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头是枷锁,抬头看月亮

小鸭子找树洞
2018-04-12 16:43:22

很长的一本书,拿起放下多次,就着翻译云里雾里的人名,终于看完了。

从看完《月亮与六便士》之后的激动和惊艳,就迫不及待踏进了毛姆的坑。《面纱》、《刀锋》,再到这本《人性的枷锁》,渐渐找到了读毛姆的感觉和套路,可能没有了最初那种时不时倒吸几口气,忍不住翻回去看的亢奋劲儿,但也别有一番熟悉又安心的调调。

要说《枷锁》好不好看,肯定还是好看的,在Kindle上读的时候经常会停下来“标注”一下那些有共鸣的句子,心里不住点头“是的,就是这样的啊,有人敢说出生活的真相真好。”

“受惠者的知恩报答心理,要比施惠者的施恩图报心理淡薄得多。”

“年轻人得靠自己去发现:过去念到过的书,过去听到过的话,都是谎言,谎言,谎言。”

“世界上只有两件东西使我们的生活值得苟且,这就是爱情和艺术。”

“‘恶’与‘善’这两个字毫无意义。对任何行为,我既不称许道号,也不非难指责,而是一股脑儿兜受下来。”

“等你年事稍长,就会发现,要使世界成为一个尚可容忍的生活场所,首先得承认人类的自私是不可避免的。”

“那些视金钱如粪土的人,我就最瞧不起。他们不是伪君子就是傻瓜。”

“尽可随心所欲,只是得适当留神街角处的警察。”

“压根儿就没有‘真理’这种东西。每个人都有其一套哲学。过去的伟人先哲煞费苦心炮制的整套观念,仅仅对著作者自己有效。”

“康德考虑事情,并不是因为这些事物确实存在,而只是因为他是康德。”

“一个人完全可以做出卑怯的事来,但是事情一过又忏悔,那才是卑鄙的。”

“但在连他自己也莫名其妙的本能和情感的控制之中,他显得无能为力,一筹莫展。”

“这儿既不好又不坏,有的只是赤裸裸的事实。这就是生活。”

“这里面是没有什么道理可讲的。”

“生活毫无意义。”

还有好多好多,每一句都理解,每一句都认同,每一句都喜欢。

可奇怪的是,全部看完之后,第一反应却不是身心愉悦,而是冷笑。浮现在脑海里的一个个词是“无力”、“苟且”、“妥协”甚至“可怜”,心里憋闷,好不舒服。这和当初看完《月亮》之后的感觉是完全相反的。我想这不能是因为这本书实在太长以致我产生了排斥心理吧。

甚至是《面纱》和《刀锋》,也没让我产生这么反感的感觉。《面纱》的爱情篇幅虽然过长,但还是会有“我们都做过鄙视自己的事,但最终都要原谅自己,因为我们应当活得自由而孤独。”这样好的人生感悟,沁人心脾;《刀锋》里的拉里虽然存在感较弱,但我还是能记得他执着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而放弃了真心爱着的人,勇气可嘉。

《月亮》就更不用说了,主人公斯特里克兰德的任性、勇敢、自由、坚定甚至是无情,都深深刻在我心里。那句“我必须画画。”中对人生看透的洒脱和无所畏惧的坚持成为我生活中很重要的精神支柱。那些诉说着世界的“无情和残酷”、“美”和人们的“孤独”的情感,曾让我一遍遍不厌倦地朗读。诚然,我们不都可以是那样的天才,都能有那份幸运被命运砸中,但生活是相似的,人类的生活是很相似的。

可是《枷锁》却让我感到别扭,有一股深深的矛盾在书中。就像一道数学题,每个解题步骤都是合理的,但最后的答案却不对,这比找不到正确的解题方法更让人心生烦躁,因为对如何改正这件事毫无头绪。其实就算我现在在写读后感,心里还是乱的,不知道写完后能不能梳理出清晰的脉络,也可能再重读一遍就会推翻自己此刻的感想。

毋庸置疑,菲利普是一个君子,是一个所谓中产阶级中很善良又有行动力的人,不愚昧,会思考会反省会包容,怎么看都应该是一个招人喜爱的角色。

他对米尔德丽德的感情虽然来得令人费解,但并不让我困扰,某种程度上,我认同“爱情是没有理由的”这句话。这并不是简单粗暴的“宿命论”,而是“科学宿命论”(好像是蛋蛋说过的?)。一切发生的事情都是合理的,只是我们并非全知全能,其中缘由很难一一看清。或许是因为菲利普从小因为自己残疾而产生的自卑感,或许是因为米尔德丽德傲慢不可一世的态度激起了他的征服欲,或许是因为她某个眼神或某个动作荡起了他的心弦... 我们无法替当事人体会,更剥不开他的DNA看他是不是天生就会对某种气息神魂颠倒。更关键的是,即使知道了所有因素,我们也无能为力,因为我们无法让时间倒流重演一个不同的剧本。

说了这么多米尔德丽德,不仅是因为她几乎贯穿了菲利普长大后的生活,存活到快要到书的结尾,比所谓的“完美女性”萨莉占的篇幅要多很多,更是想说,可能很多人因为他对米尔德丽德的感情而颇有微词,甚至不喜欢他,但我没有。

我甚至因此欣赏他的勇敢、真诚和仁慈。那时的女性地位还不高,即使菲利普多次鄙视她的肤浅和虚荣,但他依然能设身处地站在她的角度上感叹一句“她也不想这样的”。这时候我就会想起《The Great Gatsby》中的“Whenever you feel like criticizing anyone, just remember that all the people in this world haven't had the advantages that you've had." (其实我一直觉得这里用“not all the people”是不是更make sense...)生活中碰到很多人,并不真的理解这句话,即使他们偶尔还会对这句话表示赞同,可下一秒又控制不住自己要去找优越感来缓解自己的焦虑。

但菲利普是真的懂的,所以他甚至愿意自己出钱让自己爱的女人去跟她的情郎旅行、旅行后还依然愿意接受米尔德丽德,这样会被人骂“傻瓜”被人揶揄嘲笑,他并不是不知道,也并不是不痛苦的啊,只是他更懂爱,更尊重自己的感受。毕竟,要顺从社会主流价值观做一些“勇敢”的事情并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不被人理解甚至被人唾骂,但依然坚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坚定地去争取。古人就会说“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假如有机会,可以做一个名留青史的“岳飞”,我想会有一些有理想的人是愿意勇敢赴死的;可如果是为了理想要做遗臭万年的“秦桧”呢,还会有多少人依然愿意牺牲?(没有为秦桧洗白的意思,只是拿他的名声举个例子...)很多人沉迷的,并不是“心中的理想”,而是“被人承认、铭记和歌颂”吧。

所以,我对菲利普的不满一定不是来自他对米尔德丽德“不理性且无法自控”的感情,我从来都对那些所谓“理性至上”的人持保留意见,当一个人的人生只剩下一个个理性的选择和得失的算计,我已经看不到其中活着的美好和温暖的人情味儿。

我努力地回想这几本书中主人公的异同。

菲利普先天患有残疾,这大概是他和他们最明显的不同;他爱上一个他内心鄙视的人,可瓦尔特也曾那样爱着绣花枕头凯蒂;他曾经穷困潦倒,怕被房东收房租而半夜睡在大街上,可斯特里克兰德自从决定画画后也没过过一天富裕的生活;他总是有很多问题和迷茫不安,有时显得不够勇敢,但拉里也是在对未来和人生一头雾水中慢慢找寻自己活着的意义... 天哪,我到底是为什么对他那么不爽?!

左思右想,我好像有了一丝丝头绪。

我觉得他被打败了。

我认为,面对残酷的命运,他败了。他不是被打倒了,而是心甘情愿地跪了下去,败了,不肯再起来,然后自欺欺人地给自己打气,告诉自己已经找到了生活的意义,活了下去。而恰好,自欺欺人,是让我最无法忍受的一种做法。

他屈服了,甚至认为“枷锁”就是“幸福”。屁!斯德哥尔摩吗?“生活虐你千百遍,你却待它如初恋”?萨莉也是日了狗了,要做那个菲利普“自己知道并不爱她”但还是为了安稳生活而去追求的女子。是啊他可不是浪够了么。哎呀我太激动了,实在是被菲利普气死...

其实,我是恨那个软弱的自己。菲利普这些念头我也不是没有过,我也想过认输,甚至我也不止一次认输过,但我从不为自己觉得自豪。“我们可以卑微如尘土,但不可以扭曲如蛆虫。”我知道自己做的事情不那么可爱,我承认自己的失败,我清楚地知道这不是一句“我成长了”就可以一语带过然后心安理得享受生活那么正面又积极的事情。我几乎毫不怀疑,菲利普再次改变想法的时候,还是会按照惯例先感叹一番生活然后告诉自己“我又成长了”,否则,他就活不下去。

我欣赏、崇拜、羡慕斯特里克兰德,他活出了多少人想活却不敢活的样子。他正面跟生活杠上,死不放弃也不低头,无论发生什么,只要他还活着,只要还活着,他必定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画画。抛弃妻子孩子被所有人骂?无所谓的;食不果腹住廉价宾馆?无所谓的;性格怪异言语刻薄不招人喜欢?无所谓的。只要他还在画画,世上其他所有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自私极了,可也真实极了,所有人都拿他没办法,生活更拿他没办法。最后那一把火,更是自我到了极致,他用自己的一生告诉我们“老子不在乎你们!”而我无法讨厌他。

但这样的人毕竟稀少到几乎绝种,我想,再不济就要像拉里和瓦尔特吧,坦白承认自己的渺小、迷茫、脆弱甚至无能。对生活中的苦难无能为力并不丢人,我们都只是凡人而已,能把握的东西寥寥无几,欲望无穷无尽,有幸能实现一些,已经是幸运。可凭什么,这个世界不美好所以我们就要爱上这样的世界?那“美好”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写到这里我才发现,我从来未曾真的认同过罗曼罗兰说的“There is only one heroism in the world: to see the world as it is, and to love it.”这句我经常拿来宽慰自己给自己打气的话,原来我讨厌死了。黑暗就是黑暗,苦难就是苦难,抱歉我真的喜欢不起来。我可以理解,可以接受,可以平静无奈一笑说“不然还能怎么样呢”,可是我就是,爱,不,上。

清澈的小溪、蔚蓝的天空、发芽的小草,温暖的拥抱、善意的帮助、幸福的笑容,这些才是该去爱的东西。我接受生活中那些肮脏又卑劣的事情,不是为了去爱它们的,而是为了追求那些真正的“美”而不得不去理解,然后尽自己所能去规避的。

当有一天,我即将咽气的时候,我可能还是要说:“这个世界并不值得来一趟,但不能让自己不值得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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