信使的墓碑”在这里,绝对不是作者信手拈来,它一定具有某种意象。

而唐子羽最后的一点不平凡,也正在这里。人生的大起大落,大喜大悲,出生入死,只是人生的一个过程。这似乎又回到那个问题“人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在起点与终点之间的有限的路程上,应该怎样度过?”。唐子羽在这种人生的交错里,心中正在构筑一种崭新的人生风景。

所以我说“落花深处有琴心”。

2010年1月21日

原载:《山泉》2010年2期

0
0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回应(0)

添加回应

落红的更多书评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